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骑士大人
原璃站在陌陌旁边，看他像一个完美偶像一样，亲切和每个签售人互动。偶尔接过道具，帮他们合照。看得出排在前几位的人都和他熟识，开起玩笑来大方又自然，签完了还默默退到栏杆外拍照出片，等他下班。
前半场都相安无事，原璃出言提醒的次数也很少。
陌陌装作喝水，问道：“后面还有多少号？”
“100个左右吧。”
“快一点。一分钟就喊停。”
“……”原璃交替了一下站立的重心，在新一轮签售开始时，又一次按下了计时器。
“陌陌老师，我从初中开始就喜欢你的画。”
“就算住宿，我也会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看。”
“高三的时候连载是我最大最大的动力！”
“……不好意思，我们的时间到了，谢谢你，我会继续努力的。”陌陌扬起笑脸，把签好的漫画和色纸双手递给他，谦和又礼貌。根本来不及计时的女孩子神魂颠倒，接过物料就飘飘然离开了。
她一走，陌陌的神色瞬间冷淡下来，他低垂眉眼去瞪原璃：“你为什么不出声？”
“还没到时间。”原璃看了眼计时器。
陌陌用气音“呵”了一声，警告道：“我随时可以去投诉你。”
原璃已经站了两个小时，膝盖隐约作痛，他又换了一次左右腿的重心交替，站得像一棵松柏。
“我给你换支笔吧，这支断墨了。”
原本四个半小时结束的签售，最终在四小时零八分结束了。
陌陌回到后台，随手把笔一扔，一个迈步凑近原璃，手脚不干不净直掀工牌。原璃的反应比他快多了，错步避开，正迎上别有用意的目光。
“想充当盖世英雄？”
“不会。”原璃不疾不徐地拉起他刚才抢得眼红的工牌，在他面前亮了个清清楚楚，声音干净又空荡，过了好一会儿愣完神回来问，“看好了吗？”
他听见了很清楚的嗤声。
漫画家仿佛还想再说些什么。外界忽然响起了欢呼，很多人在高喊他的名字。
他深深地瞥了原璃一眼，换好皮囊，掀帘远走。
离闭馆还剩下十五分钟，似乎没时间再逛一逛了。
原璃随处又参观了一下，忽然目光一转，处于场馆最远处一个完全对角线位置的展位横幅映入眼帘。
早上还没有，他怔了一下，飞快又确认了一遍ip，视线里那人正在打包些什么东西……不好！摊主要收摊了！
原璃拔腿就跑。这个长方形的对角线怎么那——么长啊？
待他气喘吁吁跑到时，摊主已经消失无踪了，他咬紧嘴唇一圈圈扫视，确没捕捉到一个相似的人影。
“您好，本次漫展已经来到闭馆时间，请您收拾好随身物品——”
“你好。”情急之下，原璃已经来不及考虑什么社交礼仪和陌生避让了，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搜捕生机，逮到人就问，“请问您见过这个星球俱乐部的摊位的摊主吗？您知道他往哪去了吗？”
“是的，我有非常想要的制品……”
“我非常喜欢……”
广播声循环不止：“请您收好行李物品，避免遗失。”
场馆人员有些为难地看向他。
原璃不语，默默把扯住别人衣袖的手松开：“不好意思。”
他转身回签售后台取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叫喊。
由远及近。
“小伙子！你是在找我吗？”把战斗小子玩偶贴在双颊的大叔听着人的问询一路找过来，眼神发光，“我就知道星俱没有老啊啊！还有人爱它！这些都给你！”
大叔激动地，把装了所有做好的亚克力立牌、钥匙扣、摇摇乐还有书签色纸的袋子给他。
“哦对了还有这个。”脸红彤彤的大叔分了一半的玩偶给原璃，“要努力守护宇宙的和平啊！”
原璃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喉结动了动，保证道：“我会的！”
原璃抱紧了那个承载众多的行囊，路过满地狼藉，到处散落着鲜花碎片的长廊。
像一场巨大又虚幻的梦境，人们盛装出席，又尽兴而去，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人生中，扮演一位足够出色足够可靠的大人，然后期待下一次盛会。
小君说下次还有机会。
那么就会有。
自我怀疑、诘问世界、辗转反侧，最出色的角色扮演家们，你们已经承担起了社会责任，你们足够优秀，值得下一个周末的到来。
原璃脚步一停，刚路过转角，就看见一个女孩蹲在墙角，用手掩着脸，好像在哭。
他不敢出声，生怕惊扰。
该怎么办？
他几乎立刻就要掏出手机向人求助。
他没有倾诉和解决情绪的能力，他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怎么偏偏就是原璃。
可就在这时，一行眼泪稀里哗啦地掉落，女孩正好抬眼，朝他看了过来！一发现原璃的出现，她立刻抹掉了脸旁的潮湿，警惕地盯着他。
