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无处可藏
自从去开元寺走来一遭，沉如秋背上伤势严重，只能每日在白蛇神殿之中息养，趴在榻上生活。
日日都由宋昭在旁照料，二人因此也熟络了不少。
这日见宋昭姗姗来迟，额角处还带了些伤，沉如秋不免关心道是否是发生了什么。
宋昭虽是笑眼，但神色之中难掩一股苦涩：“最近庙内多了许多外来的信徒，闹事不断。今日我前去阻止，却被他们打伤。”
“闹事？因何闹事？”
“大多都说一些诋毁之话，说白蛇神君不可信…不过这种事也实属正常，有不少人会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神明身上，得不到回应便会恼羞成怒。”宋昭似乎见怪不怪，细心地替沉如秋换着背上的药。
药物清凉刺激，让沉如秋没忍住吸了口凉气。
“是我下手太重了？”
“无事无事，宋师兄，今日瞧着我的伤可有好些？”
经过这几日的调养，沉如秋背上的伤虽有好转的迹象，但依旧血肉模糊，伤口混杂着药物，实在是有些难看。
宋昭的力度温柔了一些：“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结痂，这一百棍若是打在我身上我怕都是难以忍受，没想到沉小师君却能硬扛了过来，真是勇气可嘉。”
“什么勇气不勇气的，不过是欠人的，迟早要还清的。”沉如秋将下巴枕在胳膊上，没再说话。
二人之间沉默了一阵，宋昭突然问道：“伤势好后，去尘师君有意让你就留在白蛇神殿之中，日日做些清闲活，跟随着我一起修炼，也可有些精进。沉小师君意下如何？”
“留下？”沉如秋侧过脸来，看着坐在榻边给自己上药的宋昭，他嘴角如常般含笑，叫人看不透，“我和秦思怜还有债未消，怎能一直躲在去尘师君的庇护下安稳度日…”
“你又何必执着所谓的债？”宋昭叹了口气，本以为沉如秋表面上看着乖顺老实，没想到却是一根筋，“如今来龙去脉你已经知晓得差不多，你也应该明白，只要你活完这一世，就可以重回天上做神仙了吧？”
“做神仙？做回那个可以随意修改别人命格的神仙吗？”沉如秋听到这话，神情并没有多高兴，反而有些反感，“若是作为神仙的我是如此的是非不分，自私自利，还不如继续留在人间接受轮回之苦，至少这样不会有人因我而受伤。”
宋昭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涂着药。
“宋师兄，你见过真正的神君吗？”沉如秋突然问道。
宋昭摇摇头：“神君是不会轻易下凡的，就算显灵，也不会用真身示人……若要说见，说不定在等国君飞升之时，我有幸可以见上一眼。”
“国君？”沉如秋回忆起自己在第一世的记忆中，那位出现在开元寺的将军。那是秦思怜的仇人，也是令月国的救世主，如今的国君姜元初。
姜元初生了一张如玉般的脸，气质温润尔雅，毫无压迫与杀伐感。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带领将士在战场上厮杀，打赢了有玄女庇佑的瞾周国。
第一世的时间距离现在已过去六十余年，那时的姜元初还是个青年男子，现在的他估计早已年过百岁，成为了一个老人。
关于姜元初的传说，这一路来沉如秋听闻了不少，十分的故事之中有十二分都是在夸赞这位从普通书生摇身一变成为一国君主的男子，有多么多么的威风，多么多么的大爱无疆。
所有人都在期盼着他的飞升之日。
除了秦思怜。
为什么自己在当神仙时，会将秦思怜的命格换给姜元初？难道当初的自己也如此看好这人，希望他早日飞升上天宫和自己做伴吗？
沉如秋想破脑袋也想不透，作为神仙的自己到底为何要做出那样的错事。
导致世间不止多了一位君主，还多了一个魔王，以及那么多繁琐的效应。
“我好想见见他……”沉如秋想见见姜元初，他想，或许他真的见到这位人人赞赏的君主的时候，一切说不定都会明了。
“见国君？”宋昭愣了愣，“这得先禀告去尘师君才是。”
“那可否……”
沉如秋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屋外突然跑来一个小师君，慌忙冲着宋昭道：“宋师兄，不好了，前殿有个香客，在神像前、在神像前自焚了！”
听到此消息，宋昭手里端着的药碗一颤，随即站起身来：“什么！？”
自焚并非小事，在神像前自焚更是大忌。
最近由于信徒香客的不断闹事，各处的白蛇神庙本就有了一些流言蜚语，如今有人自焚更是让本是充满正义与神性的白蛇像莫名添了一分邪气。
如今的令月国，本就是将信仰白蛇与皇权挂钩，质疑白蛇无非就是在质疑国君，最近的种种行为更是在挑战国君的正统性与权威。
宋昭再顾不上给沉如秋上药，只是说了声抱歉便跟着那小师君匆匆前往前殿去处理此事。
整个白蛇神殿因为有人自焚一事乱作一团，沉如秋背上有伤，行动不便，本想去帮忙却也有心无力，只能继续趴在榻上听着外面各种嘈杂的声音。
有人提水去灭火，有人四处奔走，屋外脚步和话语声不断，只要沉如秋的屋内静静的。
沉如秋侧脸趴在榻上，由于背上刚刚上完药的原因，他只能赤裸着上身，莫名觉得有些凉意的他打来个寒战，还正在想要不要扯一件干净的衣服来给自己盖一下就听见头顶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背怎么伤成这样。”
