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番外六
《浮生恨》杀青两周年那天，连眠收到陈正的微信。
是一张截图，豆瓣页面，标题赫然写着：「二刷完《浮生恨》，再次哭掉我一包纸巾，陈导你没有心！」
底下评论一片哭声。
陈正紧接着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标志性的大嗓门：
“看见没有？上次那戏把我自己都拍抑郁了，这回必须拍点开心的！你俩赶紧把档期空出来，新本子发你了，看完给我回话！”
连眠点开附件。
文档标题：《冤家路窄》（都市轻喜剧·初稿）
类型：喜剧/动作/警匪
主演：谢云深饰沈则礼（高冷精英律师），连眠饰林光（热血片警）
剧本梗概：律师沈则礼被卷入一起离奇案件，被迫与片警林光组成临时搭档。一个讲究程序正义，一个信奉直觉办案，鸡飞狗跳的破案日常，意外揭开背后的惊天阴谋……
连眠看完后，低笑出声。
沈则礼，精英律师，西装革履，冷面毒舌。
林光，片警，运动服加身，风风火火。
他转头看向书房另一侧的谢云深。
谢云深正靠在窗边看手机，同样是陈正发来的剧本。
“怎么样？”连眠问。
谢云深抬眼看他。
“喜剧。”他顿了顿，“我演过吗？”
连眠想了想，谢云深出道十五年，拿遍各类奖项，唯独没碰过纯喜剧。
“没有。”他说。
谢云深低头又看了一眼剧本。
“行。”他说，“那得试试，我的第一次喜剧就交给连老师了。”
连眠眨眨眼。
谢云深已经拿起手机给陈正回消息了。
“你不是应该犹豫一下吗？”连眠问。
谢云深头也不抬：“犹豫什么？你演我就演，要不然咱俩得分开三四个月的时间。”
连眠没说话，心想他以后的演艺之路恐怕真的得和谢云深捆绑到死了。
……
两个月后，《冤家路窄》开机仪式。
场地选在北城郊外的一处创意产业园，剧中沈则礼的律师事务所就在这里取景。秋高气爽，阳光把玻璃幕墙晒得发亮，几棵银杏刚染上黄色，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
香案已经摆好了，一应俱全。主创团队陆续到场，陈正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冲锋衣，精神抖擞，逢人就笑。
谢云深和连眠从同一辆保姆车上下来时，陈正正在和制片说话。
他抬眼看了一眼，然后表情微妙起来。
谢云深穿了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敞，正是沈则礼的日常造型。连眠则是简单的牛仔外套配白色T恤，头发故意弄得有点乱，符合林光的人设，不拘小节。
两人并肩走过来。
谢云深的手虚扶在连眠腰后，但连眠走路的节奏显然是林光没有的优雅步态。
陈正迎上去。
“还没开拍呢，”他说，“这就入戏了？”
谢云深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古怪，“不是入戏。”他幽幽说道，“你还没习惯吗？这是我们的常态。”
陈正一如既往地被谢云深的“疯言疯语”噎住。
连眠在旁边笑了出声。
开机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主演合影。
工作人员搬来一批道具，沈则礼的公文包、林光的警用装备、几份卷宗模型，还有一顶橘红色的安全帽。
连眠看见那顶帽子，眼睛一亮。
林光在戏里有场工地追凶的戏，安全帽是那场戏的道具。连眠拿起那顶帽子，觉得这帽子要是戴在谢云深头上……一定很可爱。
谁知谢云深从后面走了上来，伸手接过那顶帽子，没说话，直接把帽子轻轻戴在了连眠头上。
他甚至都不用问，看到连眠刚才的眼神就知道那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毕竟连眠在让谢云深变得可爱这件事上，执念颇深。
于是谢云深屈指轻轻翘了一下安全帽，笑道：“还是你戴更可爱。”
但周围安静了一瞬。
陈正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俩能不能收着点？”
谢云深侧过脸看他。
陈正指了指那顶安全帽：“这是职场剧，不是婚恋剧。你看看周围的女同志们，一见你俩互动就灵魂出窍了，这戏还怎么拍？”
谢云深表情没变，淡声道：“又不是她们拍戏。再说了，我和连眠都结婚了，要是彼此冷冷淡淡的，媒体就要说我俩在你剧组里吵架了。”
连眠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摄影师举着相机，不知道是该拍还是该等。
制片人凑到陈正耳边，小声说：“陈导，这画面挺好看的，要不就拍了吧？”
陈正瞪他一眼，但没拦着。
快门声响起的时候，连眠正仰着脸看谢云深，谢云深低头看着他。
橘红色的安全帽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后来这张照片成了《冤家路窄》的第一张官宣图。
配文：「沈律师和林警官，初次见面。」
评论第一条，三万点赞：「初次见面？？这明明是老夫老夫！！！」
下午两点，创意产业园的会议室里，《冤家路窄》第一次剧本围读正式开始。
长桌旁围坐着导演陈正、编剧林染、主演谢云深和连眠，以及几位配角演员。桌上摆着剧本、笔记本、咖啡和水果。
会议室有一整面落地窗，窗外的银杏正黄得灿烂。
编剧林染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戴圆框眼镜，马尾扎得很高。这是她第一次和谢云深、连眠合作，表情有点紧张，不停翻着剧本。
陈正坐在主位，开场白很简短：“剧本都看了吧？今天不读全本，就过第一场对手戏。沈则礼和林光第一次见面，在派出所。”
他顿了顿，看向谢云深和连眠。
“剧本上有台词，但你们可以自由发挥。这场戏要的就是你俩不对付的感觉，沈则礼看不上林光的办案方式，林光烦沈则礼的刻板教条，明白？”
两人点头。
陈正翻开剧本：“来吧，第一场第一镜，从沈则礼进门开始。”
谢云深先开口，他把剧本放在了桌上，毕竟那些台词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林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你的出警记录，第三页第五行，时间对不上。”
