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最幸福的人
直到大年初三,冯硕才勉强能下地走动,期间,方辞寸步不离地照料,喂水换药,擦拭换衣,事无巨细。
其实大年初一那天,孙文龙便没再拦着哥哥姐姐们给他们送吃食了,到了初二,变化更明显了些,方辞壮着胆子自己去厨房盛饭盛菜,那时孙文龙正和几个老友在院子里喝茶,眼神扫过他,却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继续聊天。
秦燕找了个机会,偷偷跟方辞说话:“老孙就这脾气,罚起来绝不含糊,非得让你记住疼不可,可他也有个好处,罚过了,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不会没完没了地翻旧账,他这口气出了大半,剩下的,就是慢慢消化和接受了。”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给了方辞莫大的鼓励和希望。于是,等冯硕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时,方辞就像只勤快的小蜜蜂,开始在各种家务活里刷存在感。
又是扫地,又是剥豆角,家里要挪动桌椅摆放,他立刻抢着去干。
冯硕看了心疼,拉过他小声说:“阿辞,不用这样,你是客人,歇着就好。”
方辞却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干净又有点执拗,“(我不是客人,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只会哭只会添麻烦的娇气小孩,我能干活,能吃苦,是个可以好好照顾你的大人。)”
冯硕读懂了他的心思,不再阻拦,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在他洗菜洗得手指发红时,拢在自己掌心捂一捂。
期间,冯硕也注意到隋也被包成粽子的手,不免疑惑,“怎么弄的?”
隋也把手背到身后,侧过脸满不在乎地说:“我和老孙出柜了。”
“你——”冯硕本想斥责他太过冲动,但是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教,他叹了口气,道:“我已经够让老孙闹心的了,你还掺和一脚……”
之后他又问:“你确定你是?”
隋也没回答,只是抬眼看向他,眸光沉静,“趁现在说清楚最好,不然的话,等我男朋友看着我挨打,他该有多伤心。”
冯硕听罢垂眸,睫羽轻颤,心口一阵抽痛。
初五迎财神这天,家里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开饭前,孙文龙坐在主位,脸上难得乐呵呵的,秦燕借机招呼冯硕和方辞入座,孙文龙没同意也没阻止,只当作没看见。
时隔多日,这家人才算是真正的团圆。
直到年过之后,哥哥姐姐们陆续上班,上学的孩子们也拉着行李离开了,老宅渐渐安静下来,孙文龙看着依旧在眼前晃悠的两个人,终于忍无可忍。
“还不滚?”
冯硕笑了笑,神态自若,“我失业了,没地方滚啊,正好在家多陪陪您。”
孙文龙视线转向方辞,“你也是?”
方辞有一丝窘迫,事实上,在他频繁请假后,奶茶店的店长终究辞退了他。他咬着下唇,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孙文龙看着眼前这两个无业游民,几乎是咬着牙说:“我这里不养闲人!赶紧给我滚蛋!”
这句“我这里”只是顺口之言,但听在冯硕和方辞耳中,却被认为是属于这里的一部分。于是瞬间重整旗鼓,欢欢喜喜规规矩矩地和孙文龙道了别。
回到江宁,或许是新年的祈愿真的起了作用,生活似乎开始悄悄眷顾他们。
冯硕接到了猎头的电话,面试过程顺利,成功拿到了offer。方辞找工作则波折一些,因为不会说话屡屡碰壁,但他没有气馁,更没有放低要求,最后终于在一家大型商场的连锁糖水铺找到了工作,负责后厨备料和饮品制作。
他做得很认真,下班回来,会兴奋地告诉冯硕店里的情况,还说自己偷学到了他们的运营模式。
冯硕听着,心里微动,他记得方辞曾说过,想和潘素娴在江宁一起开一家更好的糖水铺,如今潘素娴已和他们断联许久,他不敢主动提起,怕惹方辞伤心。
然而,就在一个寻常的周末,房门被敲响了。门外站着的,正是他们以为不会再出现的人。
潘素娴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站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她身形消瘦了一大圈,面色有些憔悴,神情尴尬局促,眼底却有被压抑住的激动。
她眼眶红着,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
“……新年快乐。”
年早已过了一半,说完,她自己也觉得突兀,笑容变得更加勉强,她目光游离了一下,才又接着开口:“看你在江宁呆了这么久,江宁挺好的吧?我……我刚在这儿找到个厂子上班,管吃管住,也让带着孩子……挺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攒足了勇气,抬起眼,看向方辞。
“我和赵东强彻底断了。”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一点,但那笑容背后,是无尽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有解脱,有心酸,或许也有对过往的释然。
方辞就这么呆呆地站着,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摆。
冯硕看着潘素娴,心中没有半分嘲笑或评判。爱这件事,有错的从来不是爱,而是爱的人有好有坏,对潘素娴而言,赵东强或许是她青春岁月里一道深刻的烙印,一份掺杂了不甘、依赖甚至恐惧的执念,是她的劫。能够坚持,是她的选择,最终选择放弃,亦是她的勇气,其中的苦乐辛酸,外人永远无法真正体会,也并无资格妄加置评。
方辞终于动了,他慢慢走上前,看着潘素娴怀里那个熟睡的婴儿,他伸出手,又缓缓放下,有些迟疑,最后抬起头看向潘素娴,嘴唇抿了抿。
“(男孩女孩?)”
