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钝刀

第69章 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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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一航跌跌撞撞地从巷子里冲出来,在马路上狂奔。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说来可笑,好像每次受伤后,自己就只会跑,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但他真的害怕,每一次伤害都像一把钝刀子,不致命,但足以把他好不容易拼起来的那点勇气一片一片削干净。

他一直跑,穿街走巷,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直到肋间传来尖锐的刺痛,喉咙里泛着铁锈般的腥甜,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再也迈不动步子。

他直接瘫倒在路边的空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身边偶尔有路人经过,投来好奇或嫌弃的目光,他都懒得在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

呼吸渐渐平复,思绪却像被惊扰的蜂巢,无数画面疯狂涌出来。

凌乱的床,柯梼压在那个男人身上,嘴唇刚从对方耳边移开,脸上还残留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刚睡醒时的柔软笑意。

那个笑他见过无数次。

每次柯梼早上醒来,低头看窝在自己怀里的人,就是这样笑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眼角,干涩得发疼,一滴泪都没有。原来痛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刚站直,一阵强烈的眩晕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扶着墙根就开始吐,直到胃里空空如也,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眼泪和冷汗糊了一脸。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一股真实的恶心感再次击中他,让他吐得昏天黑地,涕泪横流。

最后他颓然地垂着头坐在路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色——荒凉、破败,不知道已经跑到哪个村子的边缘了。

身体被掏空,喧嚣被抽离,疼痛才真正开始。

心口那个位置开始绞着痛,一阵一阵的,好像身体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活生生地剥离。

他的潜意识开始疯狂地为柯梼寻找理由,也许真的像他所说的,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许只是自己误会了,也许只是喝醉了,也许……

下一秒,大脑就会把这个可怜的想法狠狠推翻。

因为他的眼睛不会骗他。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柯梼压在那人身上,像无数次亲吻自己一样,吻他。

他想催眠自己,想骗自己,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他甚至想让自己失忆,忘记那一幕。

为什么那个时候要去找柯梼?就不能等他们醒了,等那个人走了再说吗?

这种自我安慰和残忍现实的拉扯感,快把他整个人撕裂了。

等他终于凭着本能走回矿区,推开门的时候,蔡立群正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饭。

看到突然出现的儿子,他先是一愣:“航航?这个点你怎么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原本已经哭干的眼泪,在听到父亲声音的瞬间,像决了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和被背叛的痛苦,全部化为嚎啕大哭。

蔡立群被这一哭吓得筷子都掉了,快步走过来拉住儿子的胳膊,焦急地问:“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又问:“小柯呢?他没送你回来?”

蔡一航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冰冷得让蔡立群感到陌生。他沉声说道:“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俩……吵架了?”

蔡一航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悲伤的碎片瞬间被更冷硬的东西取代。

这个晚上,蔡一航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名字,指尖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客厅里,蔡立群坐在黑暗中,看着儿子紧闭的卧室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虽然期待柯梼离开蔡一航,但是更怕蔡一航会再回到以前的样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已经凌晨四点了。

他把最后一根燃尽的烟头狠狠地按进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慢慢站起身,僵硬地走回自己的卧室,背影有些佝偻。

蔡一航醒来的时候,发现蔡立群竟然没去上班。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卧室门响,立刻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眼下一片乌青,看样子昨晚根本没怎么睡,目光小心翼翼地追着蔡一航的脸,不敢贸然开口,生怕哪句话说错了会刺激到他。

“爸。”蔡一航一开口,自己先愣了一下,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费力地挤出来,“你怎么没去上班?”

蔡立群沉吟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爸有点不放心你。”

蔡一航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很淡,淡得像冬天窗户上哈出的雾气,风一吹就会散。

他说:“爸,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没事的。”

蔡立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我还是陪你一天吧,正好下午也要送你去学校。”

提到学校,蔡一航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想起了尧县那间出租屋,心脏哪里抽得疼了一下。他说:“爸,吃完饭咱们早点出发吧,我学校还有点事。”

蔡立群看了眼时间,点了下头。

他没有问蔡一航要回去干什么,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调说:“中午也别在家吃了,爸带你出去吃点好的。想吃什么?排骨还是火锅?你最近又瘦了,得补补。”

蔡一航顺从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

他转身去洗脸的时候,路过客厅那面镜子,看见里面那个自己——眼睛是肿的,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

他最近又瘦了,倒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学校的饭不合胃口。

人就是这样,如果从来没吃过柯梼做的饭,食堂那些大锅菜也不是不能吃。

可偏偏他吃过最好的,才知道原来红烧茄子可以烧得那么软烂,糖醋排骨的酱汁能挂在每一块骨头上,连最普通的蛋炒饭都能粒粒分明、葱香四溢。

尝过珍馐,谁还咽得下糟粕。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张脸憔悴得有些陌生,但眼神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不再是逃避和闪躲,而是某种沉下去的、被压到谷底之后慢慢凝结的东西。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

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洗手台边缘,他撑在洗手台边上,闭着眼,感受那股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然后他直起身,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拉开门,走了出去。

快到学校门口时,蔡立群靠边停了车。

他转过头,看着副驾上那个一路沉默的儿子,眼底的担忧怎么都藏不住。

蔡一航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扣上的猫咪挂件,脸偏向窗外,看着某处发怔。

“航航。”蔡立群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蔡一航猛地回过神,看了一眼车窗外熟悉的校门,伸手去解安全带:“爸,你回去慢点,我先走了。”

蔡立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打量着儿子的脸,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航航,你真的没事?不行爸给你请假,咱们回家再待两天。”

蔡一航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像是借来的,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尾却没有跟上,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嗔怪:“爸,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啊。你看我像有事吗?放心吧。”

说完他拉开车门,走到车前还回过头,冲蔡立群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蔡立群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得笔直,在走进校门之前,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那抹深蓝色的校服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缓缓转动钥匙,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路口的时候,他的眉头还拧着。

直觉告诉自己,儿子和柯梼之间,肯定出了什么事。

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在打与不打之间挣扎了片刻,他猛地想起那晚在出租屋里柯梼对他的承诺。

不管是发生了什么,就当是柯梼提前离开了蔡一航吧。

也许分开对他们两个都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那股沉重感竟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挂上挡,踩下油门,朝捷县的方向开去。桑塔纳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很快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蔡一航在转身的那一刻,挂在脸上的笑容就像死了一样,僵在了脸上。

他匆匆回宿舍放下东西,转身就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一路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猫挂件,掌心渗出的汗把绒毛濡湿,钥匙扣深深陷进肉里,硌得生疼。

这点疼反而让他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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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星星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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