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破败道观无人知晓
等到了下个镇子的时候，应游尘斜了霍之恒一眼，避开对方伸出的手臂翻身下马，盯着面前的“青山镇”地界，应游尘这才发现，原来再往前走上十余里地，已经是遥青山所在之处了。
“快要到遥青山了。”
霍之恒颇为意外，他分明觉得才不过数日，竟然已经快要到目的地了，“这么快？”
应游尘牵好缰绳，“你可知已经过去多久了？已经两月的时间了，这已经算是迟了，我们路途中间浪费太多时间了。”
霍之恒稍加琢磨，确实是这么个理，一路上总是因为各种缘由耽误路程，按理说一月半的行程到现在花了两月已经是延误时辰了，可如今他却不觉得烦恼，“我想我们即便晚点回去也无妨，反正，我那大哥恐怕也不希望我回去太早。”
霍之恒平静道，语气里好像没有波澜，反正与应游尘一同游走，本来也是一大趣事。
应游尘看了他一眼，一时间也分辨不出霍之恒究竟是真心还是嘲讽，但若是真同对方所说那样晚些回去霍家，他也不敢赌是好是坏。
一直逗留在外，要是遇上什么险恶的事情难免困顿，况且之前那些杀手还没能弄明白出自谁手，要是真的再跟来，凭着霍之恒一个人恐怕也不是办法。
按照原本的时间回了霍家，那霍云识就是再心狠手黑也不至于对亲弟弟痛下杀手，即便是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也不至于危害性命。
如此一思索，应游尘还是决定按照原本的计划回霍家好了，好歹江陵城这地方霍之恒熟门熟路，况且那地方还有霍之恒手底下的兵马，若是真遇上什么事儿，也能有个帮手。
打定主意，应游尘摇头道：“说了三个月的时辰那便准时回去，现在有快马，回去会快上许多。”
霍之恒莫名觉得应游尘很是着急，好笑道：“我以为你其实并不愿意回霍家。”
应游尘的确不喜欢霍家，除了霍老夫人给他的印象好上几分之外，霍家这俩兄弟一个比一个更难缠，霍云识是头笑面虎，脸上笑眯眯的像只狐狸，心里头悄咪咪吐着毒蛇信子很难琢磨，这霍之恒…
应游尘愣住，霍之恒虽没有他大哥看起来那番狡诈，但是也脾气怪异，刚遇见那会儿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稍不注意就差点没命，相处下来才发现对方思维敏捷行事稳重，也并非毫不讲理之人，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不怪传言里说横影将军风流倜傥，就是行事有些不顾地方，不像个见多识广的将军，像个登徒子。
思及此，应游尘愣住，他怎么无端就想了这么远…
“道长，这是在想些什么？”霍之恒悄然靠近，贴着应游尘幽幽耳语。
应游尘脑中才一通乱想，没防备被对方贴得如此之近，有点心虚，默不作声往另一边移开一步，“靠这么近做什么？”
霍之恒理所当然，“我离你近点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应游尘：“这大夏天的，又是出门在外，靠得如此近你不嫌热啊。”
霍之恒摇头，“我并不觉得热，反而是道长你，这副心虚模样，可不像是热的啊。”
应游尘眼下已经完全掩饰了之前那丝丝的不对劲，这会儿摇头晃脑起来，“非也非也，霍兄我看你是自己心有所想，故而才会觉得小道心虚。”
霍之恒也不是头一次见识对方倒打一耙的能力，以往还觉得这人油嘴滑舌令人生厌，这会儿只觉得应游尘一副小人得意的模样颇招人疼爱，若不是眼下青天白日的实在是没法动他，霍之恒真不一定保证自己能如同一个正人君子一样跟应游尘这般平和讲话。
见霍之恒一直不说话，光拿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应游尘也不是之前那个半点情窍不开的人，牵着马往前迅速走了好几步，边走边念叨起来，“清如止水，清如止水。”
