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个春天
顾念言睁开眼，在从窗帘缝里流进来的熹微的晨光里，一下子就对上了一双漂亮又明亮的眼睛。
“什么时候醒的？”顾念言笑着问沈南洲。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了沈南洲床边。
“比你早一小会儿。”沈南洲往旁边挪了挪，“和我一起睡。”
病床宽度一米二左右，并不宽敞。
顾念言躺了下来，把沈南洲搂进怀里。
沈南洲又瘦了很多。
“小宝，你太瘦了，全都是骨头。”顾念言叹了口气，说，“这要养多久才能养回来啊？”
“我今天有一点点想吃东西了。”沈南洲对他说。
“真的吗？”
“嗯。”
顾念言很开心，问沈南洲:“那你想吃什么？我让人送过来。”
“我想回家。”沈南洲说，“哥，我们回家吧。”
“等明天再接受一次治疗，我们就回家。”顾念言说。
“我想今天就回。”沈南洲说，“不想住在这里了。”
“哥，回家吧。我想吃你做的饭。”
“那你在医院等我，我回家做好给你带过来。”顾念言说。
“不要。”沈南洲说，“我要回家。”
“生气了？”顾念言低头看他。
沈南洲扭过脸不让他看。
顾念言用指头蹭了蹭沈南洲的脸颊，说:“南洲，你这次真的把哥吓到了。”
沈南洲慢慢把头扭回来:“我发病的样子……很可怕吗？”
“不是。”顾念言说，“我不是害怕你，我是心疼你难受，害怕你有事，你明白吗？”
“我……”沈南洲有些迟疑地问，“我做什么了？”
他又用刀割手腕了吗？
沈南洲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手腕上戴着许南云送他的桃核手串，只有一道陈年旧疤，并没有新的疤痕。
他的手被顾念言抓在手里。
顾念言的手掌比他的大一圈，看上去很有力量感，又十分漂亮。
顾念言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沈南洲手腕上的疤痕。
困意说来就来，沈南洲说他想睡觉了。
“睡吧。”顾念言轻轻拍着他，沈南洲的意识很快沉了下去。
平稳的状态只在早上持续了那一小段时间，等他睡醒，身体又回到了被难过浸透的状态。
他一动，顾念言就转身看过来:“睡醒了？”
“我做了粥，坐起来吃一点好不好？”
沈南洲又失去了说话的欲望，他想回应顾顾念言，但是觉得开口好难，发出声音也好难。
顾念言很快就发现他的状态跟早晨不一样了。
“小宝，现在能动吗？”
沈南洲没有给他回复。
顾念言去找了医生过来。
医生给沈南洲做了检查，然后跟顾念言一起走了出去。
沈南洲又开始流眼泪。
他的脑子像是生了锈，运转很慢。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悲伤，没有尽头的悲伤。身体好像一只死的容器，除了悲伤什么也盛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念言重新回到病房。他没有再问沈南洲要不要吃东西，只是坐在床上，把他抱进了怀里，轻轻地帮他擦眼泪。
等眼泪不再往外流的时候，沈南洲努力开口说话:“哥……我好痛苦……”
第二天他又接受了一次METC治疗，但是结束之后并没有像顾念言说的那样离开医院。
他们继续住在病房里。
沈南洲的情况好好坏坏，好的时候少，坏的时候多。
因为睡眠紊乱，他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
不知道是第几天，病房里面走进一个人。彼时顾念言刚带着沈南洲洗漱完从卫生间里出来，他顺着沈南洲的视线看过去，喊了声:“爷爷。”
哦，原来是顾爷爷，沈南洲慢慢反应过来。
“爷爷，您去外面等我吧。”顾念言说，“我马上出来。”
“顾爷爷。”沈南洲慢慢地叫了一声。
顾重云没有回应，转身走了出去。
顾念言牵着沈南洲的手，带着他慢慢往病床走。
“哥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他对沈南洲说，“听明白了的话，就眨下眼睛。”
顾念言看着沈南洲，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眨了下眼睛。
顾念言又捋了一把他的头发，转身出去了。
顾重云是来兴师问罪的。
从年后开工开始算起，顾念言已经一个月没露过面了。
“我听你外公说，他的病是遗传性的。”顾重云说，“他亲生父亲就是因为这种病，发了疯，杀了人，然后自杀的。”
“爷爷。”顾念言看着顾重云，“南洲没伤害过别人。”
“现在没有，以后难说。”
“以后也不会。”
“你这话的依据是什么？”顾重云问顾念言，“你拿什么保证他不会伤人？”
“我不需要跟谁保证。”顾念言说，“南洲他是病人，不是罪人，他没有任何错，不该被区别对待。”
“你可怜他，也要有个度。”顾重云说，“他有病是事实，发病之后会做出各种冲动的举动也是事实。念言，并不是你说不会，他就不会。你不是不需要保证，你是没办法保证。”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让人在国外联系了一家环境不错的疗养院，你把他交给我，我让人送他过去。”
顾念言没有任何犹豫，说:“爷爷，这件事情我不能答应你。”