潘素娴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了一滴,她连忙偏头擦去,再转回来时,脸上是母性柔光的笑容,声音也轻柔下来:“女孩儿,叫潘心甜,开心的心,甜蜜的甜。”
方辞伸出手,“(让我抱抱。)”
冯硕站在一旁,看着门口的二人,潘素娴小心地将孩子递过去,方辞有些笨拙却万分珍重地接过。
忽然间,他想起了老宅的家人,想起了自己失意狼狈时,那扇始终对他敞开的大门。
于是,他走上前,伸出手,像家里的兄长对他做过的那样,轻轻地拍了拍潘素娴的肩膀。
“回来就好。”
晚上,三人一块儿去餐厅吃饭,饭后,方辞拉着潘素娴去他工作的商场,指给她看,潘素娴看他现在在那么高级的地方上班,语气羡慕,眼里也满是欣慰。
参观完糖水铺,三人乘扶梯下楼,经过一楼时,旁边有家金店,方辞拉住潘素娴的胳膊就往里走。
潘素娴吓了一跳,直往后缩,“阿辞!你干什么?”
方辞却不理会她的挣扎,执意要拉她进去,冯硕见状,也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方辞径直走到摆放儿童金饰的柜台前,然后拿出手机,打字给店员看:【我要买长命锁】
潘素娴眼睛瞪得更大了,“阿辞你真是!钱你自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心甜还小,用不着这些!”
方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比划道:“(你不要讲话,我买给外甥女的。)”
潘素娴看着他执拗的侧脸,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鼻子又开始发酸。
方辞专心低头挑选起来,他微微弯着腰,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蹙起,时而松开,那挑剔的神情,仿佛每一件都配不上他那个软乎乎香喷喷的小外甥女。
终于,方辞选中了一款,上面印着被祥云托着的福字,边缘是细腻的缠枝纹,寓意福泽绵长。
那枚带着红绳的长命锁被戴在潘心甜的脖子上,潘素娴轻轻抚摸着锁片上凹凸的纹路,哽咽着说:“你才挣几个钱啊,就这样花……之前给我那镯子,我都不敢带出来,生怕别人给我抢了去,这个也是……心甜还那么小,带这个干嘛呀……”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金色的锁片上。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像个终于回到安全港湾的孩子,哭声里长久以来的压抑、辛酸、悔恨,还有汹涌而出的失而复得。
方辞瞬间红了眼眶,他用力咬着下唇,上前一步,将哭泣的潘素娴和她怀里的宝贝,一起搂进了怀里。
冯硕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相拥的两人,微微仰起头,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看到了江宁的夜晚。
他忽然想起,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下过雨了。
日复一日,光阴静淌,转眼间,又是一个新年。
这一年的冯硕和方辞工作稳定,都攒下不少钱,他们给老宅的每个人都精心挑选了礼物,比去年更实用,也更贵重。
回到老宅,方辞把精美的礼物递给孙文龙的时候,孙文龙依旧看都不看他,也不接过,直直转身走了。
不过,今年的除夕夜,他们终于能上桌吃饭了,虽说没人敢明着和他们说话,但气氛还算是温馨热闹。
这份比去年缓和许多的氛围,也得益于家里另一桩喜事。
成绩一向半吊子的隋也竟然考上了海市一所知名的大学,这在整个家族乃至村里,都是件值得大书特书的光彩事。
孙文龙眉宇间满是得意,逢人便不经意提起,升学宴更是大办特办。
冯硕私下问过隋也,“不是想学摄影吗?怎么不报考专业的艺术学院?那边的氛围和资源应该更对口吧?”