边上好几个行人一见这道士神神叨叨，都觉得奇怪，再一看他穿的道袍，顿时又心有不屑，原来是个跑江湖的。
青山镇这个地方，周围好几座高山，每一座山都修了大大小小好几座道观，遥青山算是离得最远最为荒凉的山，故而只有那么一个小破道观。
最开始是当地的贪官为了从上面捞钱出主意修的，结果层层贪下来，拨款所剩无几，但名头不能没有，索性就修了这么一个小观，取名遥青山观。这名字听起来倒是像模像样是那么回事，可也没道士去住，人家名门正派的道教徒子徒孙的少说也是几十号人，这小观跟个土地庙一样能住得下谁？
于是这道观从修建起来便开始荒凉，年久失修加之没人愿意劳神费力去料理，周围压根也没人瞧得上，连乞丐都懒得爬坡受累翻山越岭去半山腰住这个地方，第二天再下山要饭都要不了热乎的。
因此这道观便越加荒凉，久而久之甚至已经没人想得起远远的遥青山半山腰之上还有这么一个小观了。
在道观即将经受不住最后的风吹日晒摧残之前，总算是被他师父一个游走江湖的火居道人慧眼识珠给发现了，说什么慧眼识珠，要嫌弃不住这地方就得去和乞丐抢地盘了，于是发现这道观没人之后，火速占领遥青山观。
因为是道观，即便再是破败，该有的神像也都有，故而也没有孤魂野鬼游荡在这里，这下算是真的有个地界属于自己，后面再出门游走江湖，也能说出自己来于何处了。
一来二去，周围人竟然也就知道遥青山那个小破道观中竟然还有个老道士在。
收了应游尘当徒弟之后，他师父领着脏兮兮的小孩回道观住了些许时日，教他如何占卜问卦判别邪祟，后来发现这应游尘学倒是学得快，但是一旦要让他自己用便犯了难，以为是缺乏历练，正要带着应游尘游历几年江湖，却碰巧遇上战乱意外去世。
应游尘再去了外面混饭吃，遥青山观又再度陷入破败荒凉。
因为这青山镇颇为敬道，对道门中的礼数及穿着打扮都甚是了解，见应游尘道袍破烂，便能分辨出这人只是个跑江湖的小道士，无门无派，说不定连手里头的家伙什也是诓骗得来的，便不用正眼看他。
应游尘瞅见好几个行人的眼神，颇为无奈，这道袍又不能随意得来，自己能有这么一件证明身份已是颇为珍惜，却还是会被人怀疑。
身后的霍之恒跟上来，好几个人见其身形气质便暗自惊讶，也不好再看下去，忙活自己手里头的事情了。
这一通集市走下来，应游尘只觉得肚中饥饿难忍，刚准备开口说话，被霍之恒打断。
“可是饿了？”霍之恒了然道。
应游尘惊讶，“你倒是了解我。”
霍之恒点头，见应游尘一脸惊讶，没由来起了逗弄心思，“道长说笑了，道长的事，自然是从里到外在下都需要了解的。”
这话听上去并无大碍，若非看见霍之恒脸上毫不收敛的笑意，应游尘甚至都不会意识到对方言下之意。
“你说什么话？”应游尘恼怒道，“什么从里到外的。”
霍之恒此时却一脸正经，拧着眉头，“道长想到哪里去了？”
懒得同对方浪费口舌，应游尘白了对方一眼，找了个面摊子放下手里的东西坐下，挥手冲老板道：“老板，要两碗面条。”
那老板听罢，手脚麻利地丢了两把面条下锅，刷刷刷切好两把青菜，再倒臊子调味料再淋上热油，金灿碧绿红火的颜色相撞，随后又一气呵成捞出面条加两勺热汤，顿时香气四溢，馋得人肚子里打雷。
老板端了面条上来，上下打量一眼应游尘，笑道：“道长这会儿还有闲工夫吃面啊？”
应游尘听得奇怪，“老板这说哪里话，民以食为天，肚子饿了自然要吃饭的。”
因为是大夏天的，这热气腾腾的面摊没什么人光顾，老板给他们二人下了面也就闲下来了，见应游尘是个道士，便从边上拖了个凳子坐在一旁，“你是外地来的吧？”
应游尘呼呼吹着面条的热气，见老板搭话，抬头道：“老板好眼力见啊，不过我算不得外地人，我师从遥青山道观，只是常年在外游历，很少回来，这会儿才刚到呢。”
面摊老板皱眉道：“没听说过什么遥青山道观啊。”
应游尘闻言，讪笑一声，“无妨，大大小小那么多的道观，您也不能全都知道啊。”
那老板却还是蹙眉道：“不应该啊，这周围的道观我都是虔心去拜过的，怎么会没听过呢。”
