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疼

“老师！我想看看照片。”祝禾从两人怀里出来，跑向燕姐。燕姐愣了一下，最终还是调出那张照片给祝禾看。

祝禾一颗脑袋凑过去看着照片里的三个人，笑得很开心，这是他第一次跟除了爸妈以外的人合照，还是两个对他很好的人。

“想不想要照片？”燕姐问他。

祝禾点头。

“行，那你先玩着，等我把照片洗出来你们一人一张！”

“谢谢老师！”祝禾开心，也没忘了礼貌。

“不用谢，快跟你祁老师和蒋驰哥哥玩去吧啊！”

祝禾刚要走，被燕姐拉回来，神秘兮兮地跟他说了两句话，祝禾眼睛睁得大大的，半晌点了点头朝祁声蒋驰跑过去，拉住了他们两个的手。

祁声跟蒋驰对视一眼，没说话，下一刻，两人默契地把中间的祝禾拉起来，祝禾双脚离地，顿时惊呼。

燕姐看着他们若有所思，眼神落在祁声身上迟迟没挪开，好不容易把脑子里觉得他们像一家三口的念头压下去，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她高兴，为祁声高兴。

作为半个姐姐和过来人，她很确定祁声开始跟之前不一样了。

在很多人眼里，祁声脾气好，温柔，为人处世周到，也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是个好的同事，也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但燕姐知道不是。她不能保证自己看人多么准确，却在祁声身上看到了一种疏离感。祁声好像对什么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自己也不甚上心。

对很多人来说，生活是个动词，包含着很多含义，可到了祁声这里，生活好像就只剩下本来的含义，生与活。燕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无数次想把这个无欲无求的人掰正了。

但现在似乎不用了。看着远去的三个背影，燕姐忽然觉得，祁声身上多了点生动的气息，那是谁带来的不言而喻。

站在原地，身为女人的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祁声要栽了，栽在蒋驰手里。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汇成了一片蓝色的海洋。

开放日活动大部分都是亲子活动，什么两人三足，三人四足，击鼓传花，扔沙包踢毽子等等，供不同家庭选择。

祁声毫无运动细胞，踢毽子更是一窍不通，思考半天，他看向祝禾询问小孩的意见。

祝禾倒是无所谓，他每一个都想玩，每一个都想试，在一堆活动中看了半天，最终指了指三人四足。

“这个行吗？”他看看蒋驰，又看看祁声。

两个人一对视，点头。

虽然没什么运动天赋，但这种游戏祁声小时候没少玩，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家里。

跑道有限，一次只能有四组家庭参与，祝禾他们迅速准备，很快就站上了跑道。他在最中间，左腿跟蒋驰的右腿绑在一起，右腿跟祁声的左腿绑在一起，还没开始自己先笑了。

“笑什么？”蒋驰问他。

“我像个螃蟹，超市里的螃蟹腿就被绑着。”

“想象力挺丰富。”蒋驰无奈看他一眼。

比赛在燕姐的哨声下开始。祁声本以为三个人怎么也要磨合一会才能走上正轨，结果刚开始就走得十分顺利，没有一点拉扯感。

很快，他就发现是蒋驰在配合两个人。三个人身高不同，步子大小也不一样，特别是祝禾，还是个小矮个，步子不可能大到哪里去。祁声迁就祝禾，每一步都观察他的情况，而蒋驰就观察祁声，跟着祁声的步子走，夹在中间的小孩自然不会感到不舒服，因为两边的频率和步伐大小都是一样的。

这么相互照顾着，三个人越走越快，仿佛真的只有四条腿似的，最后第一名冲过终点。

欢呼声中，祝禾转头抱住蒋驰的大腿，抱了一会又转过去抱祁声，脑门上的汗蹭了两人一裤子。他却不知疲倦似地又开始物色其他活动。看了半天，突然想到这是集体活动，应该考虑一下两个哥哥的感受。

“想玩就玩。”蒋驰看出他的心思，摸了他后脑勺一把，“小小年纪想那么多，你老头吗？”

祝禾就笑，一边笑一边摇头。

在蒋驰的催促下，祝禾又拉着两个人玩了扔沙包，障碍跑，虽然再也没拿过第一名，但不妨碍他高兴。玩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头发湿哒哒贴在脑袋上。如果不是身上的长袖长裤，几乎让人以为回到了夏天。

“回来！”蒋驰一把拉住还想去玩的人，揪着衣服把他捞回来，塞给他一个保温杯，“喝点水。”

祝禾完成任务似地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脸红扑扑直喘气。

“等会儿再去。”蒋驰拉着他去旁边坐下，一边给他擦汗一遍吐槽，“玩疯了。”

确实玩疯了，祝禾已经很久没这么玩过了，因为几乎就没人陪他。想来想去，他发觉好像是因为蒋驰自己的生活才变得有意思起来。于是趁着蒋驰蹲在他旁边，大着胆子一把搂住对方。

“干什么？”蒋驰扒拉他，想把人弄下来，但小孩搂得很紧，下一刻，他听见祝禾说，“谢谢你。”

这声谢谢说得很清楚，跟正常人没什么差别。蒋驰心头一动，看了他一眼：“谢我什么？”

“你对我很好。”祝禾说，“我喜欢你，跟你在一起很高兴，也想谢谢你。”