“念言。”顾重云语气沉了沉，“你从小到大都听话懂事，明事理知轻重。如今过了而立之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要我来教你吗？”
“不用您交教我，我很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顾念言说，“南洲只能待在我身边，他不会去任何地方。”
“你难道要管他一辈子？”顾重云问。
“是。”顾念言答得干脆，这是他早就做下的决定。
“你怎么管他？”顾重云说，“像这样一直贴身照顾他？你一辈子都要砸在他身上吗？”
“他不是你的亲表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的责任心不该浪费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他是我弟弟，跟有没有血缘关系无关。”顾念言说。
顾重云怒气上涌:“所以我怎么说都没用是不是！”
“爷爷。”顾念言说，“您也说了，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我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选择怎么样生活这是我权利。”
“除了我以外，南洲无依无靠。”他直视顾念言，“您应该不至于为难这样一个小孩子吧？”
顾重云被他的话堵得胸口一滞，准备好的话没办法再说出口。
“……我不为难他。”沉默片刻，他说，“但你从明天开始就给我离开医院，回公司上班。你担心他没人照顾就给他找护工，你不能继续在这里待着了。”
“我在这里和去公司没差别。”顾念言说。
“顾念言。”顾重云坐直身体，“你打定主意不听话了是不是？”
顾念言觉得可笑，他爸倒是够听话，他爷爷说什么他都照做，从来不敢有半分忤逆。但顾重云看不上他，觉得他软弱庸碌，难当大任。他爸也的确是这样。
顾念言长成了顾重云希望的能当大大任的样子，他又嫌弃他不够听话。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很想问他爷爷一句，是否太过贪心？
顾念言没准备跟长辈顶嘴吵架，更何况这里是医院。所以他保持沉默。
他们在走廊里，一坐一站，几步之外站着顾重云的管家。这一层来往人员很少，于是就这么安静下来。
直到医生过来查房。
“爷爷。”顾念言主动开口，“医生来查房了，我要回病房，您也回家吧。”
说完，他没再看顾念言难看的脸色，直接转身回了病房。
又在医院里待了一个多月，顾念言才陪着沈南洲离开医院。
“哥。”沈南洲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对顾念言说，“我们在医院里过了一个春天。”
沈南洲不喜欢春天。
他第一次发病的时候就是在春天，在国外割腕的时候也是春天，这一次，又是在春天。
很多人都喜欢的万物复苏的季节，对于沈南洲来说却是痛苦的开端。
他忽然想起姑姑说过的话，她说她从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她希望她死在旅途中。出生是别人帮她选的，死亡她可以自己选。
沈南洲大概率会死在春天。
出生是别人帮他选的，死亡，他好像也没办法自己选。
可能是无尽的悲伤帮他选，可能是错乱的思维帮他选，也可能是生理上难以承受的痛苦帮他选。
沈南洲觉得自己的生命根本不属于自己，他的灵魂只是在这具身体上短暂地停留，来去都不是自由的。
死亡会带来自由吗？
“是的，明天就是立夏了。”顾念言说，“小宝，你会好起来的。”
沈南洲无条件信任顾念言。
但是这次他说的话没有实现。
夏天，秋天，沈南洲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好起来。痛苦跟悲伤只是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了，但是它们一直都在，一直停留在沈南洲的身体里不愿意离开。
从医院离开回到家里，沈南洲没再踏出过家门一步。
他也没办法写曲子。
做的最多的事情是睡觉和发呆。
他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从出生开始，到死亡结束，所有人的起点和终点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在重复，没有意义地重复。
既然这样，那么时间也是虚无的，长或者短，也没有什么不同。
就像被天神惩罚循环往复地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他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事情，多一趟少一趟，对于外部世界来说没有任何差别。唯一的区别是，在他生命存续期间，多推一遍，他就多品尝一份疲惫跟痛苦。
人应该想象一下幸福的西西弗。
但西西弗是痛苦的。
沈南洲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