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外勤

宋乐跟着八桂回到殡仪馆，准备和他一起去入殓房干活，然而经过走廊时，却蓦然听到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从办公室方向传来。

“谁在叫？”宋乐不安地问。

“是老徐的声音。”八桂皱眉，“去看看。”

两人快步朝办公室走去，可还没到门口又听到了几声扎心的惨叫。八桂急忙开门冲了进去，接着便愣在原地。一旁的宋乐则站在门口，惊愕地看到徐全安面目狰狞地趴在桌子上，裤子挂在腰下，脱了大半截，而把双手放在徐全安腰后的盛怀山也同样惊愕地看着宋乐。

“啊！”此时，反应过来的八桂忍不住放声尖叫。

宋乐的心跳得很快，在八桂发了疯似的尖叫声中，他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奇怪的画面：徐全安的脸不知为何变成了他的脸，而盛怀山那双冰凉的手正轻轻触摸着他的后背。

“你叫什么叫！”盛怀山厉声道。

八桂语无伦次地指着盛怀山：“你，你，你对得起我和宋乐嘛！”

“你胡说些什么！”盛怀山羞怒地看着八桂。

宋乐的遐想突然被拉回到了现实，他的视线聚焦在盛怀山的身上，脸颊瞬间变得燥热起来。

“八桂姐，我刚才抬担架把腰给闪了，领导这是在帮我涂药油。”徐全安连忙提起裤子解释起来。

八桂撇了撇嘴，不依不饶地说：“那你干嘛让他帮你擦啊！男男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宋乐：“……”你个女装大佬有什么资格说人家。

“难道让您和云云妹妹干这事？”徐全安尴尬地说，“这不太好吧……”

八桂一听这话，立刻闭口不再添乱。

盛怀山将药油放回抽屉，对徐全安说：“你走两步试试。”

徐全安慢慢迈出步子，但刚走两步就叫唤道：“诶唷，不行不行，好像比刚才更疼了。”

宋乐见状后提议：“腰伤可大可小，最好去医院看一下。”

“可是一会儿我还要出外勤。”徐全安面露难色。

八桂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大热天的，让他们放医院多等一天不行吗？”

“我的好姐姐，我待会儿去的不是医院，是一个居民楼。”徐全安撑着腰板，无奈地说：“客户发现得晚，再不去恐怕就要巨人观了。”

“咦，那要怎么搞？”八桂露出嫌弃的表情。

“我去吧。”盛怀山一边把手机放兜里，一边说，“宋乐，你跟我一起出外勤。”

“哦。”宋乐有些意外，他看了看身旁的八桂，虽然对方的脸上写满了不愿意，但却没有反对。

盛怀山从桌上拿走了车钥匙，然后拎起地上的工具包，对徐全安说：“我们先送你去医院。对了，把客户的具体联系方式发我。”

“领导，不用麻烦了，我一会儿自己叫车过去。”徐全安不好意思。

盛怀山却说：“不碍事，走吧。”

于是，在盛怀山和宋乐的陪同下，徐全安被扶上了车，扭着身子坐在后排的位子上。

炎炎夏日，地上被晒得发烫。车子驶出殡仪馆，宋乐看了一眼导航上的时间，估计今天中午是吃不上胡云云点的外卖了。“这里最近的医院好像是圣心医院。”他无聊地坐在副驾驶，查询手机上的地图。

“对，那家是最近的了。”徐全安在后排应声道。

盛怀山没说话，专心地看着前方。

车厢里一片安静。

徐全安看着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宋乐，忽然问：“小宋，你还没成家吧？”

“啊？还没。”宋乐收起手机，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边的驾驶员。

“真快啊，这一晃眼，我来这里都快十年了，想当初我也就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徐全安感慨地说，“我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大学生，不过他们不像你，做了不到一天就全都跑了。”

“呵呵，是吗。”宋乐心想这年头外面不好找工作，要不然他肯定也会和他们一样，溜之大吉。

盛怀山朝宋乐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踩下油门，加快了车速。

“虽然今天领导在，但我还是实话实说了。咱这地方吧，只要胆子够大，混日子还是不错的。但你今后要是一直干下去的话，听我句劝，千万别住在这里。”

盛怀山的脸不经意间抽搐了一下。

“呵呵，怕有鬼是吧？”宋乐已经猜到徐全安想说什么了。

“那可不！虽说灵异事件我们都还没遇到过，但一个正常人住在这里，肯定会被脏东西给盯上的！”徐全安完全不把盛怀山当外人。

宋乐尴尬地看了看正在开车的盛怀山，没想到盛怀山正巧也看了他一眼，搞得他心慌意乱。他既不想得罪单位同事，更不敢得罪阴差大人，于是只好违心地说：“住这里不用挤地铁，早上还能多睡一会儿，挺方便的。”

