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佛堂明光
陆之璞跪在蒲团上,抬头仰望着佛像,他从未觉得佛像慈悲,信徒祈祷时,反而还要先下跪,若当真要普渡众生,又何须迫人下跪供出一颗赤诚心?
他不信神佛,心中从来没有几分敬畏,正如外人所言,他所拥有的已经是旁人羡慕不来的,他所求的不多,也实在不能去抱怨什么。
就像蔺如兰,她舍不得放弃这样的奢侈生活,那么很多事,要么受着要么视而不见,可人心好像总是不足。
比如现在,陆之璞想要一个宋清和。
供奉台的烛火跳动着,连带着陆之璞的目光都有些闪烁。
他见过宋清和的父母了,温柔谦逊,很好相与,宋清和是他们的独子,他们把宋清和养得很好。
但凡宋清和的家庭没有那么和睦,他父母有一方没有那么好,陆之璞都有一个让自己负罪感不那么重的借口,强行让宋清和留在自己的身边,他会以爱的名义,把宋清和关在家里,让他知道,这个世上只有自己对他最好,只有自己是最适合他的。
如果他不喜欢男人,陆之璞也不会强求他,把他当佛像一样,供在家里,每天能看到能摸到就可以,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供在家里。
哪怕让陆之璞像现在这样跪在他的面前也没有关系。
可他不能同时伤害三个人。
一直到凌晨,陆之璞才起身。
早起没有先去公司,而是驱车去了医院,开的家里的一辆奔驰,等红绿灯时,习惯性地低头看出风口,没有看到熟悉的笑脸挂件,才想起来开的不是那辆劳斯莱斯。
一个人开车等红绿灯时,陆之璞总是忍不住用手指去摩挲那两个挂件,像是在摸宋清和的脸,只不过宋清和的脸是暖的。
现在那两个挂件早就被自己摸掉漆了。
病房里只有宋怀仁和宋清和,陆之璞进去时,宋清和正和宋怀仁说着自己的毕业论文,“我领导可厉害了,他还指导我写毕业论文……”
应该是恢复了一些,说话的嗓门也大了,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宋清和脸上带着骄傲,见陆之璞走进来,眼睛顿时一亮,“璞总!”
宋怀仁站起身,陆之璞先和他打了招呼,“叔叔早上好。”
宋怀仁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清和有我们照顾,陆总也不用一早赶过来,听清和说你平时工作也忙。”
陆之璞说:“清和毕竟是因为我受伤的,还是要来看一看。”
宋怀仁宽慰说:“陆总也不要这样想,清和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他没有做错,陆总也没有错,坏人也已经被抓了起来,陆总不要觉得有心里负担,这人和人之间,最怕的就是心怀亏欠。”
寥寥数语,说得陆之璞心中又暖又酸。
连带着,就连宋清和的父母,他都开始觉得亏欠。
“我爸说得没错,璞总,这只是我该做的,我们没有做错什么,犯错的是别人。”宋清和的脸色也没有昨天那么苍白,唇色红了一些.
陆之璞柔声说:“缺什么要什么尽管给我发消息,我让人安排。”
宋清和苦着脸说:“我好想吃饭,但是今天护士来给我挂水的时候,说我还得过了明天才能吃东西。”
陆之璞哄着他,也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语气哪里不对劲,“先听医生的话,等你好了,想吃什么都可以,伤口还疼吗?”
“昨天疼得睡不着,”宋清和坐在病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穿得不是医院的病号服,而是一套浅灰色的纯棉睡衣,“今天好都多了,可以稍稍动一下了。”
他在陆之璞的面前从来不做过多的掩饰,疼就是疼,饿了就是要吃饭,困了也会倒头就睡,哪怕让陆之璞照顾他,大抵就是家里养得好,会对人好,也会受人好。
听到他说还是疼,陆之璞有一种无法替他受着的无力感,只得说:“实在疼的话,让医生给你吃点止疼药。”
宋清和“嗯”了一声,发生了这样的事后,宋清和更加能理解陆之璞为什么人前总是不形于色,只怕他的身边,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还有上次教训陆之璋的事,都在宋清和脑海里挥之不去,见陆之璞眼皮底下有些微微泛青,宋清和不免有些担心。
“璞总,”宋清和看着他,“您自己平时也要小心。”
陆之璞想要伸手抚摸他的脸,却又不合适,“嗯,你也好好休息。”
等陆之璞离开后,宋怀仁看着自己儿子脸上眷恋的余韵,他才品出了几分不对劲,只是宋清和既然没有说,宋怀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年轻时追阚清,他自认为自己也懂爱情,只是宋清和的情况和他们不一样,要是宋清和喜欢的是个女孩子,宋怀仁倒还能给他出出主意。
想起来之前任谁给宋清和介绍实习工作,他都不肯去,铁了心要去磐石控股,眼下见他对陆之璞的态度,也不知道他们之前什么时候有过交集,让宋清和心生爱慕。
宋怀仁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这件事迟早会发生,他和阚清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他们更希望宋清和喜欢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简简单单地在一起,这样承受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如果宋清和喜欢陆之璞的话,只能是单相思,以陆之璞的身份地位,他不可能会喜欢男人,更不可能会和男人在一起。
宋清和是自己的儿子,看上去乖巧懂事,实则也偏执,决定的事任是谁也劝不动,想到这里,宋怀仁的心揪了起来。
不过宋清和没有说出口,现在这些都是他的猜测,宋怀仁决定暂时不告诉阚清,以免她也担心。
受高管负面新闻的影响,今天开盘后,磐石控股的股票依然还在下跌,跌幅已经到了百分之十二。
