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还债
等秦妄赶到开元寺时，果真听见寺院之内传来闷棍击打只声，只是只听棍声不见人声。
他来不及多想，便翻过围墙跳了进去。
来到开元寺的后院，如在街上听闻的一样，就见沉如秋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赤裸的背上已经皮开肉绽，一棍下去甚至会溅出浆血。
而周围全是手持佛棍的僧人，见沉如秋迟迟不肯倒地，其中也有不乏心软之人，哀求新住持下令停手。
而新住持只是一脸正邪分明的模样，道：“说好的两千九百二十二棍，一棍也不能少，若他能坚持到最后还不倒地，开元寺才算彻底与他了解因果。”
“如今还剩下一百棍，不如就换成柳枝鞭打，以儆效尤吧。”
“不行，佛规森严，若是这般偷梁换柱，还如何对得起举头神佛？”
听着新住持说着公事公办的话，看着院中跪得直挺挺地沉如秋，秦妄不禁捏紧了拳头，冲了出去：“住手！”
听到秦妄的声音，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本该落在沉如秋背上的佛棍如今已经齐齐指向秦妄。
新住持见秦妄到来，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沉声道：“魔徒，你与了心联手害死慧德大师，我们还未找你算帐，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看着依旧跪在原地纹丝不动的沉如秋，秦妄皱起了眉：“慧德是我杀的，和他没关系。”
“有无关系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定夺。如今了心已然悔改，我们罚他是应该，你如今前来阻挠，是想让了心成为开元寺的罪人，永负欺师灭祖之名吗？”
“你们罚他是应该？他是我的人，他的生死也应该由我定夺，懒得与你们这群秃驴废话。”秦妄不想再多言，只是冲了上去和持棍的僧人扭打在了一起。
眼看魔道之人敢在开元寺内大闹，在场的僧人几乎都抄起顺手的家伙加入战局与秦妄缠斗。
唯独沉如秋还静静地双手合十跪在原地。
秦妄修为虽然高超，但是应付着一群不怕死地倔秃驴还是觉得有些麻烦，于是找到机会冲到沉如秋的身旁：“沉如秋，先跟我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的手刚触到沉如秋的身子，就见沉如秋的身体缓缓向前倒去，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如同松木坍塌，落地之后再无动静。
秦妄呆住了。
一旁的僧人见到这是一个好时机，连忙用佛棍将秦妄的身子架住。迫于肩上的重压，秦妄不得已只能一膝跪地，但他的眼神还是紧紧地锁定在沉如秋的身上。
沉如秋闭着眼睛，脸上并无痛苦的神色，反倒是异常的平静，似乎身上挨得这两千多棍对他来说并不是伤害，而是救赎。
没人知道他究竟死于第几棍，但他从始至终都挺直了脊背，接受着属于他自己的惩罚。
或许这对沉如秋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对秦妄的经历心怀愧疚，但又无法容忍自己活在杀害自己师父的仇人身边。
不如就让自己承受下所有的苦楚，带着二人的仇恨再次皈依。
可即便是这样，秦妄也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认清沉如秋已逝的事实，秦妄怒吼了一声，强烈的魔气从他身体之中爆发而出，冲倒了用佛棍压住他的僧人们。
“别让他带走了心！”住持见情况不对，连忙下令。
僧人们再次站起身来拖住想要强掳走沉如秋尸体的秦妄。
“两千九百二十二棍被你阻断，魔徒，你毁了了心唯一赎罪的机会，还不愿收手吗！”住持站在正殿之上，身后立着的是一尊大慈大悲的佛像，佛像微微垂眼，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眸中似乎带有无尽的悲哀。
“了心未能承受完所有罚棍便倒下，你若还要执意将他带走，就也代表了他日后就算入了轮回，也是我开元寺的罪人，凡我开元寺弟子，无论相隔多少辈，再见了心，便都是势不两立。”新住持的年纪不大，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地威严，“了心身为一代天骄，本该前途无量，却因为与你结识，落得如此下场，你也该放过他了。”
一代天骄，如此下场。
落得如此下场的可不止他僧人了心，还有秦思怜。
秦妄并没有将住持的话听进去，反而是更加执意地要带走沉如秋的尸体，他打伤了一众僧人，正当他重新跑到沉如秋的身边，要将他抱起之时，一道剑光从他背后袭来。
秦妄闪身躲过，一回头，就发现一身铠甲的男子站在他的身后，男子玉面墨发，虽是将军打扮，眼底却不见杀气。
方才那剑，便是他掷出的。
秦妄机会是咬牙切齿：“姜元初，好久不见。”
姜元初面带愁容，开元寺中发生的一切似乎让他感受到一丝悲切：“秦思怜，放过他吧。”
说罢，就有两队士兵从院外跑进，将秦妄团团围住。
