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真心
独自走在家乡熟悉的街道上,风吹得脸生疼。
父母没有追出来,祁乐又把围巾拉高了些。
他想过很多次和父母坦白,也想过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事实证明,在事情真的发生在眼前之前,一切的猜测和幻想都是虚无。
祁乐将手揣进口袋,指尖被那枚手工胸针戳了一下,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离开似乎忘了告诉那个最重要的人。
手机在另一个口袋里,祁乐拿出来,屏幕却没有亮。漆黑一片的屏幕倒映着他的脸,眼眶被风吹得很红,眼角的水光里又出现同样脆弱的一张脸。
祁乐按了两次home键,手机没有任何反应。
坏了。
赵思成应该找他了,在他没回消息的时间里,会不会误解什么呢?上次他去律所的事就被他的朋友误会了,这次离开又没有提前打招呼,会不会又想多呢?
他还说要给自己一个惊喜的……
风又朝着脸砸下来,吹得脸颊一片冰凉。
“……前面那个好像吧?”
“我靠!”
“就是他!”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祁乐恍惚了一瞬,以为听见了沈天白的声音。可他谁也没告诉,沈天白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呢?
祁乐的脑子转得很慢,直到被人拍在了肩膀上,用力将他转了个身,脑子里的念头一断,才回过神来。
“祁小乐!你吓死我们了!”沈天白双手按着他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手机呢?是不是又没电了?你怎么总是不把电充满再出门!”
祁乐被他晃得眼晕,“你、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你不接电话!”沈天白急得跳起来,“我接了赵大善人的电话,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谁知道是你又在搞失踪!”
赵思成。
他也来了吗?
意识到的一瞬间,祁乐有些不敢回头,怕看见他,更怕看不见。
沈天白松开他,另一双手就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
“这边更冷,你还是穿少了。”赵思成说。
他没有怪祁乐不告而别,也没有说他来到这里是多么麻烦的一件事,只是在担心祁乐被冬日的寒风伤害失温。
祁乐转过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眼前忽然模糊了。
沈天白吓了一跳,“乐乐、祁小乐,你别哭啊——”
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在湿痕被吹凉之前就已经被赵思成的手指抹去了。他用双手捧住祁乐的脸,将掌心的温度传给他,唇角勾起一个安抚的笑。
“受委屈了,跟我回去?”
“好。”
从头到尾,赵思成都没有问他独自离开的理由。比起不在意,他更像是能够包容祁乐的一切原因。
无论他从多高摔下来,都会落在他的怀抱里。
他给了祁乐一种底气。
回程的路上,祁乐才知道两人没有等直达的高铁,而是买了最近一个城市的途经站,又从那里开车过来的。
沈天白陪着祁乐坐在后座,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却没有人先开口。
祁乐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天白终于忍不住了,使劲拍了一下他的大腿,“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你真想吓死我啊!”
祁乐连忙摇头。
“下次不管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一定先给我们留个消息,知道吗?”沈天白又替他揉了下被打的地方,“好了好了,不想了,有什么事都回家再说。”
祁乐想了想,还是决定坦白:“其实我……”
沈天白却很激动地打断他,对他使了两个眼色,“回家再说。”
祁乐见他朝着前排赵思成的方向频频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却也听话的住了口。
而沈天白这么做,全是因为在遇见祁乐之前,他们在路上还遇见了另一个老熟人。
秦然。
赵思成被喊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出了什么事,但他转过身回答时,却什么也没说。
秦然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站在饮品店桌边,对他缓缓勾起一个笑。
他说:“赵总,来找人么。”
沈天白虽然没有见过秦然,却很会看眼色,一眼就看出这人来者不善,谨慎地站在一边没有接话。
赵思成问:“你也来找人?”
秦然笑得更亲切了,“不是,我来接人。顺利的话,你想找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来到你面前,要一起等吗?”
