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婚礼
中午，宋乐和盛怀山回到殡仪馆。两人下车后立刻将老人的遗体送进了李斌的尸检室。
“这次不用八桂来做了吗？”宋乐跟着盛怀山走出尸检室。
“一般非正常死亡的情况需要法医来判断死因，还要开具死亡证明。”盛怀山一边解释，一边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八桂处理不了这些。时候不早了，你快去找他们吃饭吧。”
“胡云云他们今天都出去吃了。”宋乐拿出手机，“你想吃什么？我来叫外卖吧。”但话刚说出口，他就想起盛怀山不用吃饭这件事，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窘迫地推开办公室的门，那双带着歉疚的眼睛慢慢垂了下来。
“炒饭怎么样？”盛怀山脱下手套和口罩，扔进办公室的垃圾桶里，“我很久没吃了。”
宋乐愣了两秒，惊奇地问：“你能吃东西？”
盛怀山抿嘴笑了笑，“我想吃蛋炒饭，不知道这个点还来不来得及送。”
“来得及，我现在就点。”宋乐二话不说，立马打开app点外卖。
“我去找一下八桂。”盛怀山说，“一会儿就回来。”
“好。”宋乐忙着挑选一家附近最快送达的店下单，全然没发现办公室的柜门悄悄开了一条缝隙，那一阵又一阵的寒气慢慢从柜子透了出来。“阿嚏！”他冷得一哆嗦，赶紧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一些。
炒饭的烹调时间很快，加上在小哥飞一般的车速下，不到半小时外卖就到了。
盛怀山回来的时候，看到宋乐正提着外卖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但身后却多了一个半透明状的鬼影飘忽不定地跟着。他不知道这是哪儿来的小鬼，不过他也不想知道，他手拿乾坤袋疾步上前，一把就将鬼影抓进袋中。
宋乐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有些兴奋地说：“你来的正好，外卖刚到。”
“怎么这么快就送到了？”盛怀山背过手，将乾坤袋藏在身后。
“因为我点的是附近的店。”宋乐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他一边拆外卖的包装，一边高兴地说：“哇，这家店居然还送了两份紫菜蛋汤给我们。”
盛怀山收起乾坤袋，若无其事地来到宋乐身旁，他注意到桌上除了盒饭和汤之外，还多了两串烤肠和两只鸡腿。
“这个也是送的？”
“那两个都是我买的，你快吃，趁热乎。”宋乐拿起一串烤肠递到盛怀山面前。
盛怀山看着表面焦黄色泽诱人裹满各种香辛料的火腿肠，没接过宋乐手里的签子，直接咬了下去。
“怎么样？好吃吗？”宋乐紧张地看着盛怀山，烤肠的油顺着签子流到了他微微汗湿的手里，弄得他的手心痒痒的。
“嗯。”盛怀山见宋乐替他拿着烤肠，便伸手拿了过来。“谢谢。”
宋乐有些不好意思，他把饭和汤都挪到盛怀山面前，又把筷子和勺子分给了他，随后闷不吭声地吃了起来。
“你们平时中午就吃这些吗？”盛怀山看宋乐一口饭，一口烤肠，又来一口鸡腿，吃得特别香。
“看他们的口味，他们平时都喜欢叫麻辣香锅。”宋乐看盛怀山的盒饭没怎么动，“你怎么不吃？不合口味吗？”
“没有。”盛怀山连忙挖了一勺饭送进嘴里，但没咀嚼两下便咽了下去，没有味觉的他不想扫宋乐的兴。“对了，汪老先生他，”他顿了顿，神情复杂地说：“他儿子要找的东西其实就在他的身上。”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东西？”宋乐嘴里含着饭，困惑地看着盛怀山。
“是存折。”盛怀山说，“老先生把它藏在裤兜里。”
“啊，原来他们要找的是这个。”宋乐的眼睛突然暗了几分，想到老人去世后尸体被放了这么久，想到他儿子眼里就只有钱，便不自主地难过起来：“如果汪先生帮他爸换身新衣服的话，肯定就能找到他要找的东西，可惜他到最后都没这么做。”
“等汪先生来的时候，我再把存折给他。”盛怀山平静地说。
宋乐没有接话，闷头吃着盒子里的炒饭。
盛怀山看宋乐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恨不得把头都埋在盒饭里，然而不知为何，他在他的身上感到了些许悲伤。
两个人没有继续谈论这件事。又过了一会儿，宋乐放下盒饭，见盛怀山已经吃完了，便说：“你放着别动，我拿出去一块扔了。”他将饭盒等餐食垃圾一并丢进外卖袋，随后朝办公室外走去。
此时，胡云云和其他人回到了殡仪馆，看到宋乐从里面走出来，立马叫住他：“宋乐，你吃过午饭了没啊？”
“吃过了！”宋乐举起手里的袋子，向垃圾桶方向走去。
李斌拉开玻璃大门，阴阳怪气地说：“我就说不用打包带回来吧，他肯定饿不着自己。”
“没关系啦，这个就留着当晚餐好了。”胡云云拿着手里的打包盒，“我先回办公室了，下午还有一场追悼会要主持。”
“云云！”李斌还想和胡云云多待一会儿，却被一旁的陈强莫名其妙地撞了一下，“哎哟，你撞我干嘛！”
