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没有不喜欢你
安岁给自己做了杯雪国。
在调酒上，比例的纤毫之差，呈现的效果与意境也就不同。他遵循的是调酒师井山计一的原配方，用的是三得利伏特加，这使得最终的酒液为淡绿色。
宽而细腻的糖边挂在杯口，像屋檐下的冰棱，杯底的那棵薄荷樱桃，是隆冬后，大地上冒出的翠绿新芽。
安岁喝完酒，把樱桃吃进嘴里，并不咀嚼，只用舌尖卷着，来回晃荡，殷红的舌在齿间流连，比骄阳还要热情。
他像是把初春和盛夏两个季节，同时丢入口中，唇边绽开含糊不清的微笑。
北彻感到一股火直往头顶窜，以为额头已经冒汗，抬手碰了下，并没有，他掩盖似的举起空荡荡的铜杯，聊胜于无地喝了口。
“要去红酒区看看吗？”安岁问。
“好。”
今年的品酒会与康市博物馆联名，共出了五款文创酒杯。一舟一瓮的浮雕在透亮的杯壁漂泊，寥寥数笔勾勒出的江天浩渺，立刻让它成为这场活动的焦点。
品酒会变成了抢杯子大赛。
安岁看着排起的长队，跟北彻说：“我以为这款杯子得滞销，走，去买个。”
“你都是主办方了，没有自留款？”
“有，但家杯不如抢得香。”
“……”
行。反正北彻也没事，就陪他去排队，两人站在队伍末尾，很快，他们后面又零星续起了人。有个头戴鸭舌帽，外形很熊很骚气的摄影师，在不远处扎着马步，对着这边狂按快门。安岁以为这人是活动聘请的摄影师，就很配合，碰了碰北彻胳膊，让他一起看镜头。
咔嚓咔嚓。
摄影师连拍了几张。
安岁走过去，说：“我看下。”
摄影师也很大方，把刚才拍的回放给他，安岁看了几眼，不乐意了，指着北彻：“你怎么光拍他啊？”还都是局部特写，脸、肱二头肌、腰……难怪中间换了颗镜头！
“我喜欢这款呗。”摄影师大剌剌道。
安岁：“……”
“你拍他有什么用？我才是活动的主办方，拍成这样，尾款要不要啦？”安岁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摄影师也不惯着他，嗤笑：“主办方怎么了？我是人家大明星粉丝请的代拍，没有尾款，一次性付清，起开——”
可能是嫌安岁挡着镜头了，推了他一下，举起相机，又想对着北彻拍，安岁没防备，朝后跌了两步。
北彻走过来，扶住他的背，看向摄影师：“删了吧。”
“拍挺好的，要不你看看？”对着北彻，摄影师又是另一副嘴脸了。
北彻没看，坚持让他删了。
摄影师删的时候，表情那叫一个痛心，删完，将安岁上下打量一番，来了句：“就你这儿童身材，好货到了你跟前，都让丫给糟践了。”
说完，眼皮子一翻，闪人了。
“他啥意思？”安岁气得要追过去，却被北彻揪住了后脖子。
“好了。”北彻把他往队伍跟前推，“不是要买杯子吗？人这么多，一会该抢不到了。”
有的气憋在心里，慢慢就憋散了，有的则是逐渐膨胀，成了一头猪。安岁的脑子里就有一只猪在拱，拱得他思绪乱哄哄。
急赤白脸地呛呛：“我不是儿童身材！”
北彻摸他脑袋，安慰：“嗯，你不是。”
安岁瞅着北彻的袖管，大臂那儿的肌肉呼之欲出，他再捏捏自己，把宽松的毛衣袖子扯得剩下一半了，才看到他的胳膊形状。
想到那人的话，嘴一撇，气馁了。
体型不配……
这还咋钓啊？
队伍不断往前，等排到他俩时，杯子卖完了。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个女孩，她见杯子好看，不仅给自己买，还给舍友也带了三只，她提着沉甸甸的帆布袋转身，听到工作人员说库存没有了，原先站在她后面穿着白色毛衣的男生，冷着脸气呼呼走了。
“那个……”
她叫住北彻，充满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是我买太多了，让你们白等了。”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只杯子，“这个送给你们吧。”
