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嘘，回去再看
夜幕逐渐降临时，原璃在乌鲁木齐落地。
他和另一位男性同事同住，吃完晚饭后同事说想去附近的夜市转转，问他想不想一起。原璃微笑拒绝了，于是对方也没有强求。霎时间，房间里就只剩下他自己。
酒店似乎定在了市区，原璃从窗外望见了流光溢彩的城市灯光，还有回荡在耳边的广场舞声。
他坐在床沿眺望了五分钟的灯。
对了。
原璃登录微博，果然一个叫“君临天下”的id在他上飞机的时间段里给他发了无数条私信，各种链接各种语音，满屏的感叹号看得原璃眼花缭乱，他飞快地眨了好几下眼睛，不但没有退出去，眼里还涌动着兴奋的光芒。
“看了。”
“特别好。”
“天才。”
“我回去就剪作画mad。”
【君临天下：回去？你现在在外地吗？】
【魔法少年小原：我在乌鲁木齐出差。】
【君临天下：你来乌鲁木齐不告诉我啊啊啊，我们可以面基！真是的，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地址吗？小原你没有及时想到我，我很伤心的w再也不要和你一起愉快地追星了】
“我有想过，但是没有必须见面不可的事情。”他短暂地停了一会儿，谨慎问道：“也可以联系你出来吗？”
“当然啦！！！”
他没有报备行程的习惯，周宣临特地打电话来抱怨，小君看起来也不太开心。
也就是说，在人类通常的礼仪范畴里，有了新的行程和打算，通常要选择告诉身边熟悉的人，来到一个朋友所在的城市，也要主动告知，彼此打招呼，彼此联络。大家似乎对此约定俗成。
他又学会了新的知识，并将其记在了笔记本里。
哪怕是原璃这样极少泄气的性格，也些许懊恼。
人类好难懂，他们都是在哪里学会的？为什么明明天涯海角各处一方，却犹如有同样的一位老师在教授？到底是哪里来的约定和习俗？
不过，虽然他没有主动想到过联系，但是和小君对话，敲下的每一行字，都让他仿佛抓住了心底最本能的名为雀跃的情绪。
这很好。
他又把小君特意通过微博私信发给他的剪辑视频看了一遍。
小君是女生。
原璃在大学时就和君临天下同学加了微信，在对方天然的热情好客下知道她家住省会，是一名高职院校行政岗的老师，平常的爱好就是看点动画番剧，还有，上班贼拉痛苦。
她对枯燥工作和生活的吐槽，构成了原璃最原始对于成年生活的设想。原先导向的、一直走在他前面的人，已经把他的号码删除拉黑。
小君刚认识他时惊呼过原璃明明是大学霸，给自己规划的路线怎么像酗酒流浪汉走独木桥似的，又偏又怪。
他们谈及前程。
原璃会想到，他曾在周宣临的房间里读到过一本老师强制给班级拖后腿同学颁发的作文书，内里几乎一尘不染，没有半点阅读痕迹，只有一页折角，周宣临在一句话上打了圈。
我们不再是火车，但是轨道在哪里。
如果我们是注定被驯化好的火车，那么请把我的轨道还给我。
小君同学给他分享生活的各项琐事，知无不言，他不好讳莫如深，可又认为自己实在太过无聊，所以就把周宣临的这件琐事编辑好发给他。
聊天框对面沉默良久，最终以哈哈哈打破尴尬。
原璃也很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拼写，回复道，哈哈哈。
虽然联系以微信居多，但是APP内分享只用一个转发键过去，不用多一步跳转，别提有多方便了。
他们资深lin迷都是这样的！
很聪明！极其讲究效率！
是的，他们初识就是在一个斥责国动作画水平的bot，有个大言不惭的账号把他们共同钟爱的新人画师骂得狗血淋头。论起攻击力，他们两个人加起来只有一个半，因为小君算一个，他只能算半个，攻击力远远小于对面，遭遇惨败，后来小君怒火攻心，把它叫作厕所，他们也没再关注那个账号。
这个宿命般的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场面，打到最后，就是为了lin。
有人说lin不过是个二次元小鬼；
有人说他是一个年纪很大上岗再就业，赶不上时代潮流的老人；
还有人说这双手很有可能来自于一位女性，可能下一步就要开始营销自媒体账号。
小君每次都转给他的好朋友小原同学看，一边放飞脑洞一边捧腹大笑。
究竟什么是真的呢？
从回忆中抽离，小君已经和他约好了时间。
“周末不上班，你把漫展场馆发我，我来找你玩！”
“正好有好东西给你看。（嘘声.jpg）”
“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原璃刚带着笑意回复完一个“好”字，手机就毫无预兆地震了起来。
不知是错觉还是主观驱使，电话铃声巨大，就像被谁特意调控过声量大小，震耳欲聋。