这下应游尘的脸上连干巴巴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他拿筷子翻了一下碗里的面条，眼神里没了笑意，沉沉地盯着因为自己手里动作而腾然冒起来的热气，兴许是想着要如何回复，兴许是压根也没打算回复。
霍之恒还是第一次见应游尘让外人的话落在地上，再一看，对方的眼神里竟然是他从未见过的落寞。
“我们的确是初来乍到的，不知老板说有闲工夫在这儿吃面是所为何事？”霍之恒见应游尘迟迟不说话，学着对方的口吻接过话茬。
老板也没觉得不对劲，见霍之恒这么一个气度不凡的人愿意接自己的话，继续兴致勃勃说道：“你们外来的人，还不知道吧，我们这儿明天有个神像开光仪式啊，就在青云观里面举行，到时候清风道长要亲自出面替那神像开光呢，可热闹了，改明儿我都不出摊了，也去青云观开开眼。”
霍之恒听个大概，他对这些东西不甚了解，便继续道：“神像开光？”
老板打开了话茬，“哎哟，兄弟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不是前不久将军打了胜仗归来嘛，皇上大赦天下，各方面都拨了银子，青云观里面新修了一座好大的神像呢，祈求陵国日后风调雨顺、万民长生呢。”
霍之恒点头，“倒是好事啊。”
“何止好事啊，开光仪式隆重得很啊，已经有好些年没举行了，清风道长那可是青云观的观主，好些年没露过面了，这番出现，不知道得多受人敬仰啊。”
霍之恒对这些便不再感兴趣，问到了前因后果也不想再同老板继续聊下去，正寻思要如何结束话题，那边正好又来了人让老板煮面，老板“好嘞”一声扭头冲他们道：“那您二位先吃着，我招呼人去了。”
老板一离开，霍之恒便扭头盯着应游尘，“你可是不开心？”
其实算不上不开心，应游尘摇摇头，“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师父还在的时候，周围人都还能知道遥青山观这个地方，现在他仙逝几年了，再提起遥青山观，竟然没人能记起了。”
他其实想说自己没本事，可憋了半天，还是咽了回去，霍之恒又不是不知道他没什么大本事，没必要多言。
霍之恒道：“你常年在外游历，不在观中，没人知道也是正常。”
应游尘笑笑，“也是这么个道理。”
见他还是一副笑得牵强，霍之恒禁不住正色道：“应游尘，你若是有心事，无需瞒着我，我愿意同你分享你的苦乐。”
听罢他这么说，应游尘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受了，多大点事，自己本身就没得到师父的真传，在此伤春悲秋那不是他的作风。
“哎呀，那里的话，我这是近乡情怯，快吃吧，面条都要凉了。”应游尘挑起一大夹面条。
霍之恒盯着那仍旧冒着热气的面条，不动声色看了眼应游尘的脸。
因为遥青山在半山腰，而如今已经午时了，骑马赶过去再爬山回观中并不现实，两人一合计打算还是先找个客栈歇歇脚，休整一两日再出发。
入夜，霍之恒翻身，发现应游尘沉默地背对着他。
他暗自觉得不爽，伸出双臂将应游尘揽入怀中。
应游尘被这么一番动作惊了一下，他挣扎两下，“你做什么，不嫌热啊你？”
霍之恒这会儿何止热，应游尘在怀里没个分寸地挣扎乱动，原本心如止水转瞬间燥热难安，轻薄的里衫遮不住半点，应游尘几乎是立即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有点恼，“你怎么没日没夜都想着这事儿？”
霍之恒无辜道：“我没想，它自己起来的。”
“闭嘴，好生睡觉。”应游尘暗自训诫自己好歹是道门中人，克制住自己的心猿意马冷硬道。
霍之恒其实也没打算动他，他察觉到了应游尘今日的反常，虽不知对方究竟是何缘由不开心，但是他也不至于没分寸到如此地步，垂头嗅了嗅应游尘身上温暖清爽的气味，喃喃道：“睡觉。”
应游尘后背贴着霍之恒的火热的胸膛，长长叹了口气，也懒得多想，闭上眼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