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少年一瞬心动
高考结束后,宋清和就向父母袒露了自己多年以来一直压抑在心里的秘密,父母听完后沉默许久,最后阚清说:“清和,要不你出去旅游散散心?对了,前不久我和你外婆去了云山寺,庙里的师父经讲得不错,环境也挺好的,要不你去住一段时间,静下心,缓解缓解高考的压力?等你回来后,你再告诉我们你的想法,我们再给你答案。”
于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宋清和收拾了几套衣服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就去了云山寺。
七月,寺庙藏于层层绿茵之下,蝉鸣被山风筛得稀疏,刚下过一阵太阳雨,青石板湿漉漉地映着天光,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出细小回响,檀香混合着苔藓与湿木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客堂门敞开着,里头传来隐约的诵经声。
庙里的住持再三说,既然只是暂住,倒也不用剃发。
但宋清和坚持剃光了头,他生得白净,长得清秀乖巧,笑起来唇红齿白,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是老师和父母眼中的乖孩子,但再乖的孩子也总有小坏、想要叛逆的时候,很多时候,宋清和总想要做一些和自己平时的形象不太相符的事,并且还是偷偷做的那种。
比如剃光那一头让自己看上去就很乖的发型。
住持亲自给他剃的发,跪在佛殿前的蒲团上,宋清和双手合十,看着垂眸的佛像,虎头虎脑地问:“师父,为什么我站着的时候,佛像的眼睛看上去是空虚无情的呢?”
住持笑着给他剃着发,“佛像垂眸,是佛陀时刻在关注众生的苦难,想要感受慈悲,就要先下跪,仰起头的时候,就能看到佛像眼中的慈悲。”
宋清和不解,“既然佛陀慈悲,那为什么还要人们下跪呢?”
住持说:“因为佛陀也需要信徒的信仰,下跪有时候不代表屈服,也代表虔诚。”
把一头黑发剃光后,宋清和每天穿着一件黄褐色的僧袍跟着那些和尚早起诵经吃斋饭,引导来寺庙里的香客,逗一逗寺庙里养着的一只流浪橘猫,听住持说,突然出现的,庙里吃斋,它也跟着吃斋,虽是吃斋,但浑身圆溜。
七月份进入了酷暑,一连许久都没有下雨,今天的太阳雨也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天井的许愿池水少了许多,宋清和要去后井打几桶水加入天井的许愿池里,山中的地下水是活水有灵性,也算是希望前来许愿的香客能够心想事成。
石井是个大约1.5米宽的方形露天井,水清澈见底,甚至可以看到井底铺得整齐的青石板纹路。
一旁有棵高大的菩提树,枝叶茂密如伞盖,橘猫趴在凸出地面的树根上打着盹,胖乎乎的脸看着很是娇憨,日光穿透枝叶的缝隙,在井底投下零星的光斑。
石井四周的青石板年深日久被磨得光滑,下了雨后沾了水,青石板打滑,宋清和穿的是寺庙里统一的布鞋,半蹲在石井旁打了满满一桶水准备起身的时候,大概是低估了一桶水的重量和木桶离水时的吸力,脚下一滑,身子一拉,整个人直接栽进了水中。
宋清和是旱鸭子,所以当水从口鼻涌入感觉到窒息的时候,他惊慌不已,大脑都无法思考。
他短暂的人生一直过得很安逸,长辈疼爱,朋友喜欢,就连学骑自行车就没有摔过跤,他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以后的人生也不会遇到任何危险和紧急情况。
猝不及防的溺水让他全然没有招架之力,听说石井有几百年了,又在山上,想要汲取地下水水井深度就不会浅,宋清和双脚甚至都触不到井底,在水中扑腾了一分多钟,被他养了大半个月的橘猫扑进水中去抓他也抓不住。
井水冰凉,宋清和觉得自己浑身都开始发冷,双眼一黑,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宋清和想着,完了,这下真成和尚了,早知道就去旅游了。
“喵”,恍惚间,宋清和听到橘猫的叫声,连续地,像是在叫唤他的名字一样,有人在挤压自己的胸口,按压几下后,又捏着自己的鼻子和下巴往自己口中吹气,手指有些粗糙但很温暖,唇也柔软。
宋清和恍惚地睁开眼睛,脑袋一歪,呛出一口水,连续咳嗽了好几下,半蹲在他面前的年轻男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怎么样?好些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刚清醒过来,宋清和有些听不太清楚他说话,只是目光清明后,一张英俊的脸就闯入了自己的眼中。
菩提树细碎的光影下,男人穿着穿着质地精良的烟灰色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和一块低调的机械表,眉头微蹙,身上有一种淡漠的冷峻感。
见宋清和不说话,男人又问:“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宋清和嗅到他身上的檀香味才缓缓回过神来,他坐起身,浑身湿漉漉的,隐约想起来自己身子往下坠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佛庙圣地,又在山中,宋清和高中忙里偷闲看过不小奇志杂谈,当下也不知道生出劫后余生之感,以为是佛祖显灵,虎头虎脑地问了句:“你是佛祖吗?”
闻言,男人脸上露出笑,他轻拍着宋清和的后背,“不是,我是来这里上香的香客,你还好吗?要送你去医院吗?”
橘猫见宋清和没事,自己又怕生人,就踩着猫步又趴到了菩提树根上休息,宋清和说:“我没事了。”
男人说:“估计是下雨了,青石板滑,你要打水做什么?”