然而，陈强理都不理他，头也不回地朝火化室那边走去。
李斌气呼呼地看着陈强离去的背影，不甘地回自己的办公室。
宋乐扔完垃圾回来的时候，胡云云和其他人已经离开了。他看着自己油腻的手，走到门外的草坪边，打开地上的水龙头冲了冲。中午的太阳像火一样烤着大地，阳光灼热又刺眼，就连水龙头里的自来水都是温热的。宋乐冲洗完手，正打算回去的时候却忽然看到不远处一个红彤彤的身影向他走来。“八桂？”那人走近后他才看清楚原来是八桂，“这么多花，谁送的呀？”他好奇地看着八桂手里捧着的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什么谁送的，谁他妈会送我这玩意儿！”八桂牢骚满腹，漂亮的脸蛋却露出怨妇的神情，“这花是下午追悼会要用的，说是要放在新娘的手里。”
“新娘？”宋乐不可置信地问。
“准确的说是死了的新娘。”八桂纠正道。
宋乐觉得新奇，接着问：“现在还能把葬礼办成婚礼的？”
“只要给钱，除了不能把死人复活之外，客户要什么我们都可以办到。”八桂边走边说，“太热了，我先去会场，你要是下午没什么事的话就过来帮忙。”
宋乐看着八桂往会场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盛怀山下午是否会出外勤，便打算回到办公室问一问。
办公室里特别安静，胡云云低头看追悼会要用的稿子，盛怀山好像在翻看什么古籍。宋乐不敢打扰到他们，便悄悄走到盛怀山面前，小声问：“我们下午还要出去吗？”
盛怀山合上手里的书，抬头看着宋乐，轻声说：“都是同一家医院的单子，我一会儿自己去。”接着，他将桌上放着的一打A4纸递给宋乐，“这是下午追悼会的资料，你准备一下，待会儿配合胡云云一起主持。”
宋乐接过资料，还没细看便问：“是不是要把葬礼办成婚礼的那个？”
盛怀山听后一惊：“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我刚刚碰到八桂，听他说的。”宋乐看了一眼大门，下意识地又放低了声音：“我们给客户办这种冥婚，不算违法的吗？”
盛怀山眉头一紧，严肃地问：“你知道什么是冥婚吗？”
宋乐想了想，摇了摇头。
盛怀山欲言又止，他无奈地看着宋乐，解释道：“我们办的是葬礼，不是冥婚。逝者的男友为了成全逝者的遗愿，想让她临走时穿一次婚纱。”
“哦。”宋乐心想这不就是冥婚嘛，但嘴上并没有反驳。
“我先去医院。”盛怀山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叮嘱道：“这个客户的资料有点多，你好好准备一下，要是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盛怀山离开后，宋乐开始翻阅起了客户的资料。逝者名叫蓝小柔，25岁，身高168cm，体重45kg，处女座、O型血、职业是一名十八线小演员，死因是在外地拍戏意外坠楼致死，喜好是刷抖音和打王者荣耀、MBIT是……
难熬的几十分钟过去了，宋乐终于看完了蓝小柔的资料，他现在才明白盛怀山为什么让他好好准备，他从未见过如此详细的个人信息，即便是活人也未必这么了解自己。他脑袋瓜子嗡嗡的，见胡云云准备去会场，便一同前去。
此时的会场已经用玫瑰花装扮成了婚礼殿堂的样子，以至于一眼望去，竟有一种参加婚礼的错觉。会场内三三两两的人站在一起聊天，有男有女，身上穿着的都是带logo的大牌.宋乐觉得他们大概率是逝者的朋友，因为他们不仅说话声音大，而且没有露出哀伤之情，更没有人痛哭流涕，他们身上有着不合时宜的松弛感，像是来参加一场朋友的聚会，而非追悼会。
“今天的人倒是不多，但是有点热闹。”宋乐对身旁的胡云云说。
“哎呀，这稿子太长了，念起来好累啊。”胡云云对宋乐的话置若罔闻，她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沮丧地站在主持台前看稿。
宋乐看着胡云云手里那一打A4纸，安慰道：“你别紧张，一会儿我来念后半段。”
“嗯。”胡云云会心一笑，她看向台下的会场，轻声道：“你知道吗？这场追悼会是我主持过最贵的一场，光是这些玫瑰就要上万了。”
“这么贵！”宋乐吓了一跳。
“你小点声！”胡云云压低了嗓子，“你看门口站着一男的，那个人是蓝小姐的男朋友，也就是我们的金主爸爸。”
“金主爸爸？”宋乐望向胡云云所说的门口，注意到一个穿黑西装系蓝色领带的男人站在那里打电话。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胡云云看了看手表，“还有三分钟就开始了，八桂怎么还没过来？”
“八桂不是在门外站着吗？”宋乐前面就看到八桂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只是他的身体被外面那一排大花篮给遮住了。
“他来了吗？那他为什么不进来呀？”胡云云眯起了眼，探头探脑地向门口望去。
两个人都盯着门外影影绰绰的身影，殊不知他们的八桂此刻站在花篮旁，就像是被施了法似的两条腿动弹不得，他神情呆滞地看着眼前正在打电话的男人，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
