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夏天
夏天来得很快。草从齐腹长到了成年狼的胸口，叶片变宽变厚，颜色从嫩绿转成了深绿。
溪水浅了一些，石头的棱角露出来更多，水流拍在那些圆润的表面上，声音从春天的细碎变成了夏天的清亮。
白天的热量在正午时分会压住整片山谷，把草叶晒卷了边，把泥土晒出细密的裂纹。
到了傍晚热度退下去，空气重新变软，露水从草尖渗出来，把整片地面润成一层薄薄的亮。
狼群适应了新的节奏。早晨凉爽的时候狩猎，午后最热的时候卧在阴凉处歇着，傍晚重新活动。
新来的两头母狼腹部一日比一日鼓，卧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它们把自己安顿在洞口外侧那片被树荫遮住的沙地上，偶尔站起来走几步，用爪子拨一拨靠近自己的那丛野薄荷，又卧回去。
石爪和黑耳会把猎回来的食物先叼到它们面前，放好了才退开去吃自己的那份。
母狼卧在洞口内侧，看着石爪把一条兔腿放在那两头母狼面前时尾巴翘着的弧度，低下头舔了舔自己前腿上的毛。
小灰长大了。
它肩高了一截，身长了一截，皮毛的颜色从浅灰棕黄变成了更深的灰褐调，只有腹部和腿内侧还保留着幼崽时期的浅色。
尾巴翘起来的弧度稳了，走路的步幅大了，蹲坐时的姿态不再带着那种随时要弹起来的晃，而是落地之后就能停住的笃定。
它已经可以独自追回一只兔子了，虽然路线还不太直，但往返时间在缩短，嘴里的猎物也越来越完整。
这阵子它总是跟在小雪旁边。清晨巡边的时候跟，午间喝水的时候跟，傍晚卧在洞口前面的时候也跟。
小雪走到哪，那道灰褐色的影子就跟到哪。小灰不挤着小雪走，总隔着半条尾巴的距离，但在那个距离里，它的每一步都和浅灰白色的步幅保持着同样的频率，同起同落，没有差过半步。
已经成功成为它肚子里的蛔虫。
它的目光也变了。从看什么都新鲜的幼崽式扫视，变成了一种更专注的落点——每一次转头，它的视线都会先落在同一道浅灰白色的轮廓上，然后才慢慢移开。
小雪正从溪边往洞口走，嘴里叼着一条刚捞的鱼。它走过小灰旁边的时候，尾尖在小灰的肩侧轻轻扫了一下，然后把鱼放在小灰面前的地面上，蹲坐下来舔爪子上的水珠。
小灰看着那条鱼，又抬头看了看小雪。“你给我的？”
“当然，给你。”
小雪说，“溪里还有，晚点再去捞。”
小灰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它低下头撕了一小块鱼腹肉嚼着，嚼着嚼着又抬起头看了小雪一眼。
小雪正蹲坐在旁边舔着另一只爪子，浅灰白色的耳朵朝前，姿态松弛而完整。
小灰把嘴里的肉咽了，又撕了一块，一边嚼一边看着小雪。
那些白色和灰色交杂的毛层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暖金色的边，小雪低头时颈部的弧线流畅而干净。
小灰看了很久，久到它嘴里的肉已经嚼完了。
小雪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落在小灰脸上。“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小灰的耳朵微微压了压。“你好看。”
小雪没有接话。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然后把身体往小灰那边挪了挪，重新卧下来，把下巴搁在幼崽的背上。
“吃完了我带你去看溪上游。”
小灰把最后一口鱼咽了，尾巴尖在小雪的后腿上轻轻碰了碰。“好。”
它们沿着溪岸往上游走了很远。水声变大了，石头更多了，两岸的植被从草地变成了矮灌木和野蔷薇的混交。
小雪走在前面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石头上，绕开了青苔覆盖的湿滑面。
小灰跟在它后面，每一步都踩在小雪踩过的位置，爪印叠着爪印，分毫不差地照着走。
走到一处水流较浅的转弯处，小雪停下来，蹲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面。
“这里水深的地方有鱼群。你上次学的那个侧扑角度，在这里能用。”
很快就抓到一条鱼。
小灰的尾巴摇了摇。它低头叼起那条鱼，又放下，侧过头看着小雪，嘴角微微翘着。
“雪哥哥。”
“嗯。”
“我是不是比之前厉害了。”
“厉害了。”
小雪说，“比之前厉害了很多。”
小灰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它把鱼重新叼起来，在小雪旁边蹲坐下来，开始嚼。
鱼是新鲜的，肉质紧实而鲜甜，嚼起来带着一股溪水特有的清凉感。它嚼着嚼着，又侧过头看了小雪一眼。
小雪正蹲坐在旁边，面朝溪流的方向。它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线照得轮廓分明，浅灰白色的绒毛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光。
小灰把最后一块鱼肉咽下去，往小雪那边靠了靠。
“雪哥哥。”
“嗯。”
“如果我以后——我是说等我完全长大了，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厉害吗。”
小雪侧过头看着它。浅灰白色的公狼看着幼崽那双黑亮的眼睛，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摆了摆。
“你会比我更厉害。”
小灰的耳朵竖了竖。“真的？”
“真的。”
小雪说，“你现在就能自己抓鱼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有自己抓到过。”
小灰的尾巴翘到了最高的位置，尖端微微弯着。它没有再说话，但它的身体往小雪那边又靠了一些，直到两只狼的肩膀贴在一起。
陶熙他们在看着。
“来了一对像咱们的了。”
“陶陶你想吃鱼吗？”
“别了，到时候湿湿的，你可别碰我了。”
“那要陶陶贴贴蹭蹭。”
“嗯。”
洞穴外面的天色正在从橘红转向深蓝。风停了一阵，又起来了，把溪边的草尖往同一个方向推。陶熙在洞口外侧的石头上卧着，朔风贴着他。
他看着洞口内侧那两道正在慢慢收拢的年轻轮廓，看着小灰搭在小雪尾根上的尾巴尖端正在缓慢地画着圈。
年轻真好！
作者:可你也不老啊。
陶熙: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