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猫
祁乐记得上专业课的时候，老师说过，正常情况下，声音永远比气味传播更快。所以，在设计广告的时候，应该强调观众的听觉感受，随后再扩大对口味的表达。
但被扑倒在地的时候，祁乐先闻到的是汽油味。
油箱破裂蔓延出的味道占据鼻腔，伴随着轮胎在地面摩擦时发出的焦糊味，赵思成就在那片油渍尽头滑出去很远。
汽车的保险杠已经完全凹陷，机车前轮深深地陷在里面，前窗玻璃碎片和各种金属零件散落一地。
大约半分钟左右的时间，祁乐确信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他的双手护在脑袋前，眼前是剧烈的眩晕。
听觉恢复后，第一个钻进耳朵的是烟雾报警器的声音。
祁乐从地面爬起来，他被赵思成推得很远，从车的侧面飞了出去。报警器在头顶亮着红灯，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医院。
立刻喊救护车。
还要报警。
跌跌撞撞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完全碎裂，祁乐深呼吸着，颤抖着双手一边抹去眼前的模糊，一边试图唤醒屏幕。
但手机毫无反应，和远处的两辆车一样安静。
祁乐一边用力按着，“有人吗……”
“有人吗！”
“这里有人受伤了！”
他的喊声带着回音响彻在停车场，几乎把警报声都盖了过去。
但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了，大半个停车场都空了，这样大的动静也没见有人靠近。
祁乐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力，他丢下自己被撞碎的手机，又去捡更远的一部。
黑屏的。
同样打不开。
汽油味变得更重了，压得祁乐喘不过气来，他拖着脚步往出口跑，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腿侧也在流血。
一步，一步。
他只想再快一点。
“……祁乐。”
是幻觉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祁乐浑身一震，他迅速回头，几乎将整个上半身扭过去。
赵思成捂着肩膀坐在油渍中间，一身安置了内骨骼的机车服扭曲变形，被他单手撕开拉链，丢在一边。
他的脸侧也有擦伤，鲜血正顺着鬓角缓缓流下来。
但他是真的。
不是幻觉。
祁乐几乎是栽倒下去，跪坐在赵思成身前，伸手想要触碰，却又害怕地收回手。
“我没事，都被车挡住了。”赵思成说，“你怎么样？”
他看起来比祁乐还清醒，如果忽略头上的血迹，简直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
“你痛不痛。”
祁乐问他，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你干嘛推开我……”
他像个被抛弃的孩子，话都说不完全，崩溃大哭起来。他望着赵思成，无言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他一哭，赵思成连痛都顾不上了。
“我真没事，这是梁丰宇定制的赛车服，比赛用的。”赵思成摸着他的脸，手是热的，“他之前被人从跑道上撞出去半公里，一点事都没有。”
为了证明自己话里的真实性，他还想站起来给祁乐演示。
刚抬起手，就发现祁乐哭得更凶了。
“别哭啊宝宝……”赵思成真慌了，“我们现在去医院好不好，我给你看检查结果。”
“去医院。”祁乐重复道。
“对，现在就去，不哭了。”
“现在就去。”
祁乐点着头，没落下来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刚被扶着站起来，视线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就黑了过去。
这可给赵思成吓得不行，手忙脚乱地扒下身上的衣服，就扶着人往电梯走。
头顶的烟雾报警器还在发光，一闪一闪的红光中，电梯门轰然大开。
严守霖拽着梁丰宇，险些一个箭步撞进赵思成怀里。
两人同时退了一步，看清赵思成的脸后，同时退了一步，“我操！”
赵思成连个白眼都欠奉，“喊救护车了没？”
梁丰宇点头，“李奕辰在路上了。”
他们在医院收到警报，打电话找定位，一分钟都没用上，就全军出击了。梁丰宇开了自己的另一台车，直接载着严守霖抄近道来的，救护车紧随其后，幸好赶上了。
梁丰宇冲现场扫了一圈，一眼就锁定了不远处自己的宝贝机车，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宝贝……”
严守霖摸着自己的寸头，看着赵思成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惨样，感觉不存在的头发都要掉完了。