舆情部门昨晚连夜发布关于磐石控股妥善安置启明科技员工的相关声明,但关于陆之璞的负面舆论越传越广,律师函发出去不少,依然架不住大面积的水军扩散传播,再三斟酌下,舆情部门选择了报警,对恶意传播不实言论的账号要求封禁处理。
陆之璞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红绿线条,赵谨给他端了一杯冰美式进来,只喝了一口,陆之璞就觉得苦不堪言,默默放在了手边没有再动一口。
赵谨说:“今天股价还在跌,舆情还没有得到有效地控制,有三家银行打来电话,要求重新评估授信额度,还有两个准备签约的IPO项目,对方申请了延迟签约,董事会那边要求这周五召开临时董事会,说是要璞总针对这次事件负责。”
陆之璞下颌紧绷,手指在桌面上有意无意地敲着,“通知明灵芝一起参加。”
过往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陆之璞刚接手磐石控股的那年,因为不同意的他的决定,董事会上当众离席给他难堪的时候不少。
争权夺利中,他们被人监视过,就连在外面喝水都要格外小心谨慎,刀口舔血的日子走过来,陆之璞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赵谨听出来他生气的语气。
过了下班的点,陆之璞也没有回家的念头,赵谨准备回家时敲了他办公室的门,询问要不要给他点外卖,陆之璞也只是摆摆手说不必。
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开车回到了陆宅,一连三天,早上去医院看宋清和,在公司忙完下班回陆家大宅,在佛堂里一直跪倒凌晨。
周五的董事会上,陆之璞独自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对下面的一众各怀鬼胎的董事,陆之璞神色从容,默默地看着由董事会几名董事联合提名的《关于调整公司管理层的议案》,议案建议陆之璞辞去CEO的职务,保留董事长的席位,由其他人暂代日常管理。
陆之璞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明灵芝,一张姣好的脸皮笑肉不笑,目光和陆之璞对上时,略带几分挑衅。
看来这些人是铁了心要和明灵芝站在一起来反对自己了,上一次开会,陆之璞只给他们看了他们和明灵芝往来交易的证据,此时他们坐在这里,很显然认为自己手中再无其他把柄,而那些往来交易也并非构成严重违法行为。
陆之璞朝一旁的赵谨点了下头,会议室的大屏亮了起来,一张辐射状的关联关系图呈现在众人的面前,中间是明灵芝和其中一位董事,往外就是其他董事以及几家供货商,还有投资标的和离案账户,以及港市的咨询公司。
在座所有人脸色一变,就连明灵芝的身子都抖了一下。
陆之璞身子后靠,拿出打火机点了一支烟,“秦董,你的小舅子,是磐石商贸的二级供应商,他提供的原材料,价格比市场高百分之十五,但质检率低于行业平均水平,这些订单都是你手底下的人负责签的。”
“李董,你儿子在的那家投资机构,去年跟投了磐石的A轮项目,跟投资金三千万,这个项目的尽调报告明确写了建议独立投资,不与磐石关联方共投,你儿子是怎么进来了?”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两声,还有人开始喝水。
李董忍不住拍了下桌子,“陆之璞,你今天把这些都放出来是什么意思?你一直都在派人监视我们是吗?”
陆之璞掏出香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后睨了他们一眼,“你们难道不是也一直在监视我吗?”
其余董事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整个会议室如沸开的锅,一时间全面炸开,陆之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我上次给过你们机会的。”
他加重了语气,“市场很少给人第二次机会,我也不例外。”
几名董事忍不住说:“你就不怕我们向市场抛售股份?眼下磐石控股负面新闻缠身,股价还在跌,一旦我们进行大宗减持,磐石控股可能面临股价暴跌,银行说不定还会触发质押平仓。”
陆之璞薄唇勾了勾,像是早就会料到他们会用这个来要要挟自己,他拿起手机发了消息,一直在他办公室候着的陆之琢推门而入,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坐在了陆之璞的身旁。
会议室屏幕上面投放了PPT,上面列举了在座所有董事所负责行业以及持有的股份比例,陆之璞说:“磐石控股是我爷爷当初一手创立起来的,当然也离不了在座各位的鼎力相助,磐石控股早期为了占领市场,步子迈得大,很多流程存在漏洞,不过只要磐石控股往好的方向发展,爷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时代不同了,所有程序都必须合法合规,稍有不慎很有可能影响到磐石控股,譬如最近有关我的负面新闻。”
“我会对这件事负责到底,同时,如果你们坚决不打算再和磐石控股一起走下去,你们持有的股份,都将由蓝鲸资本联合其他接盘方共同接手,蓝鲸资本国内分公司刚成立,正是需要快速打开市场的时机,在座的各位持有的股份,涉及目前国内的蓝海市场,想要退股的今天就可以和赵谨沟通。”
陆之琢接过陆之璞的话,“如果各位愿意的话,这对蓝鲸资本在国内的市场布局大有增益,蓝鲸资本在估值的过程中绝对不会亏待你们任何人。”
蓝鲸资本这几年在国外做得风生水起,现金流充足,但外界一直传言,陆之璞和陆为民在外的私生子没有几个关系好的,早些年陆家对外也一直没有承认过陆之琢的身份,没想到今天兄弟二人联手整了这么一出,陆之璞准备得太过充分,反而让在座的所有董事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