那声音淡淡的，甚至带了几分凉意。
明明是关心的话语，但是却用了陈述的语气说出，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沉如秋听见这声音，先是一愣，随后脑内一瞬间如同烟花爆炸一样。他整个人都僵住，不敢抬头。
是秦思怜的声音。
如今，身穿一袭深蓝色长袍的，头上戴着一条银色的头链秦思怜正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沉如秋。
他面无表情，冷气逼人。
见沉如秋没回话，像是吓傻了。
秦思怜冷笑了一声，坐在了榻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沉如秋背后的伤。
冰冷的指尖在触碰到伤口的一瞬间，沉如秋的身体抖了抖。
秦思怜也突然像是回忆起什么一般，皱起了眉头：“你记起之前的事情了？”
沉如秋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前殿那个自焚的人，是你派来的吗？”
他终于下定决定，鼓起勇气扭过头去看秦妄，只对上一双猩红的血眸，渗人得慌。
秦思怜没有否认：“不然我怎么能找到你？你以为你躲在这里，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不是躲……”
“不是躲？”秦思怜直接打断了沉如秋的话，稍微用力摁了摁沉如秋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着，险些叫出声来，“沉如秋，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有意思？你既然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还非要和我演出恩爱戏码，以为这样就可以拿捏我了？”
“不是的，秦兄，我……”
秦思怜摁在伤口上的手又重了几分，让沉如秋疼得有些刺骨：“叫我阿妄。”
“阿妄、阿妄……”沉如秋疼得直吸气，他现在就像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动弹不得，只能尽量去满足秦思怜无理的要求，以至于让自己好受一点。
“是，我记起了、记起了第一世的记忆…我知道是我改了你的命线才让你变成这样……我愿意偿还，只是、只是……现在还不是时机……”沉如秋的手揪着床角，背上的疼痛不亚于当时在开元寺挨罚的痛苦。
他知道自己欠秦思怜太多，但现在他自己也有很多疑惑之处，他想全部都弄清楚之后再去偿还属于自己的罪孽。
他可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然后变成那个让秦思怜痛恨的自私自利不分是非的神君，继续回到天上操控别人的命运，犯下更大的错误。
“不是时机？”秦思怜只觉得沉如秋在找借口，他一把拽着沉如秋的胳膊，将他从榻上拽起，拖了下来，“上次你能逃走只是运气，这次你的运气不会在那么好了。既然想赎罪，就乖乖听我的话。”
“秦兄……不是，阿妄，你听我说，整件事情有太多诡异之处，我只是想等一切都弄清楚之后再……”
“闭嘴！”秦思怜侧头瞪着连背都无法挺直的沉如秋。
由于太过虚弱，沉如秋只能将自己的半个身子都倚在秦思怜的身上，被他这么一吼，沉如秋也吓得连忙闭上了嘴。
“我可以让一个人自焚，也可以让十个人，百个人自焚，你不想这白蛇神殿被烧成焦炭就乖乖的听我话。”秦思怜眼中没有过多的感情，似乎死多少人都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看着秦思怜认真的表情，沉如秋知道他做得出来这种事情，只能乖乖闭嘴，靠在他的身上。
秦思怜拽着沉如秋走出了屋子，见外面还站在另外两人，是赤魅和亡魉。
二人恭敬地对着秦思怜行礼：“主人，我们得快些离开了，已经有人去通知了去尘，去尘现在正在往这边赶来。”
“一个废人，我怕她还不成？”秦思怜似乎很不满做一个怕猫的耗子，东躲西藏。
亡魉面色有些尴尬：“……听说不止是去尘，还有姜元初也跟随着一起，往这边赶来，还有之前未抓住的陈鸣也跟随在一起。主人如今伤势未愈，以寡敌众，怕是会中了他们的道。”
“姜元初也来了？”秦思怜挑了挑眉，低头看着怀里的沉如秋，“都来救你了，高兴吗？”
沉如秋嘴唇泛白，没说话。
他还赤裸着上身，站在风中只觉得冷。
秦思怜见他这模样，哼了一声，不过还是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到啦沉如秋的肩上：“先回去吧，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我也不想和姜元初对招。”
“是。”赤魅和亡魉同声应下。
几人刚要离开，就见一道剑气直直从远处飞来，被提前感知到的亡魉反手当下。
“秦思怜，放开沉师君。”
远处，宋昭正手持一把白剑，面色不悦地看着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