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您好您有一封信
五月初原璃收到了周宣临的消息，次日，一条推送还有传达到所有同事手机。
消息比推送更快，原璃先一步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们投报的那部动画电影，入围了A类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真的如周宣临所说，会在电影节首映。不像他表达得那样低调，他的名字也真的写在了海报上，成为不可磨灭的绝对主创团队中的一员。
他的梦想很高很远，只是第一步，就足够震撼了。
这不仅仅对于周宣临充满意义，更对他们这些还在赶路的人，注入了一针空前绝后的强心针，让他们知道，中国人的名字，尤其在被唱衰的、不被看好的行业，依然有这么一群人，而努力的作品，是会被看到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涌上心头，就连甲方都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好几句恭喜。
他切身实地，了解了这份成就，还有许许多多的困难、偏见，他的工作是他成就的纽带，是基石，他感同身受，因此更荣辱与共。
原璃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睡颜恬淡，手指还握着鼠标，电脑上的光标停留在电子邮件的发送栏。
----------------- 与Tom先生，4月
“亲爱的Tom先生：
你好，我是来自中国的李华。
嗯，其实不是。
好吧，我是来自中国的原璃。这样写自己的全名会不会很奇怪和冒昧？
已经收到对lin老师的邀请，后续的一应需求可以找我对接，烦请发送一份工作进程表到这个邮箱里，因为他拒绝告诉我具体日程。
谢谢。
亲切地，您的朋友
来自中国的小原”
“你好小原同学哈哈哈，你称呼什么都可以，久闻大名。
我和lin曾经短暂当过一个星期的室友，我在他的钱包里见过你小时候的照片，实在是太可爱了，我试图索要电话号码，说你和我小时候买的那只玩偶缅因猫长得一模一样。
但是lin很生气。
我知道你们中国人比较含蓄，不是人人都有酗酒的恶习，与他认识的这些年来，我从没见这厮醉过。但那天他居然敢灌我的酒！哦上帝，我再也不说中国人喝不了了。我想我学会了一句谚语，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是这么使用对吧？如果有错误的话，欢迎你加我的微信，嘿嘿，但是要小心，不要让lin知道，我至今仍然心惊胆战。
我刚刚是不是有提到我最喜欢的阿贝贝晚安玩偶，对，我有提到。但我必须发自心底地说，我不是说你长得像猫的意思！眼睛，眼睛比较像，亮亮的瞳孔，像一块美丽的宝石。你和那只猫也不是完全相同，只能说是气质，是相同的威风凛凛！是猫界的大狮子！连毛色也很珍贵！
我的母亲告诉我在猫的世界里，毛色越多越象征着美丽，所以三花猫往往能获得其他猫咪的青睐。那我就有点生气了，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给我买一只在猫里都觉得是丑八怪的白色玩偶！
我母亲说不是只有漂亮的才值得被喜爱，总有人能看见你的特别。比如白色的猫在人类的世界里就特别美。总有人能发现你，你只要保持特别就好。没想到我母亲还是一位哲学家。
这是你想要的行程单，听说你是同行，真是很了不起啊，也一起附赠上现在已经成型了的香盘表。
嘿嘿，小缅因猫，再写信给我。
爱你的（涂掉）
十分尊敬你的
Tom”
“你好。我是小原。
收到您的邮件了，这几天在和他一起收拾行李，时刻准备启程（握拳.jpg）（熊熊壮志.jpg）。他还有一些工作，所以会延迟几天出发。其实我对他的工作安排也知之甚少，关于关心、边界干和了解的尺度，我们都是很执拗又高自尊的人，有人在入侵时总会下意识地逞强，希望自己就能解决一切，不过我们都在慢慢磨合。
另外我第一次听说缅因这类品种，也在好奇心驱使下去搜了搜。谢谢您的好意，可是我觉得我和它不是很相像。
它太帅气了，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比较威风，我好像很难给人一种霸气的感觉。小猫很可爱，脾气很好，温顺沉稳，很少攻击人类或者其他动物，智商很高，轻易就能学会指令，这一点和我也不是十分相似。经过多方面认证，我好像脾气较为古怪，学习技能存在一定困难性。唯一有一点很有趣，是不是因为体型较大的原因？周宣临说它像一只狮子，我也觉得，忍不住感叹，它的脚掌好大呀。奇怪的是，我虽然个子不算太高，好像也拥有一双像这样大型号的手掌和脚掌……这算是有关系吗？