他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可耳边，不知为什么，逐渐出现了重物落地的回响。在脚边画起一圈圈的圆，如同雨水落进湖面，涟漪循环往复。
周而复始。
“周宣临。”
那少年回头，懒洋洋地看着自己。不一会儿，欠兮兮地把他头发全部揉乱，而后，又莫名其妙地认真起来，偏开眼不敢看他。
“我先去北京等你好不好？”
咽喉中似有一千万根针阻碍，就像被威胁再有人撕掉墙上画，就剪掉所有小孩手指的福利院时期那样，所有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像永远没办法张嘴说话了。
原璃拼命张开嘴，只发出了一些喑哑的呼唤声。
很快地，那份失望回荡在波纹里，转瞬间那个闷闷不乐的少年忽然长大了，穿着一身得体的大衣，气度恢宏，眼底说不尽的愤怒不平。
“你懂得什么？”
“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啊？”
“原璃，你会毁掉所有。你的存在会让事情越来越糟。你什么都不明白。”
他最害怕的事情，人生最无法面对的痛和恐惧，在这一瞬间与眼前的事实重叠了。
那个女孩用恶狠狠的目光看向他，希望他靠近，又希望他立刻离得远远的。
可偏偏是他，他救不了任何人。
原璃遍体生寒，从背上到脚底全是冷汗。也就是周围没有人，否则任何一个旁观者都能看出他每走一步腿都在打颤。然而，他还是蹲在那个女孩面前，眼前一片模糊，脑袋又沉又痛，终于勉强认出，这就是那个被花言巧语赶走的、根本就凑满签售时长的女孩子。
然后他发现，她的手边有一块破破烂烂的婚纱。
这个女生其实很自持，也很有距离感，她过了好一会儿，撇过头，没想得到任何人的理解似的，冷漠地说：“我本来是打算穿着过来的，但是网上有很多人骂我，说我形式主义，分不清场合。”
这个场合你可以打扮成任何样子啊。原璃在心里说。
他不确认这句话是否合适，还在极力分辨，因而没有说出口。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还有别的事情，不想说了。人真是种虚伪的生物。”
“那不说了。”
可能是原璃试图理解和倾听她的模样太视死如归，女孩竟破涕为笑。她轻轻地说：“算了。”
到处都是盛大后的残迹。
开放过的礼花，被踩在脚下的彩带，没人要的纸箱，饮料罐和麻辣烫堆得漫过垃圾桶。
原璃已经尽量避免在别人的人生里留下痕迹，这样就无所谓是好的痕迹还是坏的痕迹。
恐惧让人眩晕。
他抬高手，小心翼翼给那个女孩子戴上头纱。
“我先去北京等你？”
原璃眯起眼问：“到底是谁说不好看了？”
*周宣临的画本
“我允许你在下周一向我提出吃手抓饼的请求。”周宣临骑着脚踏车，在红灯口停下来，神态异常高冷。
绿灯亮了，他又起步。
“我勉强允许你在手抓饼里加鸡蛋、里脊肉、火腿肠、鱼丸和肉松。”
走在后座的原璃：“那是不是就是全家福。”
周宣临选择对这样幼稚的话题避而不谈。他已经十四岁了，下半年就要上高中，不会陪原璃玩小孩游戏。
“哥，你有钱了。”
经过他为期三天的打探（因为他打探得不是很用心，基本处于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为啥要一直在我面前打转的心理），原璃终于获得了真相。
“有一个叫星球俱乐部的动画，很老，特别老，现在都没什么人知道了，估计再过十年会彻底消亡。他们有个同人邀请我画原画。”
其实后来周宣临知道，这个所谓的同人主催，不过是借了这些新人小画师兴奋的心理，激励他们为自己干活，最后白嫖成果。他从人生第一份工作中就获得了二十块钱，不够买两份全家福。
他一边看着原璃吃全家福一边吃原味蛋饼的时候，忽然说：“我还挺高兴的。”
虽然没有酬劳，但是有人肯定了他，这是他第一次因为爱好赚到了属于自己的钱。
双颊被风吹得通红，原璃一言不发，用围巾给他哥脸上罩紧了。
那少年顷刻间炸毛，跳出了十里地，懊恼道：“不是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啊，你又不知道，你肯定也不会记住的。”
很多年后，有位守护宇宙的骑士将这份艰难的职业交给他。
原璃说幸不辱命。
然后把所有抢来的物料寄给了真正的骑士。
他的骑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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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名是我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