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交接

第72章 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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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敏养了两个月,身体渐渐恢复,精神也好了许多。她不再整夜失眠,白天也愿意出门走走了,偶尔还会来台球厅帮张峥擦擦吧台、理理账本。

张峥见她状态好转,终于能抽开身顾店了,柯梼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柯文杰那边又出事了。

这两年国家对小煤窑、小洗煤厂的整顿力度一年比一年大,柯文杰的厂子本就是老厂,设备旧、规模小,环保一直擦着边过。

这次直接被要求停业整改,机器一停,收入就断了,工人的工资和福利全都受了影响。

被裁掉的工人拉帮结派闹到厂里,留守的工人也因为欠薪怨声载道。

几股火气搅在一起,最后全涌向了柯文杰的办公室。

一群人堵在门口叫骂,情绪失控后直接砸了门闯进去,混乱中柯文杰被推倒在地,腿上挨了好几下重的。

等警察赶到把人驱散,柯文杰已经被抬上了救护车。

柯梼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台球厅盘账,挂了电话直接开车去了医院。

他冲进病房时,程恬正坐在床边掉眼泪,一只手攥着柯文杰的被角,另一只手不停抹眼睛。

柯杺在地上来回跑,不时扒着床沿踮起脚尖,想看看爸爸为什么一直闭着眼睛。

柯文杰躺在病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角贴着纱布,右腿被支架高高吊起,厚厚的石膏从膝盖一直裹到脚踝。

柯杺先看见柯梼,停下脚步,愣愣地仰着头看他,大眼睛里满是迷茫。

程恬连忙擦了眼泪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哭腔:“满满,你来了。杺杺,快叫哥哥。”

柯杺这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抱住柯梼的大腿,脸埋在他膝盖上,闷闷地叫了声“哥哥”。

柯梼弯腰把柯杺抱起来,小姑娘立刻搂住他的脖子,热烘烘的小脸贴在他肩窝里,不说话了。

他看着程恬:“医生怎么说。”

一说这个,程恬眼眶又红了,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医生说是骨折,不致命……但伤得比较重,以后行动能力可能会永久受损,走路会跛……”

她说着又拿手背去擦眼睛。

柯梼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柯杺,小姑娘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揪着他衣领上的扣子,安静得不像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杺杺不能总待在医院。”他说,“你先带她回家,这里我守着。”

程恬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我下午给你们送饭过来。”她接过柯杺,小姑娘被母亲抱走时还回头看了柯梼一眼,小声说了句“哥哥不走”。

柯梼捏捏她的小手,说:“哥哥不走”。

他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守在他父亲的床边。

柯文杰好像老了。

鬓边的白发几乎盖不住了,眼尾的皱纹像刀刻上去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落下来的岁月。

柯梼看着病床上这个人,忽然觉得好陌生,他印象中的父亲腰板挺得笔直,骂起人来从不喘气。可眼前这个佝偻在病号服里、脸色蜡黄的人,他好像第一次认识。

下午查房的医生刚走,柯文杰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在惨白的天花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下来,扫过床边的输液架、最后落在柯梼身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地里挤出来的:“满满?”

“爸,是我。”柯梼欠身把他身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拽了拽,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习惯性地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要喝水吗?”

柯文杰的目光始终钉在儿子脸上,缓缓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脖子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跟他作对。

柯梼把吸管插进杯子里,递到他嘴边。柯文杰低头喝了两口,干燥的嘴唇沾了水,裂开的血口子洇出一点淡红。他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都知道了。”

柯梼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点了一下头:“嗯。”

柯文杰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他身体最深处的裂缝里漏出来的。

“都怪我。一直存着侥幸心理,觉得政策不会那么快下来,总想再撑几年。”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知是笑还是苦笑,“要是早几年听你的话,把厂子规整规整,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柯梼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他还没说完。

柯文杰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柯梼的手腕。那只手很瘦,青筋暴起,攥住的力道却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他抓着这根救命稻草,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从他嗓子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满满,以前我每次叫你进厂里帮我,你总是拒绝。我知道你是因为我跟你妈的事恨我,怨我。可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你妈为什么走,我不说,是不想你恨她。我宁愿你恨我。这些年你怪我、恨我、不花我的钱,我都认。”

