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莫回头
宋昭站在门外咳嗽了两声，再次推门进入。
屋内的场景已经焕然一新。
方才的混乱似乎只是幻觉，如今的房里只有怜秋一个人坐着，静静地喝茶。
见到宋昭到访，怜秋露出热情的微笑：“宋师兄，你怎么来了？”
宋昭不是傻子，他也明白方才那一屋子人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目前大家都需要一个台阶下罢了，这也是他作为玄女天观观主的基本素养。
必要时装傻充愣方可长久。
他忽略了屋顶上瓦片吱呀作响的声音，忽略了地上的狼藉，以及悬挂在半空中还摇摇晃晃的麻绳，接受了怜秋的邀请坐到了桌边，询问他去面见天司宁的事情。
屋顶上，印飞雁死死坐在秦思怜的背上，他的折扇被秦思怜咬在嘴中，而他却握着扇子的两端，模样看上去是在骑着一匹难以驯服的烈马。
陈鸣蹲在他身边，肩上扛着的是不知何时又被他打晕的夜幽。
“别在胡闹了！你可又要惹沉师君生气？”印飞雁语气严肃了一些，像是在训斥一个胡闹的孩子。
秦思怜一个翻身将印飞雁踢离自己身上，他发气似得将印飞雁的折扇给撕了个稀巴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印飞雁还没来得及说话，陈鸣却先开了口：“果然是邪魔东西，一点小事就可以让你将心底的恶性全部暴露出来，沉师君若和你长久，必定也会受你影响，我看他打算和你一刀两断也并非什么坏事。”
“陈鸣，你还有脸说我？芸池转世成了魔道，你不也追着不放？”秦思怜气极反笑，指着陈鸣肩上的少年骂道，“你又有何脸面？如今你们这些神君仗着自己有天道撑腰，竟然也不顾人间规矩，随意绑人了？”
陈鸣黑了脸：“芸池前世福报不少，今生怎么可能入魔，是你从中动过手脚吧。”
“我？本君可没那闲工夫去理会你们俩的破事！”秦思怜双手抱胸，如今怜秋不在，他也没必要在装模作样什么，若真要和这两人打起来也未尝不可，“当初可是芸池自己找上门来，哭着跪着求我，要你复活，他说他什么都愿意付出。我本不求他什么，可他与你们最痛恨的魔道沾染，死后自然福报抵消，这辈子能被我收入魔道，也是看在他曾经对阿秋好的面子上。”
此话一出，陈鸣陷入了沉默。
秦思怜勾了勾嘴角，他意识到这或许是陈鸣的痛处，毫不留情面的继续戳去：“我还记得那日大雨滂沱，芸池跪在雨中求我，我实在不忍答应了他尝试复活你的凡体，不过你也知道，天道不容悔。”
秦思怜耸了耸肩，一副十分无奈的模样。
“你知道芸池最后怎么死的吗？他带着你的尸体去了昆仑，他想去那里找你的魂魄。就连我上昆仑都是寻了玄铁护体，他肉体凡胎，还没走到昆仑顶就已经被极寒冻死，至今尸骨无存。”
秦思怜的叙述缓慢又残忍，如细针一般一点一点刺入陈鸣的胸口。
他一手扶着抗在肩上的夜幽，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吱呀作响。
“你们说，他今生入魔道，究竟是我的错，还是你们的错？”秦思怜字字诛心，但却又是事实。
当年的凡人陈鸣不过是怀着任务下凡，谁曾想竟然会阴差阳错与芸池结下一段姻缘。
因已种下，若不结果，他们之间便还会有理不清剪不断的关系。
印飞雁察觉到陈鸣的情绪不对，习惯性地想拿手里的折扇拍拍掌心，却发现自己的宝贝早已被撕得面目全非摊在地上。
印飞雁无奈叹气，微微侧头对着陈鸣：“你去吧。”
陈鸣很明显在克制自己的情感，他沉默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扛着肩上的夜幽消失在了另外二人的视线中。
陈鸣离开，屋顶上就只剩下秦思怜与印飞雁了。
这对秦思怜来说，少一个对手，倒是让他更加轻松，他冷笑一声，打量着面前这位和怜秋“关系不简单”的男子，眼底透露出敌意：“你究竟是谁？”
“魔君如此聪明，竟瞧不出我是谁？”印飞雁摊了摊手，将自己展示了一番。
秦思怜却觉得他在虚张声势。
一方面是他不相信天帝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凡间，还敢与他共处。
另一方面是他不敢承认面前的人就是天帝。
若真是这样，那么他目前在怜秋的心中就一文不值。
天帝在怜秋心中永远排在第一位。
秦思怜虽然不清楚怜秋的过去，但他也知道怜秋是依靠天帝而生，但他就是不服，就是委屈。
自己作为后来者，为什么无法居上？
印飞雁似乎也明白秦思怜对自己的敌意究竟来源于那种执念，他轻轻笑了笑：“你嘲讽陈鸣，你自己与他又有什么不相同？”
“他怎么配和我比？”秦思怜仰着下巴，他最不屑于这些伪君子。
“芸池为陈鸣吃得苦，自然要陈鸣自己偿还。可沉如秋为你吃得苦呢？”印飞雁没有说怜秋，也没有说沉师君，而是强调了沉如秋三个字。
那虽是怜秋的凡人过往，但也依旧是怜秋的一部分，不可忘记不可剥去的一部分。
秦思怜的一生一波三折，沉如秋又何尝不是？
因果相报。
沉如秋已经竭尽所能完成了自己改完成的。
现在轮到秦思怜了。
