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出声
蓉城秋日的天格外蓝，也出奇的净，云都不舍得去点缀，一丝丝飘荡在天边，有意无意路过一下。
蓉大的新生军训如火如荼地进行，下午开始就是教官和学员们的相处时间，也就不太有实质性的训练内容。
徐杭声的班级被教官带去树荫下坐着聊天，互相认识，没什么事儿的带训指导员也跟着在树荫底下聊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些学校的八卦。
据了解，这些指导员都只是被安排下来辅助辅导员进行带训工作的高年级学生，都是些优秀分子，徐杭声开始盘算林隅会不会出现在这里面。
正想着，隐约听见那些指导员在讨论林隅。
作为学校的风云人物之一，徐杭声常常听到一些关于林隅的八卦，或者是经历，那是活在别人眼中的林隅，徐杭声不好判断。
据说是一进校就已经开始被教授夸赞是能够被保研的好苗子。
林隅从来不缺赞美。
可这一次，不知道是哪个班的指导员，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正在一个劲儿高频输出，贬低林隅。
保研的要求严格，就算是蓉大这样的学校，也不能保证保研率。而林隅好死不死，偏偏在最重要的一场关乎保研的写作大赛中出了幺蛾子，一时之间跌落神坛，除了惋惜就是各种嘲讽。
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林隅拥有的机会和际遇，当然是眼馋不已，嫉妒萌生到极致，就会转化为恶劣的言语。
从惋惜过渡到愤愤不平，由此开始人身攻击。
这些话传进徐杭声的耳朵里，如同一根尖锐的刺，让他的内心也跟着久久不能平静。
在他眼里，林隅从来都是需要奋力追赶的存在，就算是失去了一部分的机会，也还能在后面追赶上来。
他不允许有人这么说林隅。
在冲出去的那一个瞬间，徐杭声还在克制自己，以至于不会下手太重，造成重伤。耳边只回荡着那家伙在疯狂谩骂，骂林隅，骂自己……
～
此时，林隅正和徐杭声一起，坐在医务室大厅的椅子上，他塞给徐杭声几颗八宝糖。这时候的医务室人并不少，一些偷奸耍滑不想军训的学生，也混在人群里，互相调侃打闹着。
徐杭声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被汗浸湿的发丝随意地耷拉在额头上，多了些慵懒。
时隔四年，他第一次忍不住出手是因为林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鲜艳的糖果，撕开一颗放进嘴里，是一如既往的甜。
学校论坛热闹得很，全都再传徐杭声打人的事儿。
[十里长街]：徐美人整得一手好活儿，我早就看那谁不顺眼了。
[CC]：就我发现这位弟弟出手相当利索吗？招招斗狠，却又招招留一手。
[晚风如我]：楼上的正解，小学弟出手是标准的进攻，感觉应该学过搏击。
[此岸]：那谁也是够惨的，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感觉这位小学弟不像是能轻易出手的人。
[——]：我知道，当时我就在旁边的篮球场打球，看样子应该是那谁又在背后诋毁林隅学长。
[孤洲落十四]：啊？真不愧是他，怎么哪哪儿都有他啊，还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林隅招他惹他了？要了命了。
[高举余生（隅声）大旗]：啊！！！！！小学弟为林学长出的手诶？磕到了磕到了……
……
看来论坛一边倒，是在徐杭声这边的。
当时正在做军训准备，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徐杭声二话没说冲过去就一阵狂揍，这事儿肯定得捅到教导处去。
果然，没一会儿教导主任就跟徐杭声辅导员一起过来了。
这架势，应该是要找徐杭声谈话了。
“王主任。”林隅先发制人，起身跟教导主任打招呼。
“嗯？林隅啊，你也在这儿，那个惹事的小子呢？”
教导主任问话，徐杭声只是坐着，低头不说话。
“主任，这事儿也不是徐杭声单方面的错……”
不管怎么说，先动手打人这个行为，实在是有些被动。
“不用说了，我都了解过了，是于子洋先出口伤人的吧。不管怎么说，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就该用成年人的方式解决问题，一个劲儿在背后诋毁别人，实在是难看。”？林隅没大反应过来，这画风怎么有点儿跑偏。
“你小子也是。”王主任指了指徐杭声，“说动手就动手，太冲动了，还好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否则到现场的就不是我，而是警察了。”
辅导员似乎也以为王主任会先斥责徐杭声，所以也有点儿懵逼，不知道主任究竟怎么想的。
“惩罚必须有，三千字检讨，明早开训集合之前当众检讨。”王主任停顿了一会儿，“至于于子洋，先治疗，把他带训指导员的职位卸了，缺乏思想觉悟，诽谤同学，先去带几天思政连。”？？
林隅差点儿就绷不住了，还三千字当众检讨呢，徐杭声话都不会说。
“那个，主任，徐杭声说不了话。”
“说不了话？怎么回事？感冒了？”
“不是。”这个问题林隅不怎么好解释，准备胡乱搪塞过去，“他就是说不了话。”
这么一说，主任的眉头跟着一皱，明白了林隅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徐杭声，也不再多说什么。
随后又交代了几句，既然当众检讨不行，那就张贴检讨书了，嘱咐完才跟辅导员一起离开。
这位教导主任年过半百，一反常态没有中年人那副油腻的嘴脸，反而清清瘦瘦，穿戴整齐，很让人有好感。
