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夏末

第73章 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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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去厂子里的时候,他没有通知任何人。

一个人穿过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厂区里慢慢走着。

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地方。

以前,这个厂子是柯文杰的,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也不稀罕。

每次路过门口都加快脚步,像在躲什么脏东西。

可如今站在这片厂房中间,站在这些庞然大物的机器面前,耳朵里灌满了工人们交错的喊话声和机器运转的轰鸣声,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厂子的连接。

柯文杰交给他的不是昌盛时期的果实,而是一台苟延残喘的老旧机器——它陈旧、破败,甚至不完整,像一个被时代抛在身后、还在硬撑着不肯倒下的老人。

他知道,他有一场硬仗要打,敌人不是别人,是自己。

从那天起,柯梼一头扎进了厂子里。

白天跟着老师傅操作机器,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汗水混着煤灰在脸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印记。

晚上跟着调度员检查工作进程,碰到不懂的就蹲在机器旁边,拿着手电照着看,直到把那个零部件的运作原理彻底搞明白为止。

他学历不高,有些东西学起来确实吃力,但他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不弄明白,决不罢休。

他先是设立了环保部门,引进了最新的污水处理系统。

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环保这一关过不去,厂子就算运作起来还是会再次关停。

那段时间,他吃住都在办公室,一张行军床摆在文件柜旁边,枕头是叠起来的工作服,茶几上摊着没吃完的盒饭和翻旧了的操作规程。

厂子里的员工都看在眼里。

原以为老板的儿子空降过来,肯定会先放三把火,找个人立威,杀杀工人们的戾气。

可柯梼进厂之后,像个学徒一样,每天跟在老师傅后面,不懂就问,从不端着。

有些人很早就认识他,只知道他曾经是个混混,三天两头进拘留所,想着肯定是个刺头。

可他对每一个人都客客气气的,虚心求教,从不因为自己是老板的儿子就抬高嗓门。

渐渐的,厂子里的人对这个厂长儿子有了不一样的看法。那些以前不服气的、等着看笑话的,也不得不咂舌,这小子,跟他老子一样倔,但比他老子更能弯得下腰。

那段时间宋傲联系过他好多回,他一条消息都没回过。

别说宋傲了,连张峥都见不着他人影,打电话十次有九次不接,唯一一次主动联系还是柯梼自己打过去的——问的是蔡一航最近怎么样。

张峥说蔡一航放假根本就没有回来,直接在尧县报了高考冲刺班。

柯梼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满是煤灰的办公桌上,盯着屏幕上的大头贴看了很久。

他知道蔡一航是在躲自己。也许自己在他心里已经烂透了,连恨都不值得恨,只是不想再沾上任何关系。

宋傲联系不上柯梼,开车来捷县找过好几次。

先去的台球厅,张峥靠在吧台后面,眼皮都不抬地说“不知道,没见着,你哪位”。

宋傲不死心,在台球厅里泡了大半天,跟几个常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那些人里有认识柯梼的,三两句就把柯梼最近的去向拼了个大概——老柯家的厂子出事了,老柯住院了,小柯现在天天泡在厂子里,连觉都不回来睡。

宋傲找到厂里的时候,柯梼正站在太阳底下,被一群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人围在中间。

他在说着什么,一只手拿着图纸,另一只手指着身后的车间,风吹过来的时候图纸被掀得哗哗响,他偏头对旁边的员工说了句话,又转回来继续讲。

宋傲没有走上前,远远地靠在车旁看着。柯梼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人群里很显眼,比之前更黑了,脸颊瘦削了些,但肩背的轮廓更厚实了,黑色工装的袖口挽到小臂上,能看到前臂上新添的一道还没愈合的划痕。

人群散了以后,柯梼夹着图纸往回走,目光扫过门口那辆银灰色轿车时停顿了一瞬。他认出了车牌,面色倏地沉了下来,脚步没有任何变化,径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在堆满资料的办公桌上翻找着什么,纸张被翻得哗啦啦响。

