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可爱

上午十点半，开放日活动全部结束。为了避免家长再跑一趟，明心上午没有安排课，结束后孩子可以直接跟着家长离开。

人都走得差不多时祝禾拉了拉蒋驰的衣服。

“你是不是还要回去上班？”

“不回。”蒋驰说，虽然活动只有两个小时，但他干脆请了一上午的假。

“那我们现在回家吗？”祝禾又问。

蒋驰想了想，说：“去公园。”

祝禾眼睛瞬间瞪得很大，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别瞪了。”蒋驰把帽子给人扣上，“不想去？”

祝禾拼命摇头，又怕蒋驰误会，赶紧点头。

他想去，非常非常想去，早在刚才听见一个小孩要跟他爸妈去公园玩的时候就非常想去，只是不好意思说。他觉得自己平时麻烦蒋驰已经够多了，不能再缠着他带自己去玩。

没想到蒋驰会主动带他去。

祝禾还没完全缓过情绪，看了眼祁声：“你去吗老师？”

虽然嘴上还叫祁声老师，但祝禾早就把他当成了跟蒋驰一样的哥哥，经过开放日一起游戏后更是如此，心里很期待三个人能一起去。

祁声也没想到蒋驰会这样提议，但祝禾邀请了自己，一双大眼睛扑棱棱看着，水汪汪的，他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能，更不忍心。

“好。”祁声终于败下阵来。

祝禾得到肯定的答案，就差蹦起来庆祝。这方面来说，他确确实实是个藏不住情绪的小孩。

淮城尤其重视教育，很多小区附近都有专门的儿童公园，除了滑梯等娱乐设施，还有很多科普知识。每天到了放学的点，不少小孩家都不回，得先背着书包疯玩一会儿。

祝禾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淮城人，但也住了很长时间，自然知道有这样的公园，但他一次也没去过，因为他没法跟别人玩。

一开始可能会有小孩因为好奇和同情接触自己，但后来发现没办法交流沟通就渐渐放弃了。多数孩子们善良，可也不会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祝禾也不愿意给自己找不痛快，索性不去。

但这回不一样了，他被两个哥哥领着，一路上他的嘴角就没落下来，仿佛去公园是这世上最好的事。

周末，即便是临近中午街上也有不少人，走在他们前面的明显是一家三口，爸妈走在两侧，中间牵着个小姑娘，看起来年纪比祝禾小一点。小姑娘走着走着，就被爸妈提起来，飞在半空中，笑声传得很远。

祝禾看呆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发现自己也悬在了半空中，是蒋驰和祁声把他拎起来的，比前面的小姑娘飞得更高。祝禾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已经能说话的他发出一声惊呼，弯着眼睛抓紧两个人的手臂，高兴大叫。

他解释不了幸福的具体含义，但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这个词的尾巴，毛茸茸的，还在摇来摇去，把他的手心挠得很痒。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像亲生哥哥一样对自己，比起父母来也差不到哪里去。这样想着，他又突然红了眼睛。

扛着他的两人以为把人吓到了，赶紧放他下来。

“害怕了？”蒋驰问他。

祝禾摇头：“不害怕，很好玩。”

“那哭什么？”

祝禾又不吭声了，不太白的手在眼睛那块搓来搓去，蒋驰看他一眼，拨开了他的手说：“别碰眼睛。”

“到底哭什么？”

祝禾也说不清楚，明明前一秒还觉得自己很幸福，很开心，后一秒心里又很难过。为什么感到幸福会哭呢？他不明白，也说不出来。

“我觉得你们对我很好。”想了半天，他这么表达。

蒋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对你好是让你笑的。”

祝禾赶紧点头，湿哒哒一张脸又重新露出笑容，晃着两人的手往前走。

公园里的人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大部分都是老人，陪着孩子在一旁玩。有几个眼尖的小孩看见陪祝禾来的是两个人年轻人，顿时露出羡慕的神色。

“去玩吧，试着主动跟别人说话。”祁声为他把衣服拉链拉好，鼓励似地摸了摸他的头，“别害怕。”

祝禾抿了抿嘴，看了眼坐在后面的蒋驰和祁声，又看眼不远处的一群小孩，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越走越远。

看着那个不大的背影，祁声目光沉沉，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刚失去声音的时候他不过才十岁出头，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害怕、紧张、生气……各种负面情绪裹挟着自己，他却没人可说。

大伯和伯母不太好看的脸色让他明白从今往后只有依靠自己，这是年纪小小的祁声在那一刻悟出来的道理。

像祝禾一样，他经历了很多困难，被人嘲笑过，被人欺负过，也被人孤立过，但最终都靠着自己走过来了。

他是后来才明白的，不能说话也不是一件天大的事情，生活照样可以继续。但此时的祝禾应该不明白这点，可他仍然愿意迈出那一步。

看着祝禾笨拙地加入那一群小孩，祁声蓦地笑了。

时光的长廊跨越光阴，把两个相似的孩子连接起来，透过长廊，祁声看见了那个哆嗦着迈出步子的自己。

他很想抱一抱那个孩子。

“你笑什么？”蒋驰没有错过这个笑容，问他。

“我想起来我小时候有段时间也不敢跟人交流。”