蓝色眼睛的白色缅因具备一点点耳聋风险，希望它们都能健康。不用因为特别的体型、或者是脚的大小、毛色、是否听得见等等因素，受到同类或是人类的排斥和欺负。它原本就是一直非常美好的生物呀。
也许我和您的玩偶一样特别，或多或少地，隐形地受到了某种歧视，您说得很对，我一直在做我自己。曾经我迷茫、不确定、用单一的价值观去界定正确与否，但现在，我非常肯定我是一个特殊的人，并且引以为豪。
小猫真可爱啊。
给您分享一张非常喜欢我的奶牛猫～
亲切地，您的朋友
来自中国的小原”
----------------- 与周宣临，4月、5月
“周宣临：
回复今天的漫画。我不会把钥匙摔在地上，这是明晃晃的污蔑。我的四肢很协调，不会手抖。
有一件事我还想再确认一下，牛奶是隔一天送一次，漫画呢？不应该是日更吗？
原璃”
“哟，已经收到了。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点嘛，在我的设想里，你还要晚一点才能打开。我留纸质是有仪式感，都可以发微信了为什么还要写邮件？你爱上写信了？
早点睡觉，几点关灯，我能看到。
周宣临”
“不是日更就算了，隔日更也做不到，我搜了教程，给你画了一只鸽子。周四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日历上说是小满。时间真快，夏天要来了。
你的工作进展如何？我每天都在看机票。
不过我也很忙。
为什么你能看到关灯时间？
原璃”
“因为我很厉害。小满也是特别的日子。
每天都是特别的一天。
因为上一封信你在说情话，我勉强配合你一下。
是因为给你，所以才特别。
周宣临”
“我看到首映的消息了，真的进电影节了！你是不是要去欧洲？恭喜你，愿望得偿，所有人都很激动，我是最激动的那一个。但是大家都看不出来，我告诉他们我正在低调地激动。
老大特别开心，说要请下午茶。
在等你回来。
原璃”
-----------------与周宣临，4月、5月
“早上好，云间离老师。
这是最后一次约稿邀请了，还是按照以前的习惯，我大致说一下我的思路，由你给出几版构图，至于服设的话，嘿嘿，这次我想用原皮校服，从哪里就从哪里结束，对吧？然后还有一个特别的要求，除了小临之外，我也想插入一个我自己的自设，可以不用出现在画面里，用摄像机或者是观察者的视角。不用其他，这样就可以。如果很麻烦的话就算了，麻烦。
或许您还记得之前我给您讲过的故事。您对我说，一个OC需要有锚点，才会和他人区别开来，才会被人记住。这个特点就是它一锤定音的、永恒不变的、独属于你一个人的烙印。这个比喻令我深深着迷，我很仔细地思考了，对于心智不够健全的人来说，失去一个人就像失去了锚点。即使每天都睁开眼睛，每天都在呼吸，尽管有些冒昧，好像在活着，但不清楚为什么而活。
即使您并没有义务承担我的情绪，但是您还是耐心地听了我的故事，接下了如此疯狂又失去理智的请求。在我最需要得到答案、最需要找到我的锚点的时候，陪我虚构了一场他好像在我身边的幻觉。
透过您，我好像能触碰到他。
说一件可能会引发人嘲笑的事情，我有时候觉得您好像认识他一样，您和他都具有美好的品质，一定是有相似点的，我这样想。
尽管有些赧然，但我想我会渐渐告诉他我用他的模型，代替他本人，陪在我身边，完成了一场怎样的冒险。
我知道我们身处同一座城市，虽然有点冒昧，或许你有空余的时间吗？我们可以见一面，我想当面向你道谢。
我的品鉴口味很一般，但是我已经要到好吃的餐厅清单了，请相信我（握拳）。附在其下，等待您的回信。
魔法少年小原”
“收到。L.”
“另。你写信好像李华。谁教你写这么官方的？L.”
“早上好，云老师。构图上我非常喜欢第三章的感觉。在成稿里也会画出相机的型号吗？很巧，那个人也有这样一台相机，是我妈妈送给他的成人礼物。他用相机拍我，现在在你的画里，我用这台镜头看他。
魔法少年小原”
“好的！收到意见！我会尽量好好说话……但是换成信件体就变得好僵硬是怎么回事……其实是因为这位OC的原型给我留了一些很有纪念意义的信件，有点爱上这样的格式了。我给所有的好朋友都写了明信片，大家都很热情地回复了我。实体的信件会滞留，路上的每一步都是阻碍，从邮筒里取出、及时交给邮差、路途流转，比起点下“发送”键就能够送达的电子邮件，一封实体的心意，想要传达，真的很不容易。
魔法少年小原”
“是的，会完全保留。收到。L.”
……
“你确定他是在拍你吗？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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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他是在拍你吗？L.”
