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番外1-小兔,你听我说(上)

第27章 番外1-小兔,你听我说(上)

昌南镇的梅雨季终于过去了,连绵的半个月阴雨像一场冗长的旧梦。

清晨,方辞去了邹老头那儿,把自己烧好的陶瓷小兔取了回来,他捧在手里细看,觉得其实比想象中还要可爱一点,才不是老头嘴里的丑兔子。

临走前,邹老头又拎上一大袋垃圾,叫他顺手帮忙丢掉。

袋子里装的是些废弃的陶坯以及坏掉的工具,他刚走到垃圾桶边,袋底突然破了,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

方辞蹲下身,一块块捡起来,捡到一半,他看见一只断了头的小鸟,正躺在地上滴溜溜地转。

方辞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捡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回到住处,他关上门,拿出小刀,把那只无头小鸟从底座上撬了下来,又拿起自己的小兔子,涂了胶水粘上去。

等了几分钟,胶水干了,他伸出手指,轻轻一拨,小兔子旋转起来,它竖着一长一短的耳朵,白釉的光泽流转,像是一朵笨拙又轻盈的云,被风托着,慢悠悠自顾自地跳着舞。

方辞越看越欢喜,忍不住拿出手机,对着拍了好几张照片,又录了一小段视频。

他想发给冯硕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点开了对话框,但就在发送时,却顿住了。

他的手机像素太低了,根本拍不出小兔子的万分之一可爱。

要不,还是等冯硕亲自来看吧。

他托着下巴,开始脑补到那时的画面,冯硕会不会露出惊喜的神情?会不会温柔地看向他,轻声说一句“好可爱的小兔子,阿辞做的吗”?

在他狭小的房间里,他们会靠得很近,近到他悄悄往对方肩上靠一点,也不会被轻易发觉。

越想,脸越红,于是,他发去消息:【哥哥,今天几点过来?】

发完后,他趴在桌上,望着小兔子出神,戳了戳它的脸蛋,思绪飘到了第一次见到冯硕的那天。

他记得,那天他正和潘素娴闹别扭。他偷偷把赵东强打来的电话挂了,还顺手拉黑,潘素娴发现之后揪着他理论,他知道自己理亏,但又觉得自己没错,几番争执,最后实在没办法,他只好使出绝技:假哭。

潘素娴果然心软了,骂了他几句后就走出了店里。

问题是,他演得太投入,一时没收住,外卖单子一直在催,他到收银台的时候,眼泪还在往下掉,估计模样狼狈得要命。

偏偏那时候,店里还有客人。

而且,那人还一直在看他。

方辞当时心里挺不高兴的,这人怎么回事?看到有人在哭,不应该礼貌地移开视线吗?怎么还一直盯着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又不好抬头瞪回去,只好把脸埋得更低,假装没发现那道目光。

后来,他收到了一颗薄荷糖。

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张温和,带着点担忧神情的脸,镜片后柔软的眼睛,是他从未见过的。

绿色的糖纸,在糖水铺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巨大的,亮晶晶的光。

方辞愣住了,等他回过神,只看到那人推门出去的背影,很高,肩膀宽宽的,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让人觉得很可靠。

他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上一次有人给他买糖,是很小很小,妈妈还在的时候,妈妈会从口袋里掏出那种最便宜的,五毛钱一包的水果糖,塞进他的手心,然后揉揉他的头发,说,阿辞乖,吃糖。

后来妈妈不在了,他再没有吃过糖。

他不知道那一瞬间心里涌起来的酸酸涨涨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是什么感受。

最后,他没有吃那颗糖,他把它收起来了,收在抽屉最里面那个小盒子里,和妈妈留下的一只珍珠耳环,以及,潘素娴在他十八岁那年买给他的金坠子放在一起。

他记住了那个人。

屋外传来潘素娴的喊声,方辞从回忆中抽离,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对面还没有回复,他忍不住又发送一条:【你今天早点过来好不好?】

发完,他雀跃地跑出房间,推开店门口的玻璃门,迎着渐渐明亮的阳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只是,方辞等了一上午,手机被他按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下午才收到了冯硕发来的消息。

冯硕:【今天有点忙,可能来不了了】

没有解释为什么忙,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顺带着问一句“今天吃了什么”或者“店里忙不忙”。

方辞撅起嘴巴,肩膀垂了下去。

那一整个下午,他都有点蔫蔫的。

其实他能感觉得到,冯硕对他是不一样的,除了流露出来的关怀和温柔之外,还有许多对他十分纵容的细节。

以及,对方是继妈妈和潘素娴之后,第三个看到他的眼泪会手足无措的人。

谁会不喜欢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呢?那种被注视着、被惦记着、被小心对待着的。

方辞没喜欢过谁,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感觉,他以前从不想这些,但冯硕出现之后,他好像慢慢知道了。

知道什么是想见一个人,什么是见到就开心,什么是见不到就空落落的。

那种空,不是普通的无聊,而是一种悬在半空的,抓不住的,往下坠的感觉,还带着一股莫名的慌。

这感觉很难受,是他从来没有过的。

就像现在这样。

他好想好想冯硕。

睡前,在例行和冯硕说完晚安后,方辞趴在桌上,把那只陶瓷小兔捧到面前,和它面对面,小兔子两个大小不一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方辞在心里对它说:小兔小兔,你可不可以让冯硕不要这么忙?