“方便个啥子！男人不能住在阴气重的地方，你还年轻，还没娶媳妇儿生娃呢！”徐全安激动地说。

宋乐一时语塞，车内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过了一会儿，他看着盛怀山依旧闷不吭声地开车，便问：“医院是不是快到了？”

“还有两条马路。”盛怀山冷冷地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徐全安。

宋乐隐约感觉到了一股子杀气，而浑然不觉的徐全安抓着身上的安全带，默默地感受后排座位因车速加快而带起的小小颠簸。

所幸几分钟后，车子稳稳地停在医院的门外，徐全安托着腰连忙下了车。“你们快开走吧，这里不太好停车。”他站在医院的大门口。

盛怀山打开车窗：“如果医生让你休息，你就休息，不要硬撑。”

“好好好，你们快去吧，早去早回。”

盛怀山关上车窗驶离了医院。宋乐回头看了一眼徐全安的身影，问：“你是不是担心他明天带病来上班？”

“嗯，他要赚钱，家里有两个孩子要读书。”盛怀山说，“你别看他开特斯拉上下班，那辆车是他晚上出去开网约车用的。”

“他打两份工？”宋乐大为震惊。

“很正常，我们这里的待遇肯定不够他养活一大家子。”盛怀山瞥了宋乐一眼，“你现在能理解他刚才对你说的话了吧。”

“我还以为他要帮我介绍女朋友。”宋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盛怀山没接话，而是说：“我们三个对外都说是孤儿，所以没人会劝我们搬出去住。”

宋乐闻言后诧异地问：“所以我是第一个搬到这里来住的人？那我们这里的人是不是都打两份工的？”他想当然地认为能在殡仪馆上班的人除了心理素质强之外，肯定不需要赚大钱，但现在看来却未必如此。

“不会啊。”盛怀山有些惊讶，“徐全安没生二胎前是不开网约车的。”

“哦。”宋乐不知为何松了口气，“那李斌和陈强是不是也已经干了很多年了？”他继续问。

“李斌是前年来的，陈强好像和徐全安差不多时间来的。”盛怀山看到绿灯变红，缓缓停下车，“徐全安是直性子，他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嗯，我明白，他也是好心。”宋乐微微笑了笑。他当然明白徐全安的好意，但为了省钱，他只能放下一些不必要的忌讳。

“我们到了，前面那个小区就是。”盛怀山穿过绿灯，打着方向盘拐入一个小区门口，突然问：“对了，八桂带你看过房间了吧？”

“看过了，挺干净的，比我之前租的房子都好。”宋乐决定暂且不提那个小女孩的事。

“那就好。”盛怀山的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临近中午，两人终于抵达客户所在的小区。盛怀山向门口的保安出示证件并说明来意，在保安的指引下将车停进了小区。这里的住宅楼都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楼，没有电梯，虽然楼层不高，但客户住在顶楼，他们必须得扛着担架走上去。

盛怀山让宋乐走在前面，这样担架的重心便在后面，前面的人只要把握住方向，能节省不少力气。

昏暗的楼道中，宋乐走在前头，总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后面似乎有什么人在跟着他们，但每次回头都会对上了盛怀山疑惑的眼神。

“怎么了？”盛怀山问。

“没什么。”宋乐透过楼梯扶手之间的缝隙悄悄朝楼下探去，然而下面什么人都没有。他只好忐忑不安地继续向前，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顶楼，他看着楼梯左右两边的四户人家，困惑地问：“是哪一户啊？”

“604。”盛怀山让宋乐和他一起把担架靠墙边放着，然后往右边走了两步，轻轻敲了敲604室的房门。

宋乐听到一阵紧密的脚步声，接着便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打开了门。

“请问是汪先生家吗？”盛怀山说，“我是鹤山殡仪馆的。”

汪先生半开着门，露出半张脸瞅了瞅盛怀山和他身后的宋乐，然后不耐烦地说：“进来，进来。”

盛怀山随即从包里拿出两双鞋套，递给宋乐一双。随后，两人提着担架走进屋里，但刚踏进门宋乐就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发现臭气的来源不仅是他们所在的房间，就连旁边的厨房也不断飘出一股食物腐烂的馊味。

“老汪，阳台上也没有。”此时，一个中年女人突然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盛怀山和宋乐的时候就像没看到人似的，直接走进了一旁的卫生间。

