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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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多了，街道上已没几个人，路灯昏黄黄地亮着。一阵风卷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柯梼在台球厅附近找了个烧烤摊，点了几样招牌菜。远处蔡一航还在打电话，头微微垂着，看不清表情，身子轻轻晃着。没一会儿他挂了电话，朝这边走来。

等蔡一航坐下，柯梼问：“跟你爸说了？”

蔡一航点点头，揉了揉头发：“他下班回去看我不在，又看到那么多未接，急了。我还关了机，他说差点报警。”

柯梼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就没了。他把菜单递过去，“再看看还想吃啥。”

蔡一航摆摆手，有些烦闷，“你看着点吧，我都行。”

柯梼的手顿了顿，收了回去。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你今晚住哪儿？”

“开个房间吧。”蔡一航说着去摸裤兜，手拍下去，身子一僵。他站起来把口袋整个翻出来，空的。“不是吧，我钱呢？”他抬头盯着柯梼，“不会是刚才翻墙掉了吧。”

柯梼示意他坐下，拎起桌上的水壶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很平，“刚才翻墙出来给你拍裤腿，周围什么都没有。多半掉草丛里了。”他抬眼看向蔡一航，笑了一下，“今晚去我那儿凑合一宿。”

蔡一航愣了愣，慢慢坐回凳子上，手指在膝盖处的裤子上来回搓着，“要不我还是让我爸来接我吧。”

“怎么，我看起来像会吃人？”柯梼挑了挑眉，“还是蔡大小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说谁大小姐呢！”蔡一航挺起胸膛，像只炸了毛的公鸡，随时准备战斗。

“我，我是大小姐。”柯梼立刻软下来，小声嘟囔，“动不动就急眼，什么毛病。”

老板端着烤串过来了。羊肉的焦香混着孜然味散开，蔡一航的肚子很响地叫了一声。他有些尴尬地看了柯梼一眼。柯梼没说话，只是笑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快吃吧，吃完回去睡觉。”

蔡一航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铁钎上的油渍沾在了嘴角。柯梼抽了张纸巾递过来，他愣了一下，柯梼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他慢吞吞地接过纸，垂着眼皮擦了一下。擦完抬眼时，柯梼已经不看他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蔡一航觉得柯梼对自己有点不一样。好像他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可能真的是想和自己交朋友？

朋友。想到这个词，蔡一航心里暖了一下。他一直没什么朋友。

他看向柯梼。柯梼正用打火机撬开一瓶啤酒，“呲”的一声，泡沫冒了出来。他直接端起酒瓶猛灌了几口，喉结上下翻滚，有酒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消失进衣领里。

蔡一航舔了舔嘴唇，声音有点发哑：“你成年了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柯梼动作一顿，放下酒瓶，拿袖子往嘴上一豪迈地一擦，“啥？”

蔡一航咳了一声，“我说你成年了吗，就喝酒。”

柯梼笑了，笑得很大声，指着蔡一航说：“你还真是个乖乖仔，未成年不能上网，未成年不能喝酒。”他拿起一根肉串咬了一口，嚼着，大拇指冲自己指了指，“哥哥今年十九了，已经不受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了。”

柯梼住的地方就在台球厅后面，一条窄巷子里。路灯照不到这儿，他用手机屏幕照着路，一小片蓝光幽幽地浮在黑暗里。风卷起地上几片落叶，在蔡一航脚边打了个旋，又颤巍巍地落回去。

“还没到吗？”蔡一航紧跟在柯梼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巷子，声音有点儿发颤。

柯梼回头看他，揶揄道：“大小姐怕黑啊。”

蔡一航在他后背上锤了一拳，冷声道：“别叫我大小姐。”

柯梼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很短，像水面上冒了个泡，刚浮上来就破了。

“到了。”他猛地停住脚步。蔡一航来不及刹住，鼻子结结实实撞在他后背上。

蔡一航揉着鼻子，从柯梼肩膀后面探出头来。借着手机那点微弱的光，能看见一扇锈迹斑斑的红色铁门，在幽幽的蓝光下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暗红色，像干涸了很久的铁锈，又像别的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四周，不确定地指着那扇铁门，“你……住这儿？”

柯梼唇边挂着惯常的坏笑，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这地方以前是个屠宰房。我搬进来的时候，墙上还有溅上去的东西。房东说洗不掉，重新抹了一层水泥。”

他顿了顿，手机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五官全是阴影。“有时候半夜醒了，还能闻到一股腐臭味。不知道是墙里的，还是——”