“他们欺负你？”

“也不是。”祁声解释，“大部分孩子还是很友好的，只是我自己不敢，我害怕，害怕人家不明白我意思。”

蒋驰有点意外，很难想象如今看起来从容大方的人曾经也会有那样的想法，可……也没那么难懂，怎么可能没有呢？那时候祁声也不过是个失去父母还突然不能开口的小孩。

“对了。”祁声突然问他，“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会手语？”

“我姥姥不能说话。”蒋驰说，“小时候跟着她长大，慢慢就会了。”

祁声心头一跳，怪不得那天晚上只听见老人不太清楚的喊叫声。

“你姥姥对你很好吧？”

毫无依据地，祁声就是觉得蒋驰的姥姥应该是善良又温柔的人，对他也好，否则怎么会教出这样好的人来呢？

“嗯，她很好。”蒋驰承认。为了弥补蒋驰缺少的父爱和母爱，姥姥几乎是付出了全部心血陪他长大。

没有姥姥，就没有蒋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基本上都是祁声起头，蒋驰回答。他话不多，可每次都有回应，有时候回应的还不少，这让祁声有点意外。

正说着，远处传来吵闹声。

“我不想跟你玩，你走开！”

“你又不会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想干什么！”

“妙妙，你别跟他玩了。”

名为妙妙的女孩有点不忍心：“可是他看起来很想跟我们一起玩的。”

“可是他不会说话呀，我们怎么听懂他的意思？”

妙妙没再说话，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

尽管只有这几句话，但祁声立刻就明白了，祝禾遇到了他一定会经历的事情。他平静地看着对面，没说话。相比之下，蒋驰的反应比他激烈一些，几乎是一听见那几个小孩的声音就站起来，顶着一张冷脸就要过去。

祁声拉住他冲他摇头。

“就看着？”蒋驰问。

“他要想融入正常生活，这是必须经历的，不可能每次都有人在他身边，他得想办法自己解决。”没人比祁声更明白这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祁声的话，还是想到了他过去跟祝禾类似的经历，蒋驰很快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去。

“祝禾没跑过来找我们，先看看他怎么解决再说。”

那头的祝禾面对两个小孩眼睛都红了，想哭，但一直忍着。

尽管祁声嘴上说着这是必经之路，心里却比谁都紧张，眼珠子从刚才就一直黏在祝禾身上，生怕对方受欺负。

只见祝禾不知道在那里比划什么，一会儿看看远处的沙坑，一会儿又指指两个小孩。那两个小孩你看我我看你，欲言又止，就这么僵持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三个人才一块去了沙坑。

走之前，祝禾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他眼睛红红的，泪痕挂在脸上，留下很大的一块印记，却是笑着的。他知道两个哥哥一定看见了，也大概明白为什么没人过来帮自己，所以没忘了在解决问题以后冲两人笑笑。

“哭成这样。”蒋驰没用一贯冷漠的语气，仔细听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柔软。

祁声侧头看他，愈发觉得蒋驰表里不一。不是贬义词，而是这人的内心真的跟外表完全不同。

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蒋驰接着就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祁声在那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一个形容词，但没敢说出来。

“到底笑什么？”蒋驰明显不信他的回答，反而从祁声的表情中看到了点逗人的味道。

“那我说了你可别生气。”祁声眼睛含笑。

“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好像也是，认识这么长时间，蒋驰从没跟他生过气，两人相处得意外和谐。

“那我说了。”祁声抬手，“我觉得你很可爱。”

蒋驰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祁声这是又在夸他吗？夸他可爱？

这是继“好人”之后第二个夸奖词，虽然跟他的形象一点不沾边，但意外的，蒋驰心开始跳得很快，“可爱”两个字开始蛊惑他，让他飘飘然不知道身在何处。

原来被人夸，被人夸不同的词是这种感受。

祁声的夸奖力量那么强大，把二十多年来蒋驰听到过的关于他性格不好，脾气暴躁，没有良心之类的诋毁全都冲散了。

眼前只剩下阳光，耳边只剩下祁声的声音，说，你真的很好，你真的很可爱。

他几乎快忘了鼻子酸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鼻腔有一根棍子伸进去来回捣弄。

“哎？没生气吧？”祁声见人久久没反应，有点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蒋驰眼睛有点发红。

“怎么了？”这回轮到他问了。

“没怎么。”蒋驰清了清嗓子，抹了把脸说，“头一回有人这么夸我。”

祁声微微愣了下，抬头跟他对视。

“不贴切吗？”祁声看起来有点遗憾。

蒋驰不答反问：“你觉得贴不贴？”

“跟外表不贴。”祁声笑了，“但跟里面很贴，我觉得是。”他说完指了指蒋驰的心口。

明明没有碰到，蒋驰却觉得心头一热，像被烙铁碰了一样，滋滋冒烟。

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蒋驰看着祁声弯了眼睛。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出了这样的表情。但跟他面对面的人却一个细节不落地将这幅模样尽收眼底。

笑起来更可爱，祁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