宋乐听到哗哗的流水声，接着看到汪先生走到那卫生间门口，对女人说：“他平时就爱到处藏东西，我们一会儿再到他房间里找找。”

“我都找了两遍了，要找你自己去找！我可不去，里面臭死了！”女人嚷嚷道。

“你还想要不要钱了！”汪先生激动地走到卫生间外，“别到时候老二来了，被他找去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里面这么臭，你让我怎么进去找啦！”女人委屈地说，“就算你弟来了，他也受不了！”

宋乐疑窦地看向身旁的盛怀山，盛怀山默不作声，而是从包里拿出一只口罩递给他。宋乐看到口罩后眼前一亮，他立马戴上，随后听到盛怀山问：“汪先生，您父亲死了有几天了？”

“几天？”汪先生似乎在努力回想，黑色的眼珠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突然，他的眼睛停在了某个方向，“两天，对，算上今天的话有两天了。”他坚定地说。

盛怀山闻言后没有马上进去，而是从包里拿出一次性手套，一边戴手套，一边问：“老先生怎么死的？”

“应该是猝死的。”汪先生走到卧室门外，捂着鼻子，支支吾吾地说：“反正我们过来看他的时候，人就已经没了。”

此时，那个中年女人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只见她瞪了一眼汪先生，然后就走进另一个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可怜了那扇饱经岁月的木质门，被她这么用力一甩，叽叽歪歪得响个不停。

“臭娘们。”汪先生愤愤地看着那扇门，眼里蹦出些许怒火。

在一旁吃瓜的宋乐一声不吭，见盛怀山从工具包里拿出黑色的拉链袋，然后就将工具包交到他手上。

“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处理一下。”

“嗯。”宋乐接过工具包，双手一沉，惊讶地发现这只包居然有些份量。

“那个，我一会儿不用和你们去了吧？”汪先生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转变，但他说话时的眼神依旧不定，“我下午还有些别的事。”

“我们处理完会通知您的。”盛怀山走到汪先生面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走进了卧室。

宋乐好奇地跟了过去，他站在门口，惊愕地看到地上和床上散落着衣服和裤子，靠在墙边的衣橱大门敞开，里面有两只抽屉不知为何上面的锁眼全都不见了。反观床上的老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凌乱不堪的房间里，如同一件旧衣服被随意丢弃。

盛怀山走到床边，用手轻轻地将老人半开的双眼合上。他看着老人腐烂的皮肤，小心翼翼地抬起老人一边的身体，试图把尸体移到黑色的拉链袋里，岂料，老人的身体变得像豆腐一样，稍一用力就变形。

“我来帮你。”宋乐见状后立即放下手里的工具包，他强忍难闻的气味来到床边，帮盛怀山撑开了装尸体的黑色袋子，协助他一同将老人的尸体装进袋子里。

“要不要拿担架进来？”宋乐问。

“这里没地方放。”盛怀山拉上拉链，将老人扛在背后。

宋乐拿上工具包，跟着盛怀山走出了出去。

两人将老人绑在外面的担架上。等候多时的汪先生见他们抬起担架，立刻为他们打开了房门。

中午，小区外面的人不多，楼道里也静悄悄的，一路都没遇见什么人。因为担心气味会影响楼里的居民，盛怀山和宋乐便以最快的速度走下去。他们把尸体放进了大巴里，一上车就打开了空调。

宋乐将工具包放在后排座位，系好安全带，问：“我们下一站去哪儿？”

“先回去。”盛怀山拐弯开出小区，“天太热，尸体会腐烂得更快。”

“这个人死了不止两天了吧？”宋乐有些怀疑。

“不止。”盛怀山说，“他肚子都鼓了，起码死了三天以上。”

“那他儿子刚才为什么这么说？”宋乐不知道汪先生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盛怀山冷笑，不屑道：“因为他们只顾着找值钱的东西。”

宋乐听出言外之意，不过他没继续问，而是赶紧发微信给胡云云。

盛怀山不知道宋乐在和谁发消息，他没理由问，只好继续刚才的话题，“其实像今天的这种情况并不多。”

“啊？”宋乐发完微信，收起手机，弱弱地问：“你是指遗体还是指他们家里？”

“都有。”盛怀山说。

宋乐不知该说什么，他望着窗外，想起老人凌乱不堪的房间，想起汪先生一心惦记着财产，心里像被块石头压着，烦闷不已。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宋乐：我在回来的路上，你们在吃饭了吗？

胡云云：我们在火锅店里，我还以为你赶不回来了

宋乐：啊！我的午饭！

盛怀山：一个不用吃饭的人默默打开了外卖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