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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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傲洗完澡出来，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被子往怀里卷了卷。角落里有个猫窝，星星正歪着脑袋看他。

宋傲站在房间中央，毛巾在手里攥了片刻，目光在沙发和床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大门上那把晃悠悠地锁上。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

柯梼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半夜热得难受，自己把衣服脱了扔在地上，又爬起来吐了两回，吐完迷迷糊糊地要水喝，折腾得宋傲天快亮的时候才沉沉睡过去。

窗帘忘了拉，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铺进来，落在两个人沉睡的脸上。

柯梼皱着眉翻了个身，手臂本能地往旁边一捞，把怀里的人往胸口拢了拢，低下头，嘴唇在对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含糊地念叨了一句：“宝。”

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怀里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宋傲没有动。

他的脸埋在柯梼颈弯里，皮肤贴着皮肤，心跳叠着心跳，近得能闻到柯梼身上残留的酒气和血液透过皮肤的味道。

他小心地抬起头，眼前是柯梼放大的睡脸，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眼尾的泪痣像颗朱砂，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宋傲的喉结滚了一下，脑子里所有清醒的念头在这一刻全烧成了灰。

他凑上去，轻轻吻住了柯梼的唇。

柯梼动了动，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沉睡的开关。

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然后本能地回应了这个吻——翻过身，把人压在身下，嘴唇凑到身下人耳边，声音软得不像他，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一点撒娇似的笑意：“小坏蛋。”

热气喷在宋傲耳畔，宋傲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柯梼撑起身子，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血液在这一秒凝固了。这不是航航。他使劲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前这张脸慢慢聚焦——宋傲。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冷得能结出冰碴的声音从门口劈进来。

蔡一航站在门口，整个人被逆光裹着，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声音、那个身形，让柯梼从头冷到了底。

星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蔡一航脚边，仰着头，一边叫一边绕着他的裤腿转。它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迎接他回家，尾巴竖得高高的，期待他蹲下来把自己捞进怀里揉耳朵。

可这一次，蔡一航没有低头看它。

床上的两个人同时转头。

柯梼从床上跳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慌乱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两只手僵在半空中，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敢碰。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解释，声音都在发抖：“航航，宋哥昨天来捷县，我们喝了酒……他、我……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蔡一航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从逆光里退出来，阳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那张脸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可镜面上全是裂纹。

他看着柯梼，又看了一眼床上正慢慢坐起身的宋傲，声音平静得可怕：“柯梼，你要不要低头看看你自己。真他妈让我恶心。”

柯梼下意识低头，操。他一把扯过被子捂住自己，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不是，航航，我刚才以为那是……我他妈以为……”

宋傲光着上身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少年身上，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有太多层东西，谁也读不懂。

柯梼猛地转向宋傲，声音里全是恳求，甚至带了几分他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用过的卑微：“宋哥，你跟他说，你跟他解释一下。”

宋傲没有看柯梼。他看着蔡一航，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所有人都无关的事实：“虽然我也是同性恋，但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蔡一航周身最后那层壳碎了。

他踉跄了一下，太阳晃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鸣。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咆哮——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转过身朝门外跑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急促地回响，像困兽冲出牢笼。

柯梼弯腰去捡地上的裤子，手抖得连裤腿都对不准，一边套一边骂，操操操，每一个音节都恨不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刚把裤子提上，宋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柯梼，你等一下。”

柯梼没理他，抓起T恤就往头上套。他现在心里只有蔡一航，只有那个跑出去时踉跄了一下的背影。

“柯梼，你真的以为咱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吗？”宋傲咬着牙关，腮帮子鼓起一块，那个字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柯梼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的背影僵在那里，赤裸的脊背微微发抖，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缓缓转过身，不可思议地看着床上的人，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的东西已经不是怒火了，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不可置信。

“你他妈放什么屁！”

这是柯梼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可宋傲却听得很舒服，舒服得几乎要笑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下了床，赤脚站在地板上，和柯梼面对面，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们两个昨晚——”他忽然收住了声音，看着柯梼的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做了。

柯梼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又抬起头，眼睛里像淬了冰。

他根本不信。

他快走几步站在宋傲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几乎把人从地上拎起来，逼到眼前，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随时会把眼前的人撕碎：“你他妈再说一遍。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宋傲的脸憋得通红，不怒反笑，嘴角甚至还翘着一个好看的弧度。他点点头，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行，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

“操！你他妈给我闭嘴！”柯梼一拳砸在宋傲脸颊上，拳头裹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撞在颧骨上。

宋傲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感觉半边脸都麻了，嘴里涌上一股腥甜，还没等他喘口气，又被柯梼揪着后脖颈拽起来，第二拳又落了下来，砸在嘴角，血丝从裂开的唇边渗出来。

柯梼胸腔里那股火根本压不住。

他挥起拳头又要往下砸，宋傲转过脸来看着他，嘴角挂着血丝，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挨了两拳的人：“这件事情怪我吗？”

柯梼双眼充血，指节上沾着不知道是宋傲的还是自己的血。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冬天的河床底下捞上来的，每个字都坠着冰碴：“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宋傲没有躲，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柯梼，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冷，“我也喝多了。我们都喝多了。”

柯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试图回想昨晚的事——阿木走了，他们继续喝，自己看到蔡一航的短信，心里高兴，又跟着干了好几杯。后来吐了，有人给他递水，有人把他架回家。后面的记忆全是碎片，碎的拼不起来，像一卷被人扯断的旧磁带，中间全是空白。

他攥紧的拳头在发抖，不确定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见他沉默，宋傲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看着指尖那抹猩红，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柯梼，我是喜欢你。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用这种方式和你在一起。”

柯梼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人，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他松开了掐着宋傲脖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沙哑：“喜欢我？你他妈凭什么喜欢我？谁他妈要你喜欢老子！”

宋傲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用手指把嘴角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

他说：“柯梼，你不用这样。我不是女人，不需要你对我负责。”他抬起头，看着柯梼的眼睛，那个笑容还挂在嘴角，但里面全是碎的，“一夜情，哥不是玩不起。”

柯梼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指节收紧，仿佛要把头皮连同那些混乱的记忆一起扯下来。

他蹲在地上，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操！”

这种一切完全超脱掌控的感觉，太他妈不爽了。

他蹲在那里，像一头疯了的野兽，不知道该冲谁撕咬，只能拿拳头往自己头上狠狠捶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到了满是裂痕的墙。

柯梼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他渐渐平静下来了，不是真的平静，是那种暴风雨过后的精疲力竭，连愤怒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蔡一航的号码在通话记录最上面，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柯梼。”宋傲再一次开口。他还坐在床沿上，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如果是我，我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柯梼没有抬头，拇指还悬在那个绿色的按键上。

“或者说，”宋傲的声音很平，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是一个你可以离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