隋也当时回答他:“那些艺术学院名字说出去,村里好多人都没听过,我得考上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名头响亮的,这样老孙出去跟人喝酒吹牛,才有面子不是吗?”
少年人的轮廓比半年前又硬朗了些,肩线开阔,个子窜高,褪去了不少稚气与反叛。冯硕看着他脸上的沉静,一时感慨,他知道这种变化因何而来,今年夏天,孙文龙在郊外不慎滑倒,住院这些天,隋也一边拿着课本复习一边陪床伺候。
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吧,用一部分天真恣意,去兑换一份沉甸甸的懂得与担当。
他的目光越过隋也,孙文龙正被几个孙辈缠着要压岁钱,眼尾是藏不住的笑纹,廊下的灯照在他头发上,那白色似乎比去年又多了些,也更显眼了。
冯硕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这里,有人正在抽枝发芽,褪去青涩,也有人在时光流逝中,染上风霜。这就是家啊,一代人催着一代人长大,一代人也目送着一代人老去,喧嚣与温情,执拗与和解,新生与衰老,都在这个名为年的循环里,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突然,不远处几个弟兄你推我搡,表情有些不自然地朝他们走了过来,他们挠着头,将打火机塞到方辞手里,语气有些别扭地说:“今年咱们家的开门红,你来点吧!”
方辞看着院外被摆好的又长又粗的红色鞭炮,愣了愣,转头看向身旁的冯硕。
冯硕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心脏骤然漏了一拍,猛地将头转向一旁。
孙文龙站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双手抱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赞许,也无反对,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望着那等待点燃的鞭炮。
在他们家,在这个老宅,有一个传承了许多年的小传统。每年除夕夜,点燃那挂最大最响的鞭炮的特权,属于当年新加入这个家庭的成员。
小的时候,是被命运遗弃,又获得新生的他们,长大后,便是新婚的媳妇或女婿,再往后,是呱呱坠地的新生命。
这个举动,象征着接纳,它更意味着,从此,你便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了。
冯硕喉咙有些发干,眼眶热得厉害,他看向还有些懵懂的方辞,伸手托了一下他拿着打火机的那只手,声音极力克制着颤抖,“阿辞……快接着,注意安全,点燃引线就马上跑开,知道吗?”
方辞乖巧地点了点头。
时间在喧嚣与期盼中滑向零点,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开始激昂地倒数,院子里的孩子们兴奋地捂住了耳朵,大人们也笑着站远了些。
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鞭炮旁清瘦的身影。
“三!二!一!新年快乐——!”
小小的火苗蹿起,万众欢呼的同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轰然炸响。
方辞快速起身,朝着冯硕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而冯硕,则是早已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在他们相拥的同一时刻,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化作漫天流金。
冯硕捂着方辞的耳朵,微笑着看向绚烂的天空,将下巴抵在方辞柔软的发顶。
他想,时光会带走一些东西,但无论世界如何变化,身边总有一双眼睛,在望向你时盛满爱意,总有一双手,会在你需要时,坚定地握住你。
而那个人,会带着全身心的信任与依赖,毫不犹豫扑进你的怀里。
他们,真的就是这个烟火人间里,最幸福的人了吧。
-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散花!好耶,我又完结了一篇文!
本文共5个番外,2个免费,3个付费,大家可以根据内容梗概订阅哦!
番外1-小兔,你听我说(方辞视角)【免费】
番外2-学说话,学习爱:方辞学着开口说话,第一句便是喊“老公”。冯硕学着让方辞摆脱那方面的阴影,结果对方直接上了瘾…
番外3-冯硕的弟弟隋也:那个一心只拼事业的弟弟,深夜突然来电:“哥,我好像恋爱了。”…
番外4-阿辞的朋友小洋:方辞被宋塔洋带去看了地下偶像演出,散场后对方为他戴上假发化了妆,接着,方辞拨通了冯硕的视频电话…
番外5-四人约会:方辞羡慕隋也与宋塔洋旁若无人的亲昵,悄悄闹起小脾气…
番外6-甜甜糖水铺【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