原璃怔了怔。
他感到惊讶，但他的QQ小企鹅还在闪烁着，发出陈旧的咳嗽声，证明他没有眼花，也不是一场梦，一向对客户情况漠不关心的云间离太太，居然真的追问了他和业务无关的话。
他环视四周。
键盘咔啦咔啦地响，都在摸鱼没错了。
他低下头，像秘密接头似的，想了一会儿，谨慎地回答：“是的。”
“他会装作在拍树或者鸟，如果我提出异议和疑问的时候酒会让我不要那么敏感，说他为什么要拍我，让我不要自恋什么的。但是他买的是尼康。就是那种想对焦中心，反而能拍到鸟，想拍鸟，有小部分可能性能拍着人的相机。”
“原来如此。L.”
“是的，这和画面有什么关系吗？”
“需要谨慎考虑一下你的自设和OC互动的关系，是有必要的。L.”
是这样啊，原来不是无缘无故才问，对工作真是很认真。
原璃忍住了多投喂小鱼干的冲动，虽然对于他的打赏云老师也会收，而且是那种丝毫不推诿也不客气地收下，多的一句都不说，后来有一次，让他认真考虑钱财的保管，不用花超出经济范围的金钱。
“我收得心安理得，希望你花出去的时候也是。L.”
“很崩溃，很想要花钱的时候，可以考虑一下你的家人。L.”
从这之后，他觉得心脏很空，急于寻求一些回响，花点钱解决心理问题是成本最低最快的方法，钱对他来说没有其他的含义，多还是少，都无所谓，更何况他赚钱的能力很强，又感觉不到辛苦和疲惫，他用一堆不明意义的事情填满糟糕的空白，直到要寻找职业道路的时候忽然想。
人生好长好长，他就算做一百个错误的决定也无妨。
那条路长什么样？我想去看看。
但每次他意图挥霍无度的时候，就会无端想起这句话，就会想到那个人，希不希望自己这样做，不知道为什么，已经麻木的手指迟迟敲不下下一个按键，居然真的收敛了。
因为人生很长很长，你尚且无法理解的东西可以先放一放，等待未来的你去解答。
可奇怪的事情永远不会只发生一件。
“你下周会来吗？L.”
认识了很多年、花了几百张画作、最后一次约稿后，第一次见面。
原璃以为会被拒绝的，毕竟云老师深居简出，没人见过她的真实面貌，她始终不回复这条邀请，想必是经过了反复的踌躇和挣扎。
“下周吗？”
“嗯。不是想见吗？我下周会短暂出现在漫展某摊位上，十分钟，过时不候。L.”
“好，就这样说定了。”他抬起手机订票，“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发给我的目录清单里，学校门口的拌面就不错，我也是那所高中毕业的。L.”
“没听你提起过诶，那你也是本地人？没事，下周再好好聊。”
“他知道了吗？L.”
“不知道。”原璃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要告诉他吗？L.”
“会说的，但是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说吧。L.”
他摩挲了一下指尖：“他会觉得很恶心吗？”
“我不清楚，但是说说了，总比不说要好。”
可能是因为真的要成为朋友了，原璃觉得离太太长出了一张刻薄的嘴，原来她也深深具有吐槽役的天赋。
“画画是真的没天分，但你很会爱人，也很坚持，很执着。六年的时间，你创作了一个全部都是他的世界，从校园里开始，一直衍生到任何世界观，特工，古风，奇幻……我记得我第一次问你，这个人设的锚点，你说了他的性格、外貌特征、兴趣爱好、性格里的弱点和软肋，结果每一次世界观的开始，都是由一条围巾作为开始。直到上一次联系，我才知道你有ptsd，围巾可能会激发回忆和精神疾病，你还要执着地从惊鸿一瞥开始，这算什么，不撞南墙不回头吗？”
算吗？原璃问自己。
到这周，就是第三百张画了。
整整三百多张画，每一张都是他的思念。
直到最后一张，他才动了一点点想要参与进来的念头。
他从来没有妄想过，所以也不算是打扰到别人的生活吧？
“顾客，你知道这种行为在我们圈子里叫作什么吗？”
原璃仿佛听到了一点点戏谑的嘲笑声。
“叫作梦女。”
原璃微微有些局促，然而叩问心底，问他一句卑劣的真心，却能听到回响。
他就是在做这样低劣的事，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是因为现实得不到，所以才要“梦”。
他贪欢一晌好梦。
喉头微微滚动，仿佛咽下了什么。
久久不回话，网络另一端似乎有人轻轻叹气的声音。
“关于这个故事的结局，我可以勉强一听。L.”
“下周见。”
“下周见，我会戴一个白色的口罩，上面印了一只小猫，我在游戏里为你创作的那一只。你一定，一眼就能认出。L.”
原璃呆了呆。
文字无法传达情绪，可他感到，这个人……很郑重。
“好。”他也郑重地回复道。
总觉得，要听见完结的钟声敲响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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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