宋清和说:“天井那边的许愿池要加两桶水进去。”
男人看着他身上湿透的僧袍,“小师父,要不你先去换衣服吧,我来帮你打水。”
宋清和连忙摆手,“那怎么行?我自己来就可以。”
男人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他高出自己许多,低头垂眸看自己的时候,宋清和看到了他眼底不易察觉的温柔,“没关系的,我跟我家里人来这里祈福,就当是做些善事了。”
宋清和闻言,也没有再拒绝,“那辛苦施主了,我去换身衣服马上过来,施主你也当心一些。”
他看了一眼男人脚上的皮鞋,应该没有自己的布鞋滑。
走了几步后,宋清和回过头去,就见男人半蹲在石井旁用木桶舀着水,他肩膀宽,用力的时候,薄衬衣下,整个背部肌肉虬结在一起。
宋清和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换好衣服回来时,男人刚倒完一桶水,现又折身回来继续打水,宋清和小跑上前说:“施主,我自己来吧。”
男人一笑,“应该再加一桶就好了,我打完吧。”
宋清和也就没有拒绝,男人半蹲在井边,一只手握着木桶把手,装满一桶水后,那截小臂上青筋凸起,木桶离开水面的时候激起阵阵涟漪,那些光斑都跟着颤了颤。
再和他说话的时候,宋清和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他的唇,男人的唇薄,唇形好看,胡子修理得干净,浑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成熟魅力。
宋清和跟在他的身旁,见他提着一桶水毫不费劲的样子,又问:“施主今日是来求什么的?”
男人说:“陪家里人来的,求家宅安宁。”
宋清和笑着说:“施主心善,所求必然能如愿。”
男人侧目看了他一眼,也笑了,“借小师父吉言,小师父看上去年纪很小啊。”
宋清和伸手抓了下自己光秃秃的后脑勺,“不小了不小了,已经18岁了。”
“一直在这里当和尚?”
“不是,来这里静养。”
男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是说小师父和庙其他师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宋清和急了,“一眼就看出来是个假和尚吗?”
男人忍不住又笑了,把水倒进许愿池里,“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又问:“怎么想着来寺庙里修行?”
宋清和说:“有些事想不明白。”
男人揶揄起来,“年轻人都爱钻牛角尖,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宋清和问:“很多事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就迎刃而解吗?”
男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宋清和察觉到后继续说:“我倒觉得很多事不面对的话,就一直会存在。”
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小师父年纪虽小,悟性很高。”
他们站在许愿池旁聊了一会天,宋清和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男人说:“散步的时候听到猫叫,闻声过来,就见你掉水里了。”
“幸亏你来了,”宋清和依然心有余悸,“不然我就可能要在此地结束我短暂的一生了,说起来你是医生吗?怎么会做急救?”
男人垂眸看着他,“不是,学过一些应急,这样紧急情况下,可以救人救己。”
不远处有个女人喊了一声“阿璞”,宋清和注意到,男人的神色顿时落寞沉重起来,他把木桶递
宋清和的手上,“我要走咯,以后打水小心点,可以找人陪你一起。”
转身离开的时候,宋清和就注意到他微微皱起的眉。
把木桶放回原位后,宋清和才想起来自己忘记问救命恩人的名字。
宋清和顺着他离去的方向转了一圈,最后去了佛堂,就见刚刚那个男人跪在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和一个中年女子身后的蒲团上,高大的身躯和身上的沉重感,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在佛像面前忏悔的罗刹,他不似他面前两人那般虔诚,仰头看向佛像的时候,双目是空洞淡漠的。
此时的他比佛像看起来更无情。
像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一样,男人朝自己看了过来,宋清和慌得眼睛到处乱瞄,男人忍不住一笑。
“阿璞,”白发妇人喊了他一声,“你心不诚。”
被换做“阿璞”的男人顿了顿,“没有。”
白发妇人回过身,朝他伸出手,男人立马伸手去扶,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好看,刚刚就是那只手,将自己从井里拉了出来。
男人把老太太扶起来,不知道老太太又说了什么,他低声回应着。
他的声音比刚刚要沉一些,不似少年人的清亮,像是某种质地坚硬的木材被妥善打磨后的温润,但底下仍是硬的、冷的。
老太太执意要再点一盏灯,男人无奈,“奶奶刚刚都点三盏了。”
“一盏给你爷爷,一盏给你爸爸,一盏给你妈妈,一盏还要给你,”老太太认真地说:“阿璞,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人只活一世的,不要让自己背负太多,也不要总是什么事都一个人,不然走得累,也走得慢。”
男人沉默片刻后,极浅的笑了下,眼底那层冰似的疏离感瞬间划开了一点,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柔软。
庙里的住持亲自出来给他们讲佛经,宋清和坐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蒲团上也跟着听了也一会,
宋清和发现,不面对人的时候,男人看上去总是冷的、沉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可触不可及。
午后的日光自殿外落了进来,照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男人一侧身子就拢进了日光里,更显轮廓深邃。
也更显沉重压抑。
宋清和一直没有机会上前去问他的名字,也没能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等他们离开后,宋清和才忍不住去问住持,这家人什么来头。
主持说,国内有名的磐石控股,就是他们家的,那位男施主,就是磐石控股的继承人陆之璞,每年他们给庙里的香火不少,是大善之家。
陆之璞,宋清和反复念着他的名字,这人和他的名字一样,剔透的玉裹了一层厚重的岩层。
宋清和又在寺庙里住了7天,最后一天,他坐在主持身旁听他诵经,主持笑着说:“清和,你心已经乱了。”
宋清和有些心虚地看着主持,“师父,我本来是想来这里……”
主持伸手摸了下他光滑白皙的脑袋,“清和,一切随缘,凡事不必太在意,更不需去强求。”
下山前,宋清和跪在主殿佛像前拜了拜,住持说庙里不能杀生,橘猫在庙里怕是养不好,也没有什么可以送他的,就让他把橘猫一同带下了山。
同他一起下山的,还有一颗再也按捺不住的、躁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