连眠接话，语气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沈律师，那案子都结了三周了，您现在翻这个？”
谢云深抬眼看他，眼神冷淡：“结案和程序合规是两回事。”
这是剧本上的台词。
但接下来，连眠加了一句。
“您是不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试探，“从小到大没跟人吵过架？”
全场安静了一瞬，林染直接愣住，笔停在半空。
陈正眉头动了动，没喊停。
谢云深看着他，一秒后接话。
“吵过。”
连眠挑眉：“跟谁？”
谢云深表情不变：“上个月，和物业。他们把我快递放门卫室，丢了。”
连眠忍住笑：“然后呢？”
谢云深：“然后我给他们念了二十七条相关法规。”
连眠没忍住，笑出声。
谢云深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是沈则礼绝对不可能有的表情。
但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那副严肃律师的模样。
“林警官，”他说，语气依旧冷淡，“能继续了吗？”
连眠憋着笑，摆摆手：“继续继续。”
两人继续往下走。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种微妙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与气场，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无声地蔓延开来。
一场戏走完，陈正没有马上说话。
虽然是围读，但现场架了简单的录制设备，方便后期复盘。
陈正此刻正盯着监控器，过了几秒，他按下暂停键，转向编剧林染。
“刚才那段即兴，”他说，“记下来。”
林染如梦初醒，疯狂在剧本上写写画画：“对！这段好！沈则礼这种人设，跟物业吵架太合理了！林光那种八卦又憋不住笑的表情也很合理，甚至让他这个人物的形象更加立体了！”
陈正点头。
他又看向谢云深和连眠。
两人正低头交流着什么。连眠的手指点在剧本上，谢云深凑过去看，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在桌面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陈正看了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制片人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
陈正摇摇头，没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这俩人往这儿一坐，什么都不干，就已经有戏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而是既是演员又是爱人的灵魂相契。你抛出来的东西，对方能接住，还能给你加东西，你给的越多，他还的越多。最后出来的东西，比剧本上写的还好。
他在这个圈子待了几十年，见过太多组合。有配合默契的，有互相成就的，有谁也离不开谁的。
但像他俩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监视器里的回放，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围读休息时间，林染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
她看着窗外的银杏发呆，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谢云深和连眠对戏的时候，她差点忘了自己在哪儿。
不止是因为他们演得好，更是因为那种……她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发什么呆？”
陈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染转头，看见陈正端着茶杯走过来。
“陈导，”她犹豫了一下，“我想问个问题。”
陈正挑眉。
林染指了指会议室里的两个人，谢云深和连眠正坐在原位，不知道在讨论什么。谢云深的手搭在连眠椅背上，姿势很放松，连眠凑过去看他的剧本，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他们平时也这样吗？”林染问。
陈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哪样？”
林染想了想：“就是……那种感觉。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就是让人觉得……”
她没说完，但陈正懂了。
“就是让人觉得，他们是一体的。”陈正替她说完。
林染疯狂点头。
陈正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他俩之间很奇怪，从拍《逐日》开始就很默契，更别说这俩已经合作了三部电影了，这是第四部，你说呢？”
林染愣住。
她当然知道这部电影是谢云深和连眠第四次合作了，甚至全网都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我写剧本的时候，”她喃喃说，“把沈则礼和林光设计成那种……一开始互相看不顺眼，后来慢慢磨合的类型，但现在看他们……”
她没说完，陈正就笑了。
“现在觉得，他俩演互相看不顺眼，比演相爱还难？”
林染点了点头。
陈正拍拍她的肩，安慰道：“放心，他们能演，影帝是白拿的？”
林染想了想，忽然问：“陈导，您觉得这戏能成吗？”
陈正继续看着那两道身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看见没？”
林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会议室里，谢云深正低头在连眠的剧本上划着什么，连眠凑在旁边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笑了一下。谢云深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就是化学反应。”陈正说。