他支起那条没有受伤的腿,硬撑着把上半身从枕头上抬起来,纱布底下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但他根本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盯着柯梼,“可这次不一样。这个厂子要是倒了,这个家就要散了。程恬、杺杺,还有那些跟了我几十年的老工人……满满,算爸求你——”

“我答应你。”柯梼打断了他。那四个字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只是没找到时机开口的事。

柯文杰愣住了。

他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急切地倾身向前的姿势,手还死死攥在柯梼的腕上,嘴唇还微张着,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消化完了这四个字的分量,眼底的急切一点一点退潮,露出底下那片不敢确信的、怯生生的亮光。“满满,你答应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一用力这个承诺就会碎掉。

柯梼把自己的手从那只枯瘦的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了那些布满老茧指节,握得很稳。

他没有看柯文杰的眼睛,只是看着那双被他握住的手,平静地纠正道:“这件事不是你求我,而是我应该做的。”

他抬起眼,对上父亲那双通红的、已经噙满了水光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我爸。”

柯文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慢慢靠回枕头上,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很久很久没有转回来。

窗外的梧桐树上停着一只灰扑扑的鸟,歪着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扑棱棱飞走了。

病房里很安静,父子之间那些积攒了多年的怨怼、误解、沉默和亏欠,谁也没有再提。

第二天一早,柯文杰就让厂里的老会计把近几年的卷宗、账本、合同全搬到了病房。

厚厚几摞文件堆在床头柜上,有的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上面还沾着洗煤厂特有的煤灰粉末。

他一条一条跟柯梼交代,哪些合同是签了长约的,哪些客户是老关系,哪些供应商可以赊账,哪些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铁规矩。

说到关键处,他还会拿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个流程图,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个箭头都画得极认真。

柯梼越听越觉得柯文杰了不起。一个人撑着一个厂子这么多年,里里外外全是自己扛。

他以前只知道恨他。恨他把这个家拆散了,恨他让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天像个没人要的破烂。

但是隐约地,他心里是知道一些事的,只是他从来不肯翻出来细想:母亲自离开后,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而他选择恨柯文杰,是因为恨是唯一能让他撑住的方式。恨一个人,就不用面对那个更残忍的事实——母亲根本不在乎自己。

恨柯文杰,才能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失望和恐惧全堆到一个人身上,才能在每次看到别人被妈妈接回家的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她不要我,是我爸把她赶走了。

这份恨是他少年时代唯一的浮木和情绪出口,而现在,他都不需要了。

过了两天柯文杰还是不放心,又让程恬去厂里把几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员工请了过来,一个个站在病房里,围在柯梼旁边,像是某种古老的交接仪式。

柯文杰靠在枕头上,指着柯梼对那群老伙计说:“这孩子从没碰过洗煤机,你们带他从头学。”说完又转向柯梼,“这些叔叔伯伯在厂子里少说都干了十几年,是你的老师,你要跟着他们好好学。不懂就问,别端着。”

等柯文杰出院后,柯梼也把厂子的运行了解了个大概,机器能上手操作了,账本也能看出门道了。

去厂子的前一天,柯文杰把他叫到家里。

父子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只茶几,茶几上放着两串钥匙。

柯文杰拿起那串油黑发亮的,上面的金属环被长年累月的摩擦磨得锃亮,钥匙齿上还有陈年的煤灰痕迹。

他把钥匙放进柯梼手心,用双手合上他的手指,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是厂里的钥匙。拿好了。”

柯梼握紧那串钥匙,很沉。

柯文杰又从茶几上拿起单独的一把,很小、很新、很亮。“这是你房子的钥匙。”

柯梼低头看着手里这把崭新的钥匙,又抬头看着柯文杰:“我的房子?”

“其实上次问你要房要车的时候就已经买下了,只是那时候还没装潢好。我想着,哪天你愿意回家了,总得有个自己的地方待。”柯文杰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装潢的事是我和程恬商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喜欢的风格。你要是不喜欢,回头想怎么改都行,钱爸出。”

柯梼把那把崭新的钥匙在指尖反复摩挲着,金属被掌心捂得微微发烫。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两串钥匙——一串旧,一串新,一串是几十年的重担,一串是迟来的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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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星星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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