桌上摊着好几本书,什么机械设备维修手册,选煤工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压在最下面那本是《中小企业管理实务》,扉页上还沾着一小块黑手印。

宋傲跟进来,站在他身后,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一掠过。

“你读的书挺杂。”他说。

柯梼没回头,也没应声,继续翻手里的资料。

“我知道你是在躲我。”宋傲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柯梼翻页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把找到的那张设备清单抽出来,拿桌上的镇纸压住边角,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想多了。你还没那个能耐。”

宋傲笑了。就是这种呛人的语气,带着刺,带着不耐烦,每一个字都恨不得把他扎出血来。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有什么大病,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怼,心里却觉得得劲。

这世上大概只有柯梼能让他觉得被骂也是一种待遇。

接下来的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那台老风扇吱扭扭地转着,扇叶转一圈就咔嗒响一声,规律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柯梼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图纸一张一张翻过去,偶尔拿笔记两笔,眉头始终蹙着。

宋傲就坐在角落那张破旧的沙发上,不靠前,不搭话,安安静静地看着。

以前总听人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他起初不信,觉得那是偶像剧里的廉价台词。

可如今他看着柯梼——工装上蹭了好几道黑手印,头发大概好几天没洗,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却粗糙,指节上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划伤。

但那双微蹙的眉毛、紧抿的嘴唇、翻书时指尖在纸张边缘停顿然后用力按下的专注,每一幕都让宋傲觉得赏心悦目。

“看够了没。”柯梼头也没抬,声音清冷,“看够了就滚。”

宋傲没有接他的话,眼睛仍然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柯梼那张被日光灯照得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但还是要问出口的问题:“柯梼,这些天我很想你……你,真的不能跟我在一起吗?”

柯梼翻页的动作没有停顿,连眼皮都没抬:“想都别想。”

宋傲指尖微微收紧,但嘴角还挂着那点残存的笑意。他说:“你就当我得了绝症,可怜可怜我呢?”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柯梼冷笑了一声。他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看着宋傲,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黔驴技穷的对手。

“宋傲,想不出别的招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见血,“你他妈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傲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始终维持着的无所谓的笑容终于碎在了唇边。

他低下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声音小得几乎被风扇的咔嗒声淹没:“原来这样都不行啊。”

柯梼没有回应。

空气里只剩下风扇不知疲倦地转着,把那份翻旧了的设备清单吹得翘起一个角。

宋傲站起身,没有再说话,安静地走了出去。

柯梼想着他应该知难而退不会再出现了。可是隔了几天他再次出现,还是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待着。

之后的日子也是这样——偶尔来,坐一会儿,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柯梼照样不理他,两个人像同一条轨道上两列永远不会鸣笛的火车,擦肩而过,沉默是唯一的信号。

柯梼每天都忙得连日期都不记得,一张张设备清单、一份份整改报告把他埋进了这座老厂里。

直到有一天电话响了,他才惊觉这个暑假已经过去了。

尧县的房东问他房子还续不续租,不租的话就把东西收拾走。

九月一日,柯梼开车去了尧县。

他先停在学校门口,把车停得很远,隔着一条街,远远望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

高三的学生已经开学,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们三三两两从他车前经过,他看得很仔细,一个一个扫过去。

没有那个人。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最后才发动引擎往出租屋开去。

他走上楼梯的时候,脚下忽然顿住了。门口坐着一个人,蜷成一团,把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原本就长在那里。

他舔了舔嘴唇,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人,轻声道:“航航?”

那个蜷缩的身影肩膀明显一怔。

蔡一航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眼底的悲伤还来不及收回去,就被迅速涌上来的冰冷盖住了。

他站起身,绕过柯梼就往楼下走。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柯梼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正在从指缝间流失的东西,声音近乎祈求:“航航,我已经好久没见你了。你别急着走,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藏在心里几个月的话挤了出来,“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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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星星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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