林染怔怔地看着那个画面。
忽然明白自己刚才找不到的那个词是什么了。
是“默契”。
但又不仅仅是默契。
仿佛二人的灵魂共生一体，只是暂存于两具不同的身体。
休息结束，围读继续。
第二场戏是沈则礼和林光第一次联手办案。剧本上写的是两人在案发现场各执一词，差点吵起来，最后被老刑警各骂了几句。
但真正走起来的时候，林染发现，情况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谢云深念台词的时候，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连眠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会有极细微的变化，眉头动一下，嘴角收一下，眼神闪烁一下。
那些变化太小了，小到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一旦注意到，就会发现，那些变化里全是戏。
沈则礼嘴上继续说着程序不合规，眼里却有了一丝别的什么，可能是好奇，可能是兴趣，可能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而林光那边，连眠演得更直接。他对沈则礼的嫌弃是写在脸上的，但那种嫌弃里带着一点……林染想了半天，觉得那应该是“拿他没办法”。
一个嘴上嫌弃但拿他没办法的片警。
一个表面冷淡但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律师。
林染看着看着，忽然低头在剧本上写了几行字。
陈正瞥了一眼。
她写的是：沈则礼对林光的感情变化要更早铺垫，可以从第二场开始加细节。林光的“嫌弃”里要有纵容感，为后面反转埋线。
陈正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这姑娘开窍了。
下午五点半，剧本围读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林染收拾好剧本，起身时朝另一边看了一眼，谢云深和连眠还坐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云深正在翻连眠的剧本，边翻边说着什么。连眠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
林染看了几秒，悄悄拿出手机，按了一张。
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会议室。
走廊里，陈正正在和制片人说话。
看见她出来，陈正问了句：“收好了？”
林染点头。
陈正看了眼她手机，了然地笑了。
“拍到了？”
林染愣住：“您怎么知道……”
陈正摆摆手：“没事，拍就拍了，别发出去就行。”
林染点头，把手机收好。
走到电梯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
想起谢云深低头在连眠剧本上划线的样子。
想起连眠凑过去看的时候，谢云深微微侧了侧身，好让他看得更清楚。
想起那些极细微的、旁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的动作。
那些动作里没有台词，没有表演，没有任何需要展示给别人的东西。
但就是让人觉得……
啊，原来是这样，相爱是这样的。
空泛的爱情变得具象化。
电梯门开了。
林染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缓缓下行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还要继续围读，后天就要正式开拍了。
这意味着，接下来几个月，她会一直看着这两个人，看他们怎么把沈则礼和林光从纸上变成活生生的人。
她忽然有点期待。
不，是很期待。
……
晚上九点，连眠洗完澡出来，看见谢云深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份剧本。
“还在看？”连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谢云深“嗯”了一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连眠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今天围读时谢云深在上面做批注的那几页。
“那个物业的梗，”连眠说，“你真跟物业吵过？”
谢云深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当然没有。”
连眠愣了：“那你刚才……”
谢云深轻轻捏了捏他的脸，笑道：“临场发挥，影帝的基本职业素养。”
连眠拍开了那只作乱的手，笑得开怀。
“可以啊谢老师，喜剧天赋觉醒了。”
谢云深看着连眠，没说话。他感知到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好像无论和对方在一起多久了，都会被连眠的笑容触动到。
他把剧本放下，伸手关掉床头灯。
黑暗里，连眠钻进了谢云深的怀里，找到了一个熟悉而舒服的位置。
“云深。”
“嗯。”
“你说林染，会不会被咱俩吓到？”
谢云深沉默了两秒，回答道：“不会。”
连眠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谢云深想了想，“她偷拍我们了，说不定会成为深眠cp粉大军里的新成员。”
连眠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你发现了？”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谢云深低头看他，“让她拍呗，为咱们的cp粉大家庭添砖加瓦。”
“哈哈哈，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