“股东那边我会去解释，但是我爸那边，还得陈叔您帮忙劝劝他了。”沈月翎语气温和，但脸上多了几分焦虑，他从门里走到门外，踌躇不前，那双会说话的桃花眼却时不时看向一旁容貌娇艳的女人。“谢谢陈叔提醒，嗯，我明白，好，那就先这样。”聊了十几分钟，他总算结束了这通电话。他收起微微发烫的手机，稍稍调整了一下略有疲惫的状态，接着，便朝那个站在花篮边上的女人走去。
“我猜，你一定是在等我打完电话后才能进去，对吗？”沈月翎面带笑容，从容地走到八桂面前。“你好，我叫沈月翎，是蓝小姐的男朋友。”他礼貌地伸出了手。
沈月翎？八桂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他不明白眼前这个儒雅斯文的男人为何会让他感觉如此熟悉。他看着这张英俊的脸，弯弯的眉毛下有着一双柔情似水的眼，朱色的薄唇以及那高大帅气的外形几乎全都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八桂的眼睛不禁在沈月翎的身上游移，但思来想去，他就是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他看着沈月翎悬在半空的手，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最终没有伸手去握，他用指甲狠狠掐入的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接着彬彬有礼地说：“沈先生，您好，时间已经到了，该进去了。”
沈月翎瞥了一眼棺柩里的蓝小柔，脸上的笑容像冻住似的，突然变得僵硬。“那我们现在就进去吧。”他自然而然地收回自己的手和心底的波澜。
八桂在沈月翎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惶，虽然稍纵即逝。“您先请。”他礼貌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让沈月翎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会场，使原本喧嚣的追悼会瞬间变得肃静庄重。
蓝小柔的棺柩被八桂小心谨慎地放在了会场中央，固定完棺柩腿之后，他便静静地站在一旁。在胡云云柔声细语的介绍声中，八桂呆呆地望着身穿白色婚纱的蓝小柔，这应该是他化过最漂亮的妆容，即便在作为女人的时候也没有把自己化得那么漂亮过。
作为替补队员的宋乐，一边仔细听着胡云云的主持，一边留心观察会场内来宾的情况。他注意到胡云云在声情并茂地叙述蓝小柔生平的时候，那个所谓的金主爸爸脸上不仅丝毫没有伤感，反而一直在盯着八桂看。而八桂的眼皮子眨都不眨，眼神倥侗地看着棺柩里的新娘。
这时，沈月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望向胡云云身后的宋乐，虽然他的眼神不含攻击性，但心虚的宋乐赶紧低下头。
在乏味的悼词中，胡云云念完了蓝小柔的生平往事，她走下主持台，来到一旁事先准备的钢琴前坐下，缓缓抬起手，温柔地弹起了婚礼上的经典曲目——致爱丽丝。
现在到了宋乐主持的环节，虽然同样是念稿，但他的内容包含和家属的互动环节。在读完金主爸爸和新娘的爱情故事后，他便将提前准备的婚戒盒交到对方的手上。
沈月翎打开戒指盒，取出一枚手工编织的花环戒指，深情款款地对躺在棺柩里的蓝小柔说：“小柔，若有来生，希望还能与你相遇。”说完，他便将戒指戴在了蓝小柔的无名指上。
或许是被他们的爱情所打动，场内终于有来宾发出了轻微的抽泣声。但宋乐的内心毫无波澜，他感觉这是他参加过最虚伪的一场追悼会。他见仪式到了收尾阶段，便示意胡云云去拿玫瑰分给大家。
“花在幕帘后面。”宋乐小声对胡云云说。
胡云云立马跑到幕帘后。八桂见胡云云去拿玫瑰，连忙过去帮她，“我来吧，这上面都是刺。”他拿了一些玫瑰，帮胡云云分发给来宾。
来宾们献完花后一一向逝者鞠躬道别，离开前他们和沈月翎打了个招呼。
追悼会结束后，宋乐和胡云云负责收拾门外的大花篮，两人悄悄商量着怎么把这些花转手变现。八桂蹲下身解开固定棺柩的四个轮子，准备把人送到陈强那边进行火化。沈月翎却不动声色地来到八桂的面前，弯下腰唐突地问：“小柔的妆是你化的吗？”
八桂一愣，抬头看着沈月翎：“你怎么知道的？”
沈月翎凑到八桂的耳边，柔声说：“因为她现在和你一样漂亮。”
八桂的耳廓一阵燥热，这回儿他没有避开沈月翎的撩骚，像只鹌鹑一样蹲在棺柩旁。他看到沈月翎面带微笑地走出去，第一次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宋乐：八桂，八桂，那个男的是不是看上你了！？
盛怀山：看来有人枯木逢春了
胡云云：谁啊？你们在说谁啊？
八桂：闭嘴！都给我闭嘴！！！
沈月翎：Hi，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