“怜秋所缺的心智不过四个字，爱恨情仇。”印飞雁说道，他很想在说话的时候摇摇扇子，扇扇风，可手里总是空落落的，他将手习惯性抬起，愣了两秒，又缓缓放下，背在身后，“他现在无爱无恨无情无仇，而你则是生出这四个字的关键，至于你想要唤醒怜秋心智的哪一点，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秦思怜到底是想要怜秋爱他，还是恨他？
是将他当成过往，一笑泯于心间，还是避他如蛇蝎，此生不复相见。
全都在秦思怜一念之间。
秦思怜听懂了印飞雁的话，他冷下脸来，看着面前这位神秘的印公子。
“阿秋和你……”
“这重要吗？”印飞雁笑道。
“这重要。”秦思怜有些激动，“这对我很重要。阿秋之前在封印里讲的那些话，到底是否出自真心？”
他想要怜秋满心都是他，就像他满心都是怜秋一样。
印飞雁轻勾唇角：“不走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你若总是回头看，便永远都瞧不见未来。”
这句话，不止印飞雁，沉如秋也曾经对他说过。
不要纠结于过往。
可他秦思怜就是一个喜欢回头看的人。
他忘不掉惨死的父母，忘不掉选择离去的妹妹，也忘不掉自己曾经辉煌的过去，更忘不掉他相伴了三世的阿秋。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他的未来里，不能在没有阿秋了。
看着秦思怜还如此执迷不悟，印飞雁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那……！”秦思怜似乎还有问题想问他，回过神来时，面前的人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屋内——
怜秋和宋昭说明了自己还会再进入封印的事情，宋昭听后点头，只觉得一切都是意料之内。
“那对南氏兄弟，这几天我们已经将他们的身世问出来了。”宋昭突然提起南蘩南简。
“绅士？我以为他们只是为了赏金而来。”怜秋歪了歪头，听宋昭的语气，那两兄弟的身份似乎也不简单。
“赏金不过是噱头罢了，能够真正选择留下进入封印的人，都是各有所图。”宋昭叹了口气，“他俩也一样。”
“此话怎讲？”
“他们二人，并非只是简单的同门。而是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南简在封印里面受了重伤，几乎只能卧床养病，南蘩为了自己亲弟弟的命，最终还是选择向我们吐露一切。”宋昭神色复杂道，“他们是南国王族的后裔。”
“南国？”怜秋自然记得南国是何地，当初他与还虚所居住的道观就离南国不远。
但南国因为一次政变，导致整个国家快速衰败，与瞾周国和令月国两国相比，根本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国。
而那次政变，似乎就与秦思怜有关。“听说当时南国老国君仁善，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但那个可怜人却搅得南国天翻地覆，从而走向灭亡，就连南国的传世珠宝也至此消失。”
怜秋很快抓住了重点：“传世宝珠？”
宋昭点了点头：“他们兄弟二人此次进入封印，就是为了夺走天司源手中的那颗夜明珠，从而复国。”
若是南蘩的话属实，曾经南国的传世宝珠就是天帝遗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颗夜明珠。
难怪印飞雁会在此时出现。
看来他也有自己的果。
“可一切属实，就算他们夺走了天司源的珠子，也不是他们本来的那一颗。”怜秋疑惑道。
“乱常君的心思，谁能懂？他们不在乎珠子是谁的，只要和他们本来的那一颗相似即可。换句话说，他们要得也不是珠子，是一种能信念。”
“信念？”
“传世宝珠在手，天降大任，真正的天子再度人间，曾经的南国百姓必定会对他们信服。”宋昭解释道。
“可是他们失败了。”怜秋叹气，“而如今的南国宝珠，也真的不见踪影了吗？”
“你可以问问真正见过那珠子的人？”宋昭一脸似笑非笑。
怜秋不懂他在说谁。
宋昭眨了眨眼睛，发现怜秋并非假装，而是真的不明白，只能无奈解释道：“南国的老国君曾经收留的那位可怜人，就是入魔之后的秦思怜。”
说魔君，魔君到。
宋昭话音刚落，屋顶上就传来一身巨响，二人惊得抬头望去，屋顶不知何时已经破了一个大洞，而一个人影则是从上面跳了下来，稳稳落地：“那可怜人是我，怎么了？”
宋昭见到秦思怜出现在这并没有多吃惊，毕竟对方也没有想过掩盖自己身上的魔气：“那你可知南国的宝珠去往了何处？”
“我从未见过什么宝珠。”秦思怜义正严辞答道，“甚至都没听说过，这又是谁编出来的谎话？”
“你是没听说过，还是不愿告诉我们？”宋昭似乎并不相信秦思怜的话。
“就算我真的知道？又凭什么告诉你？”秦思怜大步跨了过来，一掌打飞宋昭正准备端起来喝得茶水，他的力道不大，茶杯滚落在地上没有碎，茶水却撒了一地。
他坐在怜秋和宋昭中间，挑衅般盯着宋昭。
宋昭却无奈地看着怜秋。
怜秋一脸不悦：“给宋师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