“不用。”北彻和她道了声谢：“他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说罢，长腿一迈，去追某个生闷气的人。
安岁又回到了调酒台，清洗调酒用具，他把袖子卷在肘弯处，但衣袖太宽，总是往下掉，等又落下来的时候，北彻帮他卷了上去，却没立刻放开，而是用手圈着他的胳膊，像是在掌量。
遭到安岁的怒视。
北彻被瞪得心里火星四溅，笑说：“瘦而不柴，这是顶级身材。”
安岁用湿淋淋的吧匙指着他高挺的鼻尖，问：“你喜欢那种吗？”他说的是摄影师。
“不喜欢。”
安岁听了，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又低头洗杯子，不过这次，他的袖子将掉不掉时，身子一转，抬着胳膊看北彻。
这就是明晃晃的示好了。
北彻当然接招，他不仅把安岁的袖子挽好，还语气自然地说：“大宗贸易储配基地的项目经理一年前就定好了，这次是对他的考验，原本不需要我来康市。”
那他是为谁而来？
答案，近在眼前。
北彻的声音轻如流水，又重如绳索，把安岁深深攥住了。没错，是他把人勾来康市的，可真听到北彻这么说，他害怕了。
害怕北彻真把他当回事。
一段稳定的恋爱关系，从来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只是想逃避相亲，按照设想，等下个月梁山越回国，他和北彻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还怎么把他掰直？
他的沉默，也让北彻害怕。
北彻以为是自己逼得太紧了，便道：“你不要有压力，这个项目的工期长，我在康市的时间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安岁：“……”
这一瞬间，安岁下了决心，速战速决，无论如何要在梁山越回国前，把北彻勾上床。
“知道了。”
安岁点点头，“我还没去过月半湾，能去你家看看吗？”
北彻似有犹豫。
“怎么？不方便？家里藏人了？”
“当然不是。走吧。”他只是在想狗儿子有没有造反。
环贸中心离月半湾很近，他们都喝了酒，打算穿过地下通道步行而去。
这个通道常年被地下歌手霸占着，墙壁绘有丰富的涂鸦，很受文艺批喜爱，就是里面常年不见日光，阴冷潮湿，一进去，安岁就打了个寒颤。
【当这世界已经准备将我遗弃
像一个伤兵被留在孤独荒野里
开始怀疑我存在有没有意义
……】
孤独的歌声撞在墙上，回声一截一截的，飘进安岁的耳朵。
他问北彻：“这是什么歌？”
“你往下听。”北彻说。
两人停下脚步。
【谁来挽救坠落的灵魂
每次一见到你心里好平静
就像一只蝴蝶飞过废墟
……】
到这里安岁就熟悉了，是陶喆的《蝴蝶》。
安岁在金色大厅欣赏过新年音乐会，追着他喜欢的音乐家的巡演路线满世界跑，那时候，他的快乐恣意跋扈。
眼下，他们站在透着穿堂风的地下通道，听着没什么音质可言的歌，歌手带着口音，咬字不清晰，满腹情谊尽显在起伏的声音里。
可安岁仍然觉得快乐。
那快乐是从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像是童年的小船载着幼小的他，悠悠而来。
四岁的安岁站在广场，母亲往他手里放了十元钱，他晃着小短腿，把它放进了手风琴艺人脚边的盒子。
隔了漫长的岁月，另一个人，也往他手里放了十元钱。
“你出门还带现金？”安岁用指尖搓着钱，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纸币了，倒是每年都买冥币。