他忽然抬手搭在蔡一航肩上。

蔡一航整个人猛地一颤，一把甩开他的手，“啊—滚！”

柯梼得逞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响。他边笑边从兜里摸出钥匙，“骗你的，就是个普通平房。以前住这儿的人欠了钱跑了，房子空下来，房东租不出去，便宜我了。”

蔡一航惊魂未定地瞪着他，胸口还在起伏。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病。”

柯梼把钥匙插进锁孔，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他侧过身子，冲蔡一航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吧。里面没死过人。”

蔡一航探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院，停着一辆半旧的摩托。柯梼双手环抱在胸前，倚在铁门上，嘴角噙着那抹还没收住的笑，“我这地方僻静，是个分尸的好地方。”

蔡一航剜了他一眼，挺直脊背跨进院子，朝对面的屋子走去。他站在窗前透过玻璃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柯梼突然凑到他耳边，声音猛地拔高：“看什么呢！”

蔡一航吓得退后一步，手捂着胸口，“要死啊你。”

柯梼哈哈大笑，推开门进了屋，把灯打开。“房子比较简陋，平常就我一个人住。”他走到饮水机前，摁开了加热开关。

蔡一航站在门口，一眼就把整个屋子看完了。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一个木质沙发，一个衣柜，一个饮水机。他指着屋里唯一的那扇木门问：“这个房间是？”

“哦，那是间小卧室，现在是我杂物间。就我一个人，住一间够了，懒得收拾。”柯梼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脱上衣，完全没把蔡一航当外人，可能都没把他当个人。就在他开始解皮带的时候，蔡一航捂住眼睛制止了他。

“哎哎哎，你干嘛！”

柯梼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无奈地笑了，“又怎么了？难不成你真是大小姐？要是这样，我可不敢留你了。”

蔡一航把手放下来，挺起胸膛，梗着脖子，“不行就是不行。”

“好好好，我他妈真是服了。”柯梼转身从墙角拿起脸盆，走出了屋子。背对蔡一航的时候，他脱掉上衣露出的后背露了出来——满背的纹身。蔡一航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没等他做出决定，柯梼就端着脸盆回来了。他把脸盆搁在脸盆架上，从铁丝上拽下一块毛巾扔给蔡一航，“今天忘烧洗澡水了，凑乎洗个脸吧，少爷，用我伺候不？”

“你怎么也叫我少爷？”蔡一航脱口而出。

柯梼闻言笑了好一会儿，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揶揄道：“看来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啊。”

“你这人嘴真是欠。”蔡一航懒得跟他多说了，转身去洗脸。

柯梼开始铺床。他翻出一个干净的床单换上，把被子抖开铺好。做完这一切转过身，看到蔡一航穿着卫衣在洗脸，浅灰色的衣领处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你把上衣脱了洗呗，衣服都湿了。”

蔡一航闻言直起身子，脸上全是香皂沫，活像只花猫。那模样好像在柯梼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他把视线转向别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爱咋洗咋洗，快点，我还要洗呢。”

换柯梼洗的时候，马步一扎，洗得大刀阔斧，水花四溅，洗脸的动静震天响。洗完脸又把身上擦了一遍。擦背的时候够不着，直接把毛巾扔给坐在沙发上的蔡一航，“兄弟，受累帮个忙。”

他走到蔡一航面前，把后背亮给他。蔡一航拿着毛巾，整个人还是懵的。这人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他拿着毛巾擦过那片纹身，吞咽了一下，问道：“你纹的是什么？”

“麒麟，帅吧。”柯梼微微侧过头，语气里满是自豪。

蔡一航抽动了一下嘴角，敷衍地笑了两声，“帅，帅毙了。”说完把毛巾往他肩上一搭，“擦完了。”

等柯梼收拾完回到屋里的时候，看见蔡一航还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他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一个贪吃蛇都能把你玩得这么入迷。睡吧，后半夜了。”

蔡一航指尖一顿，那条绕了屏幕好几圈的蛇撞墙而亡。他瞥了眼床上唯一的那条被子，咳了两声，“那个，我还不困，你先睡吧。”

柯梼看看床，又看看他，立刻明白这人的大小姐病又犯了。

“我上次在这屋里看见了一只老鼠。”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又指了指蔡一航坐的沙发，“对，就你坐的那块儿。晚上还能听见它咬沙发腿的声儿，咯吱咯吱的。”

蔡一航腾地站起身，疾步跑到床边，踢掉鞋跳上床，老旧的木床发出“吱呀”一声，一整套动作只在一息之间。他飞快地钻进被子，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柯梼，“我突然又困了。”说完就翻过身去，面朝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