看着指向自己的尖枪，秦妄知道如今不是正面起冲突的好时机，于是不再恋战，一挥手，一道黑雾迷了所有人的眼，再回神时，秦妄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从这段记忆中苏醒过来的沉如秋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往日的僧人了心与今日的沉小师君身影重合，跪在白蛇神相前，久久无法回神。
原来之前和师父一起来过他梦里的那个老僧人是慧德，也是他的师父。
两位师父说要替自己查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沉如秋不得而知。
“开元寺……如今怎样了？”沉如秋握着掌心的夜明珠，问道。
“自慧德大师逝去，开元寺就一日不如一日。后来将军，也就是现在的陛下，屡屡立下战功，令月国内的百姓也开始追随将军信奉白蛇，佛传寺庙也慢慢无声了。不过现在仍有僧人驻守寺庙之内，信仰不减。”
去尘答着，她看着沉如秋，眼中有股过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怜惜自己的徒孙，又像是认为他自作自受。
“我想去看看。”
对于沉如秋提出的要求，去尘并没有拒绝，赶在第二天清早和宋昭一起就带着沉如秋故地重游。
开元寺果真与他在夜明珠内看到的记忆所重合，但是多了几分落败感。大门的漆早已褪色，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翻新。
叩响寺院门，只有一个清瘦的僧人来将大门推开，见面前是两个面带斗笠的蒙面人和一个玉面小师君，也不多起疑心，只是笑到：“寺里许久不来客人了，小师君，里面请。”
听僧人说，自从寺院落败，就很少有香客前来，他们也都落个清闲，每日也就扫扫地念念经，日子也算得上自由自在。
信仰一事，本就不在攀比谁家香火更旺，而是在于自己是否能够问心无愧。
来到正殿的佛像前，佛像还是记忆中的那尊大佛，半垂着双眼，无喜无悲。
只是沉如秋在抬眼望去之时，见佛像嘴角含笑，似乎十分欣慰沉如秋在时隔多年能够重新回到此处。
“几位若不信奉，便不用拜，只当参观也是好的，佛祖不会记怀。”僧人见这三人都不像是信奉佛道道模样，也不强求他们祭拜。
哪知沉如秋却没有听从他的建议，直挺挺地就跪在了佛像跟前。
“这位法师，请问寺院之内可还有其他身体强壮的法师？”沉如秋问道。
“我倒是有一徒弟，身体虽算不上强壮，但如今刚满十六，算是有力气的年纪。”僧人不明白沉如秋为何突然发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着。
“那可有佛棍？”沉如秋又问道。
“自然是有的。”
“还请法师请来弟子，赐我百棍。”
“什么？”僧人不解，一个小师君突然跑到他们寺庙中来，求人打他一百棍，这是个什么说法？
见僧人一脸疑惑，去尘无奈叹气，藏于面纱之下的她解释着：“法师可知了心这名字？”
“了心？”僧人想了想，才慢慢回忆道，“你所说，可是近六十年前，开元寺那个欺师灭祖的了心？”
去尘点点头：“正是。”
僧人似乎有点看透这几人的来历，他收起了和善的目光，盯着跪在佛前的沉如秋：“了心与魔道勾结，害死了慧德大师，导致开元寺从此败落，到如今这步田地。若非是我与其他师兄弟苦苦支撑，开元寺怕是再无立足之地。慧德大师死后，新继任的了无大师说过，无论轮回，开元寺的大门永不再对了心敞开，你们……”
“了心当时为求赎罪，挨了两千八百二十二棍都屹立不倒，奈何魔道从中破坏，毁了他的赎罪之道，不知如今可有补过的机会？”宋昭见那僧人似有逐客之意，连忙劝问道，“前尘往事，孰对孰错，今朝难知，不如就此做个了断，也免得双方都日日被痛苦折磨。”
僧人年过花甲，当时开元寺出事之事，他也不过是一个不懂是非的儿童，生长在开元寺之中，也偶然见过师叔师兄们对了心行刑的场面。
瘦弱的少年跪在雨中，背后虽已皮开肉绽，甚至能见森森白骨，却依旧双手合十，屹立不倒。
僧人年幼不记事，但是当日的场景却还是历历在目。
看着如今这个小师君跪在佛前，身影仿佛与当日的了心又所重合。
他长叹一口：“佛悯生死之迷，悲万物之苦。前尘往事，我虽做辩不了对错，但开元寺并非仇恨之地，能了你因果也是好事。”
僧人不再纠缠过往，只是唤来了自己的弟子，按沉如秋所愿，替前世的他行完了这最后一百棍。
为求绝对的公平公正，佛道弟子的手下并未留情，若非沉如秋有这近二十年的修为抵着，怕也早就升天。
一百棍完毕时，沉如秋的背已经血肉模糊，可他依旧咬着牙，保持着清醒，跪在佛前：“这样，就算还清了吗？”
听到沉如秋发问，僧人露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施主还是未能悟透，若只求还清一事，便无法还清。了心了心，了却心中事，才还因果结。”
对于僧人的话，沉如秋似懂非懂，不过他也没有过多的机会去思考，背后如灼烧般的疼痛让他喘不上气来，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最后一头栽在了佛前。
最后闭上眼时，只听见僧人道了一声：“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