小兔当然没有回答,它只是一个他捏出来的泥巴摆件,连五官都是歪的,根本没有可以许愿的作用。

甚至,在那天之后,冯硕变得越来越忙了。

他再也不来糖水铺,他会回消息,只是回得慢,回得短,方辞往往要等很久。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让他很难受的事实——冯硕不仅是忙,而是对他变得冷淡了。

可是,为什么呢?是他做错了什么吗?是他哪句话说得不对?

直到第三天,潘素娴随口问了一句,小冯怎么都不来店里了?

方辞没反应,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潘素娴又笑着调侃,“不会是被你烦的不想来了吧。”

方辞僵在那里。

烦我了吗?我让人烦吗?连冯硕也会烦我吗?

他知道潘素娴只是随口一说,可他却听进了心里。

他是个哑巴,他不会说话,从小到大,太多人对他一开始表现得友善,在发现沟通太麻烦,交流太费劲后,就会慢慢淡下来。

他理解,他不怪那些人,可是,他不认为冯硕也是这样。

因为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同情、带着惋惜,冯硕从来没有这样看他。

他把他当做一个普通人,会因为他做对了什么而欣慰,会因为他犯傻而无奈,偶尔还会皱着眉凶他几句,那种凶是软的,是假装生气,是关心。

冯硕是不一样的。

方辞把小兔捧在手心,烦躁的拨动着他旋转,小兔的耳朵晃晃悠悠,在台灯下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说:小兔,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于是那天晚上,他没有给冯硕发晚安。

第二天早上,方辞睁开眼睛,对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有鸟在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脚边,他翻了个身,忍不住伸手去摸手机。

聊天框空空荡荡,他心里越发难过,忍不住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一条,慢慢地看。

冯硕问他吃饭了没有,冯硕说晚上空调打高点,冯硕发来一张路上看到的长得奇形怪状的树,问他“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冯硕在他半夜说“睡不着”之后,立马回他“那我陪你聊一会儿”。

那些关心,那些陪伴,那些理解和包容,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像是从梦里面长出来的,可他触摸到过,他不想失去,他想把那些都重新要回来。

于是,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他把那只小兔捧起来。

小兔小兔,我今天就去找他好不好?

小兔没有回答。

他又在心里说:小兔,至少,我得找他问个清楚。

可惜世界上没有魔法,生活也不会如他所愿,他的勇敢和示弱并没有换来他想要的结果。

冯硕对他的眼泪依旧会慌乱,看他的眼神也分明带着藏不住的在意,可他却不再主动靠近,他好像……想要推开他。

那天和冯硕分开之后,方辞头一次在闷热的被窝里留下了一滴眼泪。

他其实很少哭,至少长大之后,在发现哭没有用后,就没有再哭,眼泪只会让你看起来更软弱,让对方变本加厉地欺负你。可他却无意间发现,在在意自己的人面前,眼泪是可以让对方心软的武器。

只是,这个武器貌似不是百分之百有用了。

你能架得住对方对你心软,却架不住他心软之后,还是想要转身离开。

所以小兔,到底还有什么办法?

那只陶瓷小兔静静地站着,两个大小不一的圆点眼睛,好像在替他发愁。

方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或许,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命运,这个世界上不会像偶像剧里一样,互相有意的人就一定会在一起,编剧可以让主角经历波折之后终成眷属。可他不是主角,他的人生没有剧本,没有导演,没有人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他配乐,没有人会替他写出好的结局。

他不懂那些大道理,可他好像又懂了一点。

不然,上天也不会让他和妈妈分割阴阳两地了。

方辞闭上眼睛,闷热的空气裹着他的呼吸,枕头洇开一小片深色,是这个漫长的,没有风的夏夜里,唯一无法被蒸发的潮湿。

方辞想要慢慢习惯没有冯硕的日子。

他会离开,他总归会离开,只是他一直以来心里期盼的,是对方为了他留下,或者带着他离开。他太贪心了。

他不再做梦,其实,他也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梦醒后,回到现实,摇摇晃晃但也安稳的现实。

可冯硕这个很坏很坏的人,却再次卑鄙地拉他进入梦里。

他给他发哄人的短信,带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零食和玩具,用那种深情又温柔的眼神向他撒娇。

他说他这几天很忙,手腕很痛,他夸他做的兔子可爱到像外面买的,他说:阿辞,带我去看夕阳好不好。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方辞的心尖上弹琴,弹出了一段美妙的,让人心动不已的乐曲。

那一刻,方辞觉得自己像进入了偶像剧里的场景,与喜欢的人久别重逢,靠得很近,心跳得很快,而这段优美的钢琴曲,就在他握住冯硕的手腕的那一刻,开始悠扬地响起。

响在他心跳的节拍里,响在他终于忍不住弯起的嘴角里,窗外的夕阳缓缓落下,他揉捏着冯硕的手腕,没有问为什么推开我,没有问这次过来是为什么,只是忍不住点了头,眼中满是依恋。