北彻说：“备着，不一定总能用得上。”
实则是给星期五备的，狗儿子贪嘴，人吃的零食，像薯片炸鸡排之类的，它也爱，但北彻对它的饮食管控严格，一个月也就给买一回，他遛狗不爱带手机，星期五又认识钱，因此，他带的最大的面额也就是十块，刚好够买一个小鸡排。
安岁不知道他手里拿着的，是星期五这个月的零花钱，美滋滋走过去，把钱放在了地上张开的琴盒。
他们穿过地下通道，一束光照在出口，黄绸子般顺着台阶铺展开来。
安岁听到北彻叫他。
他先是去看北彻的眼睛，然后又顺着对方的视线，低下头，他看到了北彻伸出的手，安岁抿了下嘴，从袖子里探出两根手指，捏住北彻的袖子，没几秒，松开了，又用食指触碰对方的指尖，勾住再松开……
如此往复。
他们走进了光里，拾阶而上。
阳光照着的地方就是月半湾。
和名字一样，小区的大门，是一轮弯着的月亮，它静静躺在光里，看着人们走出晨曦，走入黄昏。
安岁有个大名叫万里晴，小名叫朝儿的建筑师死党。他想，朝儿要是在这里，一定会大肆谈论眼前建筑群的设计理念。
他不懂什么理念，只是对建筑物的大门，情有独钟。
这世上大部分的孤儿，都是漏气的皮球，被人踢进这扇门，没过几年，又踢了出来，滚进另一扇门。
写着‘安岁’的这只皮球，先是被抱进了姑姑家，那是贴着红色对联的朱门，喜气洋洋。不多时，从朱门滚出，顺着自动门的缝隙钻了进去，福利院门头的烫金大字，闪闪发亮。又过了些时日，与烫金大字擦肩而过，被人带入鱼尾灰金漆大门，繁花盛开，美如云霞。
安岁望着眼前的这轮弯月，它像是母亲的眉形，折射的光芒，是她眼底晕开的笑花。它是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朝他徐徐打开。
这只皮球，毫不犹豫，冲了进去。
“汪——”
他被挡住了去路。
安岁被迫去看面前神气威武的边牧。
它绕着他快速转圈，头贴着他裤子嗅来嗅去，抬起小脑袋，冲他叫了两声，突然前腿下趴，撅着屁股，尾巴左右摇摆，叫得更凶了。
北彻看安岁的样子不像怕狗，放心让他和星期五熟悉，开门进屋，先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损坏，从玄关的柜子上拿了根牛肉干。
院子里，安岁被星期五缠着，根本走不动道，这狗咬着他的裤脚，他往前走一步，还要当心不踩着它，走得很艰难。
安岁通过雪白的爪子看出，北彻微信头像里的那只毛茸茸，就是它。
“星期五？”他试着叫了声，向它示好。
“汪汪——”
星期五松开口，安岁刚要迈步子，他帆布鞋的鞋带被狗咬住，咬上就不放了，他眼看着自己的新鞋子，沾满了口水。
这时，北彻从屋里出来，低斥：“星期五，坐好。”
它乖乖蹲在了安岁腿边。
北彻把牛肉干递给安岁，他确实有点饿了，也没仔细看包装袋，拆开就往嘴里送，边吃边想，肉质不错，就是怎么一点味道没有？
“好吃吗？”北彻脸上是无奈的表情。
安岁摇摇头：“没放盐。”
北彻又递给他一根。
安岁摆摆手：“不吃了。”
北彻把包装袋翻了个面：“我是让你喂狗吃。”
安岁这才看到，袋子上印着个小狗吐舌头的商标，反应过来，他吃的是狗零食，立刻就想抠嗓子眼催吐。
“没关系。”
北彻忍笑说，“之前叶空雨带小九去我那儿，万里晴也误食过。”
听到死党也有惨遇，安岁就平衡了，接过牛肉干，拆开喂给星期五，可是它吃完，又像刚才那样，撅着屁股朝他叫。
安岁有些挫败：“它好像不喜欢我。”
“没有不喜欢你。”
北彻俯身摸着星期五的脑袋，它便温顺的趴在地上，他拉着安岁的手腕，教着如何与狗互动，并对狗儿子的一系列行为作出解释。
“它是在熟悉你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