一阵风吹过，把祝禾的声音送进了蒋驰地耳朵，很轻微地，他笑了一声。

“还有谁对你好？”蒋驰声音里的笑意还没散去，暗示性地看向祁声的位置。

祝禾立刻就明白了。他跑过去把祁声拉过来，毫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感情：“祁老师对我也很好，我也喜欢他，你们两个一样好。”

说完他把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说：“我们是好朋友。”

三只交叠在一起的手大小不一，一只摞一只，没留一点缝隙。

蒋驰的手很热，这是祁声的第一反应。那双弹吉他的手搭上来的时候，像个小火炉，热乎乎的，还能感觉到茧，大概是长期按弦留下的，指腹的茧蹭在皮肤上，有点痒。

痒意顺着胳膊往上走，突然就窜到了心里，长出了腿脚在祁声心上蹦蹦跳跳，以至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震动。

祁声的心乱了，他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十岁那年忽然不会说话的时候。

慌张之中，他抽走了手，热意瞬间散去，皮肤却还残留着酥麻。

“老师，你怎么拿走了？”祝禾问。

祁声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他自己的大脑现在不能思考，只好指了指远处的活动转移话题：“再去看看想玩什么吧。”

祝禾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了，抬起屁股到处转。

不过很快，祁声发觉自己做了个错误决定。祝禾挑选活动去了，只剩下他跟蒋驰两个人坐着，氛围比刚才更难用语言形容。

“怎么了？”蒋驰看出了他的异常。

“没有，没怎么。”祁声立刻否定。

他回答不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甚至一瞬间不敢看蒋驰的眼睛，怕溺在里面。

静默片刻，蒋驰打破了平静：“过去吧，祝禾叫。”

不远处祝禾冲他们挥手，祁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逃一样地过去。

两个小时的活动很快接近尾声，跟很多活动一样，最后总有个家长发言。这次上台发言的家长是刘老师班里的一个孩子，情况跟祝禾差不多，也是小时候因为用药导致的耳聋。

家长一番话虽然是套路，但也听得出是真情实感，确确实实含了感谢的成分在里面。毕竟他的孩子听不见的时候还不会说爸爸妈妈，如今已经可以很流利地喊出这两个称呼。

蒋驰坐在台下，目光时不时落在祁声身上，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因为台上家长的发言，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祁声不能说话的原因。

纠结了很久，蒋驰终于出声，声音很低，不大：“你是为什么不能说话的？”

台上的声音很大，祁声没听清，侧过头来疑惑地看着蒋驰，反倒是祝禾听见了，悄咪咪凑过去跟蒋驰说：“因为难过，祁老师的爸爸妈妈很早就离开他了。”

蒋驰的心空了一拍。

看见祝禾比划，祁声明白了刚才没听清的那个问题，很淡地笑了一下：“我不是因为吃药不能说话的，是因为……”

上次只告诉祝禾自己是因为失去父母难过而不能开口，因为直接说好像有点太残忍了。

那时候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全身是血，而不远处的父母更是因为强烈的冲击力变得不完整，那时候祁声觉得自己的眼前只剩下红色，太红了，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想用力呼喊，想哭着扑到爸妈怀里说“我害怕”，想再叫一叫他们，但最终没能发出声音，地上的两个人也不可能有反应。

猩红的片段戛然而止，祁声迷离的眼睛聚焦看向蒋驰。

他忽然很想全盘托出。

“因为车祸。”他看着蒋驰，在祝禾看不见的角度告诉对方，“我跟我爸妈出了车祸，他们走了。”

他省略了所有可怕的细节。可蒋驰听了，空出来的那一拍心跳始终没能补上。他不傻，那一定是很惨烈的现场，才能让一个孩子失去说话能力。

“去看过吗？”蒋驰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问。

“什么？”

只见对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祁声瞬间明白。其实看过很多次，自从自己上班有了收入，他不止一次去看过医生，甚至跑到更大的城市去看，结果都没能发出声音。无数个夜晚，他对着镜子，张开嘴巴，全身都在用力，努力发声，最后还是一片安静。

后来就再也没尝试过。

他点点头，面色如常，没有一点波澜，仿佛回答的是“今天吃什么”这样很平常的问题。蒋驰心里一热，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祁声反而有点意外他的反应：“没事，我已经习惯了，可能是那次的事实在对我打击太大，所以这么久没能好也不奇怪。”

“抱歉。”蒋驰突然说。

“没什么可抱歉的。”祁声抬眼，“又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主动说的，再说了，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话音落下，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你千万不要可怜我，我挺好的，真的。”

这么多年，祁声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生活很好，自己过得还不错。都说说好话磁场也会跟着好起来，他选择相信，说着说着也就当成了真的，以至于提起这件事，他的回答总是“挺好的”，而生活好像也确实还可以。

蒋驰没吭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心里泛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有点闷，有点堵，还有点疼。这种奇异的情绪像汹涌的浪潮，冲刷着围墙，让裂缝变得更大。

当想要抱一下对方表示安慰的念头出现时，蒋驰吓了一跳。心里的墙开始轰隆轰隆震颤，裂缝像闪电一样蹦开，他站在面前，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却没弯腰捡起一块碎掉的砖头。

“没可怜你。”他涩声说。

只是有点心疼。

心疼跟可怜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