好,我带你去。

冯硕走后,方辞立刻拉着潘素娴说要上街买衣服。

潘素娴嗔怪地瞪他,说前几天带他去他不去,现在人家都下班了哪还有卖衣服的。

方辞拽着她的手腕晃了晃,说那就去隔壁夜市。

那夜市很远,需要开电瓶车过去,潘素娴甩开他,凶巴巴地边骂他边换鞋子。

夜市果然还热闹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挂成一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方辞站在那儿,有点茫然。

他平时不打扮,什么样式的衣服好看,他完全没有概念,在他眼里,颜色亮一些的就是好看,像那些蓝的、黄的、红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他指着一件宝蓝色的T恤,又指着一件大红色的,转头看潘素娴,眼神里带着询问。

潘素娴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看他,表情又稀奇又欣慰,笑着说他:“长大了,知道臭美了。”

最后在潘素娴的建议下,他选了件水蓝色的,老板娘一边夸他皮肤白,穿这个颜色好看,一边又拉着他问要不要再来几条裤子。

回去的路上,电瓶车在夜色里穿行,方辞坐在后座,夏天的晚风从耳边呼呼刮过,他抱着袋子,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明天的那场约会,一定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冯硕看着他时的那种眼神,和说话时那种欲言又止的感觉,一直在方辞脑海里回放,他忍不住去想,冯硕是不是终于要向他告白了?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多想,他只是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被冯硕那满是爱意和迷恋的氛围烘得晕头转向了。

冯硕好像很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他,特别特别舍不得他。

方辞把怀里的袋子抱紧了一点,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回到家,方辞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太兴奋了,心里像有无数只小蝴蝶在扑腾,翅膀扇得他痒痒的,闹得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忍不住在脑海里一遍遍幻想明天那场在湖边的约会。

他们会沿着湖边走吗?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湖边的风大不大,会不会把他的头发吹乱?

他从来没和谁约会过,更别提是和喜欢的人了。

他又翻了个身,趴着,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小兔捞了过来,塞进被窝,他让它和自己并排躺着,脸对着脸。

黑暗中,小兔的两个圆点眼睛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看他。

他问:小兔小兔,你觉得明天冯硕会在什么时候告白呢?是一开始就说,还是在夕阳正盛的时候,还是……在结束之后?

小兔当然没有回答。

他替它想了想,又自己补充:我也觉得应该是夕阳正盛的时候,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他又问:他们会接吻吗?

脸顿时烧得慌,他把小兔拿起来,贴在脸颊上,给自己降温。

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梦里不止有亲吻,还有滚烫的手掌和低沉的喘息,梦里他被圈在温热的怀抱里,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他现在还记得。

想着想着,连带着身子也热了起来。

方辞憋着嘴巴,在被窝里动了动,有些恼火地揉了揉那个过于亢奋的地方,用手指着它命令它下去。

他现在不想想这些,只想想一些纯纯的,甜甜的爱。

他把小兔重新放回枕边,平躺着。

自己的初吻会是什么样的?是蜻蜓点水的,碰一下就分开,还是热烈的,像外国电影里那样,把舌头伸到对方嘴巴里?

但不管怎么样,只要是和冯硕的,他都会很开心。

这么想着,方辞就已经开始紧张起来,如果冯硕真的靠过来,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迎接?是该闭上眼睛,还是该看着对方?他要主动一点吗,还是被动地承受就好?手该放在哪里?会不会发抖?会不会太僵硬?会不会……

他咬着下唇,在被窝里翻滚,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闪过各种各样的吻的片段,每一个片段里的主角都是他和冯硕。

突然,他的笑容消失了。

这是他的初吻,那……是冯硕的初吻吗?

方辞不知道冯硕具体的年龄,但知道肯定比他大很多,而对方身上那股成熟的气质,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他吧。

他一定谈过恋爱,不然,怎么那么会照顾人?怎么会说出那么多让人心动的哄人的话?

他那些熟练的,呵护人的方式,必定是谈过很多次恋爱才会有的吧。

方辞把被子拉到了头顶,把自己整个裹进去。

不高兴,有一点点的不高兴。

如果他现在受到的宠爱,温柔的注视,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瞬间,都是冯硕基于前人留下的习惯和经验……那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生气的。

但是呢,他会学着很大度。

这种问题,等两人交往了,他才有资格去问。到时候如果冯硕说,那是他的初吻,他就主动亲对方一口,大大的那种,如果冯硕说,不是……那他就悄悄生一会儿气,然后叫冯硕再来亲他一口,多亲几口。

等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这么想着,那些纷乱的念头慢慢安静下来,被窝里的温度刚刚好,小兔就放在枕边,陪着他。

方辞微笑着闭上眼睛,渐渐进入了甜蜜又紧张的梦乡。

作者有话说:

酸酸甜甜的少年心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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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娃娃他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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