原璃神色突变，下意识想把掌心里这块略微发烫的铁板丢出去。忍了忍从胸口直返上来的恶心劲，他透过全部的职业素养接了电话。
过去学习、工作、充当一个正常人的每一个瞬间，他都在忍受着一模一样的恶心感受。
“你们定的什么破酒店，没有机器人服务不说，前台也拽得要死。外卖在楼下，拿好放我门口，三短一长敲三下。”
原璃看了眼备注，冷淡地答应了。
对方似乎被冻了一下。
“如果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原璃随手披了件衣服穿拖鞋下楼，在电梯里碰到了吃饱喝足的室友，点了点头。
同事一言难尽地看向他提着的外卖袋，小声附耳：“是陌陌老师？”
“对。”
“忍忍吧，明天就结束了。”
原璃已经能分辨扑面而来的恶意，可如果非要排序的话，不在控制里的电话铃声已经不仅仅是反感的程度了。
像这种人的恶意，不是原璃看不起，是真的，很低级。
他按照吩咐放好外卖敲完门，忽然，他脚步一转，像一个原木树桩似的静止不动，睁了一双大大的眼睛，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泪挂在眼睫上，模糊视线里，他好像和明天将要全天配合的陌陌老师透过房门缝隙对望了一眼。
原璃说晚安时很决断。
可今天似乎有一点不一样。
目光在涣散前，仿佛犹豫着，等待了一小下。
之后就睡着了。
“晚安。”
来自凌晨三点半。
“老师您请注意，还有五分钟上台。”
“嗯嗯嗯。”做好妆造的漫画家陌陌翘着二郎腿，对手机聊得火热。
同事用只有他们俩人能听见的声音吐槽：“听见了吗，如听，和女朋友聊天呢。”
原璃惊讶，又看了眼公司给的背景介绍：“他不是单身吗？”
“公开怎么能擦边蹭流量？现在人最吃这一套。”
原璃皱了皱眉，自觉地没有多说。
猫猫次方的业务还包括网络漫画，这次他们是平台和版权方的工作人员，原璃第一次配合出线下，掀了一角的帘子朝外望，“好多人。”
拿着印着角色的扇子，满怀期望地，面朝同一个方向。
原璃攥着帘子的手一松一紧，刻意放轻呼吸。
他配合了整个舞台的互动环节，看见昨晚颐指气使也没有说半句感谢的人，满面春风，妙语连珠，赢得鲜花和掌声。舞台结束，他从后台溜走，走到早就和小君约定好的三号出口。
他看见一个穿着特摄服的女生，腰间别着手枪道具，尽管没互通过照片，原璃第一反应就认为肯定是她。他欣赏那把手枪，小君却往后退了三步：“原璃？”
“对。”他弯了弯眼睛。
不料对方惊呼：“你是男生啊？”
“不可以吗？”
“倒不是不可以，就是……你为什么会加入粉丝群啊？”
一想到对着一个男生天天探讨lin到底是谁老公的问题，真的很羞耻啊！不过回想一下，她在花痴上头的时候，原璃好像确实从来没有附和过她的称呼，只是一如往常地发微笑表情。
“真的很厉害！”
“是的呀！”
短暂的僵持片刻，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一起反黑花痴、冲锋陷阵的闺蜜忽然变成男生……谁说男生就不能当闺蜜了！
小君凑上前，把手提的袋子递给他：“这个你别拿出来看，回去再看哦。如果接受不了丢掉也可以。”
“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啊这个，回去再看回去再看。”
原璃只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和朋友一起四处逛了逛。有很多只存在于荧幕的角色和故事具象化地经过，像一个篇章的故事慷慨地泄露出一秒钟，让他得以窥见在另一个世界里流淌的时光。
“之前没有来过吗？”
“嗯。”原璃说，“第一次。”
“你去工作吧，还有机会的，下次再见！”小君挥挥手。
“回去之后，要做什么呢？”原璃掀起眼，直直看向谁的时候，目光就会显得很薄，很锋利。
“学习，备课，写报告，等待下一次漫展。”
原璃点点头，“还有机会的，下次再好好玩，不因为工作来了。”
他带着感激拎走了那个有点分量的手提袋，回到后台和陌陌一起去了签售区。
漫画家一路上被簇拥，笑得十分儒雅，可接过展方给的奶茶时悄悄在原璃耳边叮嘱：“待会儿控制一下时长，注意我给你打手势。”
个人的签售时长都是经过沟通明文规定的，一人一分半。原璃没说什么，这本来就是他的工作。
“每个人都签满不得到半夜，我教你啊，你就选那种，看起来比较乖比较懦弱的，一上来就说喜欢我多少年，差点就要哭出来的，这种人不会和你计较的。”
“打扮漂亮的也可以适当留一留。明白了吗？”
原璃一言不发，给他递了一个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