林隅见教导主任走远，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又坐回椅子上。
“徐杭声，下次可不能这样了。”林隅也说。
“你是因为于子洋说我，才动的手？”
徐杭声点头。
“他说得很难听？”
徐杭声再次点头。
那林隅大概能猜到，于子洋谈论的内容一定是针对自己，恶劣到了极点。
“没事，又不缺他一个骂我，万一互殴的过程中你受伤了怎么办？岂不是得不偿失？。”
徐杭声简单地比划一阵，林隅看懂了大概意思，他说他练过，不至于会落下风。
林隅笑笑，两人都不再说话。
学校论坛的讨论被林隅看到了，上次也是，徐杭声每次出招都快准狠，他自己也承认是练过的，但这两次都不是为了自己。他对自己的事情，底线总是压得很低。
大多数时候，为了避免矛盾，甚至不会有任何反应——就像第一次在火车站见到他那样。
这里面一部分可能是因为自身缺陷，他一边掩饰，还要一边若无其事，但绝大多数还是性格使然。
这种‘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性格，究竟是怎么养成的？
既然能为自己出手，那说明徐杭声骨子里并没有那么安稳。
这背后绝对还有什么是林隅不知道的。
或许跟他说不出话有关。
从论坛里传的视频里看，徐杭声虽然先动手，但很明显有控制，从于子洋受伤程度来看，也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看来并不是失去理智。
说起来也不至于失去理智。
“徐杭声。”沉寂了好久的林隅开口，“咱打个商量。”
徐杭声疑惑。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戳我，只会耍嘴皮子的怂逼玩意儿，还得靠我来，我骂人贼牛。”不然简直对不起这么些年读的圣贤书。
徐杭声听到这话，愣了几秒，随后开始肆无忌惮地笑。
因为，林隅嘴很毒这件事，好像只有本人不知道。
“笑啥呢，我说正经的。”
徐杭声收敛了几分，连连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音，吐出来的时候被林隅捕捉到，是“行”。
艹？虽然不完整，而且基本是靠气息，但是确实能发出一点点声音了是吧？
“徐杭声。”林隅抓着徐杭声的胳膊，“卧槽，你发出声音了。听到没？”
这么打脸呢，刚才跟主任说他说不出话，这把就可以说了？
林隅反应比徐杭声还大，这会儿徐杭声更懵，愣了好久，才试图找回刚才的感觉，却还是发不出什么声音。
又尝试了几次，连气声都没能发出来，徐杭声无奈地看向林隅。
“没事儿，这种事不能急，既然能出声，就证明谷颂是对的，你这毛病能治。”林隅兴奋到手抖，跟着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抖，“我、我有点儿激动，先给谷颂打个电话。”
林隅也不管谷颂在干嘛，能不能接电话，就打了过去，等他接电话的时间像是度秒如年。
那边接通之后，林隅有些语无伦次：“谷颂，那什么，你说得对，徐杭声能说话。”
谷颂不太明白，是啊，能说话啊，怎么了？
“刚才，就在刚刚，他确实是发出了声音，虽然是靠气息挤出来的，但确实有声儿。”林隅补充。
卧槽？这么突然，也把谷颂整了个微微猝不及防，本来还说带徐杭声做课题的时候，治治他这毛病，结果这就能说话了？
“林隅，你先别激动，他之前咳嗽那会儿就是可以出声儿的，这点毋庸置疑，你们在哪儿呢？徐杭声不是在军训吗？我过来看看。”
“我们在医务室！”
“好，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之后，林隅的情绪也还没有平复下来，像是中了几千万的彩票。
这样大起伏的情绪波动，林隅已经很久都不曾有过了，是在打心底里替徐杭声高兴。
但至于为什么这么高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就跟徐杭声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在林隅的事情上斤斤计较一样。
谷颂赶到的时候，还穿着研究所的白大褂，应该是跟着导师在做课题，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带我们做课题的宋南辞教授，津港人类科学研究所过来的。”谷颂介绍。
“你好，林隅。”林隅跟宋南辞握手。
徐杭声也起身跟宋南辞招呼。
“你们好。”宋南辞脸上挂着笑，简直令人如沐春风。
“我听小谷说有位后天致哑的小同学，看来是这位了。”宋南辞微笑看向徐杭声，徐杭声点头示意。
“不介意我做一个简单的检查吧？”虽然这么问了，但其实已经从白大褂里掏出了一个医用压舌板和小手电。
徐杭声很配合，凑过去做了检查。
“好，现在你尝试发声。”话音刚落，宋南辞的手就要去触摸徐杭声的脖颈。
被徐杭声下意识躲过去了。
“不用担心，我只是做个测试，你尝试发声就行。”宋南辞没有生气，引导他继续做测试。
徐杭声皱皱眉头，看了一眼林隅，还是很配合地又凑了回去，按照宋南辞引导做发声训练。
确认了好大一会儿，宋南辞才说：“他的声带应该没什么问题，有做检查吗？”
“嗯，报告还没发送过来。”林隅回答。
“好，林同学，麻烦你跟我讲讲刚才他是怎么出声的。”
林隅简单给宋南辞讲了一下刚才的情况，还补充说明之前徐杭声确实咳嗽的时候是有声音的，宋南辞看向徐杭声，做出他的初步预诊。
“他应该是由于某种外界因素，产生了应激反应，这种情况完全看他个人的心理状态，如果他能从造成他有应激反应的阴影之下走出来，开口说话是没有问题的。小谷你可以跟进一下他后续的心理测评，确认诊断方式。他多少岁了？”
“18。”林隅抢答，他偏头看了一眼徐杭声，“不到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