才顺着视线看见不省人事的祁乐，就猛地听见这么一句，扭头来看的时候险些闪歪了脖子，“你的宝贝？”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被赵思成扶住的祁乐，“这不是他的宝贝吗？”
梁丰宇：“我的宝贝车……”
赵思成啧了一声，给祁乐换了个姿势，“幸好你车上有防爆装置和定位，不然今天真是在这出事了都没人知道。”
“谁干的？”
一直没有发出过任何动静的那辆轿车终于被注意到了。
比起尚存框架的重型机车，这辆被用来临时出租的报废车可谓是四分五裂。前车盖的惨状姑且不提，前窗玻璃已经彻底爆开，仅存一角蛛网状的裂痕，其余的玻璃碎片全散落在了车身内外。
驾驶座上的人深深埋在安全气囊里，没有一点动静。
严守霖过去看了一眼，确认还有生命体征后，才把人单手从车里扯了出来。
他提着对方的衣领，拨开乱发，露出一张形销骨立的脸。
“这谁啊？”
赵思成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待严守霖把人拖到面前才看出来。
“啧。”赵思成彻底冷了脸，“找死。”
梁丰宇倒是猜到了一些，心里虽然还惦记自己的宝贝机车，但眼前的八卦显然更精彩。
他扫了一眼还在昏迷的祁乐，“美人劫啊，这回你算是省了给叔叔使苦肉计的功夫了。”
赵思成皮笑肉不笑地摸了把血迹，“秋后的蚂蚱而已，算什么劫，让我省了功夫，更说明我们乐乐是福星了。”
“你真是……”
说话间，救护车顺着停车场的车道冲了下来，后门一开，李奕辰和训练有素的护士们就抬着担架跳了下来。
李奕辰高喊着，“伤者呢？伤者在哪里！”
一片警报声中，赵思成冲他挥了挥手。
人群兵荒马乱地涌过来，李奕辰看了看赵思成，又看看他扶着的祁乐，最后目光落在了脚边的宋浩南脸上。
李奕辰指挥着护士们将两人带上车，自己留下来绕着赵思成转了一圈。
李奕辰：“……被撞的不是你吗？”
赵思成：“我命大。”
李奕辰：“……你一点事都没有？”
赵思成听笑了，“你听着还挺遗憾的？”
检查结果当晚就出来了，祁乐和宋浩南几乎是同时醒的。护士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只当同一车送过来的，就安排在一间房里。
祁乐一睁眼，就看见了脑袋被裹成木乃伊的宋浩南站在床边。
宋浩南的下巴骨折了，被医用绷带固定起来，却还是含糊地喊他：“祁乐……”
祁乐一秒都没犹豫，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又从床的另一边跳下去，双眼警惕地看着他。
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宋浩南恍惚了一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们怎么变成了这样……
宋浩南一直不觉得自己错了，他只是太喜欢祁乐了，他想给祁乐更好的生活和未来，所以才会去做那些事。
反倒是祁乐，一直不求上进，日子得过且过，生活上没有一点进步就罢了，感情也一直不肯更近一步。不像秦然，第一次见面就对他那样亲近……
都是因为祁乐！
宋浩南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祁乐，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祁乐……”
他对自己的伤口还没有明确的认知，因此张嘴的弧度大了些，口水就沿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下巴处的纱布。
他想问祁乐，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温柔？为什么不能主动替他分担一点压力？至少……学习一下秦然，就算对他生气，也还是会帮他想办法解决。
秦然说，祁乐有了新对象，这不是什么问题，想要的东西抢过来就好了。
赵思成就是这么做的。
宋浩南觉得他说的对，祁乐是被抢走的，赵思成用自己天生的好命抢走的。所以他第一次接过了秦然递给他的药粉，给自己积累了一些勇气。
踩下油门的时候，宋浩南意外地十分快乐，以至于他忘了自己其实只是抱着吓一吓人的目的，脚掌迟迟没有松开。
但结果很好，祁乐现在又和他待在一起了。
祁乐与他隔着病床对峙，也十分意外地发现，对方变成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曾经为他承诺过会遮风挡雨的肩背变成了瘦削的形状，反倒是肚子因为某种原因浮肿起来，像只巨大的墨鱼立在眼前。
祁乐说：“你差点杀死我。”
宋浩南被固定住了脖子，还想对他表白，连忙摆手。
祁乐却谨慎地又后退了一步，“我不欠你了。”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和赵思成同时走了进来。
“干什么！你现在不可以站立！”
护士伸手去拉宋浩南，宋浩南却因为赵思成的出现而向前迈出一大步。
祁乐猛地挡在了赵思成身前，像只护崽的大猫一样龇起了牙，“你别动他！”
宋浩南和赵思成同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