赵思成脸色不变,有些不能理解他这莫名其妙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秦然问:“赵总,你真的对你现在这位小男朋友足够了解吗?”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似乎知道什么祁乐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沈天白算是听明白了,原来是冲着祁乐来的,当即开炮:“不好意思,您是哪所居委会的,麻烦少管别人家里的事,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不流行这套了。”
秦然压根没理他,只看着赵思成接着说:“祁乐这样的人,你家里根本不会接受吧?难道你准备和他谈一辈子地下情?玩玩而已的话,我觉得还是早点收手吧,毕竟沉没成本还不算高。”
同样的话,赵思成在他的一位同学嘴里也听过。
在国外的时候,赵思成被家里管得很严,没有足够的经济来源,却因此认识了各种各样的朋友。他们中不乏像赵思成这样被家里逼着去上学的,也有因为某种原因回不了国的,大部分都处于人生的迷茫期,花天酒地、浪荡人生是最好的宣泄口。
他的那位商科同学也是如此。
他们合租过一段时间,赵思成也从他嘴里听说过和各种男男女女的交往故事,还曾经被邀请加入那些彻底抛弃清醒的派对,但赵思成志不在此,并没有参与。
“恋爱这种东西耗费的沉没成本太高,一个人的新鲜劲是有限的,体验一会儿就够了。”这是那位同学挂在嘴边的名言。
赵思成知道当时专业里人气最高的两位,一个是这位同学,另一位就是Qin。
赵思成虽然没有见过那位“Qin”,却知道对方是拒绝了他这位同学追求、又毅然休学回国的“传奇人物”。
传说那位“Qin”人缘又好、又勤快踏实,只是家境一般,似乎不是什么搬得上台面的身份,在留学生的圈子里风言风语颇多。
赵思成的朋友曾经分享过一条,说他身上有种“神秘的东方力量”,和他交朋友的人,都会和先前的朋友断了联系。
眼下,秦然就站在面前。
那些曾经一笑置之的传言,和这人初次见面就带着的敌意,忽然在赵思成脑中串成了一条线。
好荒谬。
世界真小。
秦然不知道他的内心活动,只觉得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似乎越发轻了,像是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这比那种先前的鄙夷更令他愤怒。
秦然又笑着说:“你不会是真心的吧,小赵总?”
沈天白觉得这人有病,刚要开口,却看见赵思成走了过去。他的话倏然堵在了喉咙口里,一时不知道这个和他一起迢迢前来的人,对祁乐究竟有几分真心。
秦然看着赵思成走近,悠哉游哉地坐下,低头抿了杯他最爱的热美式。
却听赵思成说:“我认得你。”
秦然愣住了。
“你休学的事我听说过,Mike是我的室友,他提过你。”
久违的名字让秦然回过神,没等他心中敲响警钟,赵思成的下一句话已经砸下了。
“Qin,”赵思成喊出了那个称呼,语气带着深深的不解,“你做小三有瘾这个习惯,回国了戒不掉吗?”
沈天白想着赵思成和秦然的对话,心里七上八下的。可车内的空间太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向祁乐通风报信才好。
就在这时,赵思成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对祁乐说:“明天请假吧,在家休息一下。”
“嗯?”
“我们今晚在这儿休息吧。”赵思成说,“没有回去的票了。”
三人找了家旅馆,老板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客人,办入住的时候频频朝三人看来,脸上八卦的神情显然是快憋不住要问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三间房?”老板又确认了一次。
“对。”沈天白瞪着眼上前,“就一晚上,麻烦快点。”
“我们这和公安联网了,你们就两张身份证,办不了。”老板一点不吃压力,“要不你们谁挤挤?”
祁乐上车用的是临时身份证,这会儿手机没电,确实是不好办。老板给他找了根充电线,摇摇头说:“你这接口太高级了,插不上呢。”
沈天白一想,倒是正好,回头:“祁小乐……”
赵思成:“他和我住。”
祁乐想说他和沈天白之前也经常一起出去玩,没什么关系,对上赵思成的视线时,却开不了口了。
如果说原先赵思成的眼是一对漾着暖光的琥珀,现在就如同被抛入锻炉的沉重原石。华美被隐藏了起来,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将他的眸子淹没其中。
他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祁乐。
祁乐想,他确实需要解释一下,“……好。”
沈天白闭了闭眼,接过房卡,拿着自己的那张一步三回头地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