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夏深
幼崽们睁开眼的时候，夏天已经走到了最深处。
洞口外侧的草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被晒暖的干草，两头母狼侧卧在草层两端，各有两只幼崽蜷在腹侧的毛层里。
小毛球的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软软地塌在脑袋两侧，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在光线中收缩成细小的黑点。
它们不会走路，只会用前爪撑着地面往前蹭一小段，然后歪倒，翻过身来，发出短促的、细细的叫声。
石爪趴在其中一头母狼旁边，深灰色公狼的下巴搁在草地上，尾巴搭在地面上，正低头看着一只正在往它前爪方向蹭的幼崽。
那只幼崽毛色偏灰，背脊上有一道深色的纹路，它蹭到了石爪的爪尖，停下来，用鼻尖碰了碰那截深灰色的指甲，然后仰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石爪的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扫了一下，没有把前爪收回去。
黑耳蹲坐在另一侧，看着另一只毛色偏棕的幼崽钻进了黑耳的腹侧，把脑袋埋进棕色毛层里，不动了。
黑耳低头看了看那只幼崽，尾巴在地面上摆了摆，然后也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草地上，让那只幼崽在它腹侧待得更安稳些。
小灰蹲在几步之外，尾巴翘着，黑亮的眼睛落在那两只正在地上蹭来蹭去的幼崽身上。
它的耳朵朝前，整具年轻狼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走近一点，又克制住了。
小雪蹲在它旁边，浅灰白色的尾巴搭在小灰的后背上。
“你想过去看看。”
小灰的尾巴摇了摇。“想啊。但怕吓到它们。”
“不会的。它们还没学会认生。这时候的小狼，谁靠近都会蹭过去。”
“雪哥哥，怎么知道那么多。”
“我提前开智了。”
小灰在原地踌躇了几息，然后站起来，慢慢地、放轻脚步走到了石爪旁边。它蹲下来，不敢凑太近，离那只正在石爪爪尖旁边打转的灰色幼崽隔了大约一爪的距离。
灰色幼崽注意到了新来的轮廓，它停下了蹭石爪爪尖的动作，转过脑袋，用那双半睁的、还带着一层模糊薄膜的眼睛看向小灰。
然后它往前蹭了一小段，蹭到了小灰的前爪旁边，停下来，用鼻尖碰了碰小灰的爪尖。
小灰的尾巴从翘着变成了快速摇动，整头年轻狼蹲在原地，一动不动，让那只幼崽继续蹭它的爪尖。
小雪走过来的步子很轻，在小灰旁边卧下来。浅灰白色的公狼把下巴搁在草地上，尾巴搭在小灰的尾根上。
那只灰色幼崽蹭完小灰的爪尖，又开始往小雪的方向蹭。小雪没有动，让幼崽蹭到了自己的鼻尖位置。
幼崽用脑袋顶了顶小雪的鼻头，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含混的叫声。
洞口内侧，陶熙蹲坐在干草层边缘。他看着那几道正在幼崽周围围拢的轮廓，看着小灰一动不动的姿态和小雪卧在旁边时搭在小灰尾根上的尾巴，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到自己身边的白狼身上。
小狼崽呆呆的，不过还挺可爱的，小灰也一样。
朔风正侧卧在他旁边，下巴搁在他的大腿根位置，耳朵朝前，尾巴搭在地面上，金色的眼睛半闭着，正在晒太阳。
白狼的呼吸平而稳，胸腹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整具身体被午后的阳光裹着，从肩胛到尾根的毛层表面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边。
陶熙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朔风的耳根旁边。
“朔风。”
“嗯。”
“小灰刚才那样，一动不动的，有点好笑。”
“怕吓到幼崽。”
“它蹲在那里的时候，尾巴一直在摇。”
“它在高兴。”
他想起小灰和小雪的关系——两头公狼，和它们一样。不会有幼崽，但依然会守在这里，看着新一代的狼长大。
他看着小灰蹲在幼崽旁边一动不动的样子，尾巴在身后慢慢画着圈。
“对了，朔风。”
陶熙开口，“你以前小时候该不会也是这样吧，呆呆的？”
朔风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中缩成细窄的一道。
“不知道，我不记这种的。”
“那你记什么？”
朔风侧过头，白狼的目光从半闭变成了完全睁开。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陶熙的黑色轮廓，从耳尖到下颌，从下颌到颈侧延伸的弧线。
“记你。”
朔风的声音平而稳，带着一层被压住的、认真的弧度。
“把你记到脑子里。记到心里。记到身体里。你每天趴在我怀里的姿势，你吃东西的时候耳朵的弧度，你生气的时候鼓起来的脸颊，你睡着之后会往我胸口钻的习惯。这些我都记着。别的我不管。”
“情话…张口就来。”
陶熙的耳朵尖暖了暖，心也跟着暖了暖。
白狼低下头，嘴巴张开，牙齿轻轻地、不重地扣住了陶熙颈侧那层黑色短毛覆盖的皮肤。
牙齿不深，只是卡在毛层表面和皮肤之间，含住了那一小块位置，舌尖贴着皮肤表面的纹路，停了两息。
然后它松开了，退回去，额头重新贴上陶熙的耳根。
“做了标记。让所有狼，知道你是我的。”
朔风:包括屏幕前的你。
作者:WC！
你:WC！
他(她):WC！
陶熙蹲坐在原地，颈侧的那一小片皮肤还残留着牙齿扣上去时的触感和舌尖扫过的温热。
他的尾巴在身后慢慢画着圈，耳朵尖上的热度正在往整片耳廓蔓延。他没有伸爪去摸那个位置。
他就让它留在那里，被阳光照着，被风拂着，被朔风的牙齿刚刚扣过的触感包裹着，慢慢沉进皮肤深处。
夏天正在走向它的末尾，草叶的绿色正在变深、变沉，空气中的热意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初秋的微凉取代。
风从谷口方向吹过来的时候，裹着远处成熟草籽被摇晃后散开的干燥气息，和洞口附近正在安顿下来的那些新生幼崽的叫声混在一起。
陶熙在朔风身边，颈侧还留着那道标记的余温，爪子嵌在白狼的绒毛里，尾巴搭在白狼的腿上，整具黑狼的身体被那道白色轮廓从侧面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