第57章 特产

3,007字08-14

六点半，小川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低头跟刘玥说了句什么，那姑娘轻轻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本翻了一下午的台球杂志，大概是忘了放回去。

柯梼靠在吧台后面，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睛像两道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在小川脸上，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小子最好给我一个完美的答案。

小川走过来，右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左手朝门口的方向指了指，语气自然得像在汇报天气预报：“我带她去吃个饭，吃完把她送回家。”那个理所当然的劲儿，就好像这件事他已经干了八百遍了。

柯梼和蔡一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惊讶、欣慰、以及一种莫名的荒诞感。

两人再看向小川的时候，动作出奇一致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柯梼在小川肩上拍了一下，那力道，三分是兄弟的嘱托，七分是老子此身终于分明的庆幸。

目送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台球厅的玻璃门，小川走在靠马路那侧，微微偏着头跟刘玥说着什么，刘玥手里还抱着那本忘了放下的台球杂志，嘴角翘起的弧度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蔡一航靠在吧台上，缓缓摇了摇头，语调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以及一丝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啧啧啧。”他发出三个语重心长的感叹词，然后转过头看着柯梼，一字一顿地下了结论，“恭喜你，多了个爹。”

“你的QQ名改过没？”柯梼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蔡一航茫然地摇了摇头，看着柯梼眨了眨眼：“还是乖乖仔。怎么了？”

柯梼深吸一口气，两手合十举过头顶，冲他拜了又拜，那姿态诚恳得几乎像个化缘的和尚。

“你改个名吧。你哪里是乖乖仔，你他妈纯纯反骨逆子。还乖乖仔？你是脱缰的野马，你是拆台专业户，或者直接叫‘不服管’也行。千万别再叫乖乖仔了，我怕哪天就让你给气死了。”

蔡一航的眼睛越睁越大，胸口肉眼可见地起伏了几下，喘着粗气。

柯梼已经预判了他的预判，话还没落地人就退出好几步远，隔着一张台球桌警惕地看着他。

蔡一航两只手攥成拳头在吧台上狠狠捶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连吧台上那盆发财树都跟着颤了颤。

“柯梼！你找死！”他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朝柯梼的方向追过去，边追边骂，“什么逆子，你说谁逆子！什么脱缰的野马，什么不服管！你给我站住！”

柯梼像一条泥鳅一样在各个台球桌之间钻来钻去，身法灵活得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在昏昏欲睡的人，边跑还边回头挑衅：“说你呢乖乖仔，有种你追上老子——操，你他妈慢点，别撞球桌上，那角铁硌人！”

蔡一航在后面追着，喘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但速度一点没减。

台球厅里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前一后，围着台球桌转了一圈又一圈。

柯梼看他跑得满头是汗，喘得气都快接不上了，心里软了一下，脚步便停住了。

蔡一航趁机追上来，抡起拳头就要往他身上招呼，柯梼不慌不忙地伸出一只手，直接抵住他的脑门，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推。

蔡一航两条胳膊在空中拼命地抡，可胳膊长度有限，指尖连柯梼的衣领都够不着，一张脸红透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柯梼看着他这副小短手够不着人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手臂一收，直接把那颗脑袋圈进自己臂弯里，夹在腋下，拖着人往吧台走，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几分嫌弃，还有几分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好宝，跑那么多圈肯定饿了吧，吃饭，吃完送你回家。”

蔡一航被他夹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走，头发早蹭成了一团鸡窝，好不容易把脑袋从他胳膊底下挣脱出来，乱糟糟的发梢下两只眼睛气得通红。

他低头抓起柯梼的胳膊，张开嘴，对准那块结实的小臂，狠狠地就是一口。

柯梼疼得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抽手，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圈整整齐齐的牙印，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操。属狗的吧。”

骂完了，他伸出食指在蔡一航眉心轻轻戳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给一只炸毛的小猫顺了顺额前的乱毛。

然后他把手移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手指当梳子，一点一点把他蹭乱的头发给理顺了。

他双手捧起蔡一航那张还没完全消气的脸，微微歪着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像是在鉴定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直到蔡一航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即将再次炸毛的前一秒，他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语调里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欣赏：“哟，这是谁家的小帅哥呀。”

蔡一航狠狠白了他一眼，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扒拉下来，别过头去假装看门外。

国庆假期一晃而过，柯梼开车送蔡一航去学校。

车子在省道上平稳地行驶，十月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

柯梼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悄悄伸过去握住蔡一航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蔡一航抽出手，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提醒道：“啧，好好开车。”

柯梼把手乖乖放回方向盘上，沉默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往蔡一航那边瞟了一眼。

“航航，有件事情要提前跟你打个报告。”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个——送你回学校之后，我还得回趟捷县。张峥说他们还得在外面玩几天，小屹也上学去了，店里没人看着。我回去给他盯几天。”

蔡一航听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侧过身子，认真地盯着柯梼的侧脸，没有立刻接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蔡一航开口了，语气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很认真的疑问：“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地征求我的同意？你是觉得我不会答应，还是觉得我会生气？”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一些，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柯梼，你现在怎么变得唯唯诺诺的。”

柯梼愣了一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脑子里把这几天自己的所作所为飞速过了一遍。

是啊，以前那个雷厉风行、天不怕地不怕的柯梼哪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哀嚎了一声，把后脑勺往椅背上重重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感慨：“完了。老子算是栽到你手里了。”

“切。”蔡一航嘴上嫌弃，可是嘴角却疯狂上扬。

他把头转向车窗，假装在看窗外飞速往后退的行道树，但玻璃上映出来的那张脸，分明在笑。

张峥两口子是十月下旬才回来的。

那天柯梼正蹲在吧台后面清点饮料库存，听见玻璃门被推开，抬头就看见两个晒得均匀发亮的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刚从海边捡回来的咸腥味。

“你俩怎么不等过年再回来？”柯梼从吧台后面直起身，上下打量着这对蜜月度了快一个月的甩手掌柜，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明年直接抱着娃回来多省事。”

“呦，生气了。”张峥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走过来一把揽住柯梼的肩，语气贱得能掐出汁来，“是不是耽误我们柯老板和小对象见面了？别急嘛，我俩特地不远万里，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给咱一航带了特产回来。”

说完朝彭敏使了个眼色。

彭敏心领神会，从行李箱里拎出一个黑色袋子，双手捧着交到柯梼手里，那郑重其事的架势像是在授勋。

柯梼接过来在手里掂了一下，沉甸甸的，还挺有分量。

他把袋子搁在台球桌上，解开系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张期待邀功的脸，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颗柠檬。

“操，你俩没事吧？”他从袋子里抽出一本《黄冈密卷》，举到半空中抖了抖，纸张哗啦啦地响，“你们说这是特产？这是礼物？”

“对啊！”彭敏理直气壮地把袋子里剩下的练习册一本一本地往外掏，在台球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封面上“黄冈”两个字一个比一个醒目，“这可都是黄冈正版练习册，我们在当地新华书店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你家一航不是要考大学吗，这玩意儿比椰子糖管用多了。”

“呵。”柯梼被这两口子一唱一和气笑了，嘴角抽了两下，伸出食指在他俩之间来回指了好几个回合，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评价，“果然，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绝配！”

说完也不等那夫妻俩反驳，把试卷往胳膊底下一卷，拎上那袋特产，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