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有资格问吗?

第35章 你有资格问吗?

林远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脑袋昏沉,注意力也很难集中,眼皮上像是涂着胶水,又黏又沉。

傍晚,林远秋终于撑不住,趴在桌子上想眯一会儿,手表在耳边发出规律的机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气变得越来越冷,林远秋伸手想找空调遥控器,但胳膊从脸边抽离,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手心一阵发冷,肩膀也抖起来。

突然身上一沉,肩膀被晃着,林远秋胳膊已经被枕麻了,忍着身上的酸痛,他抬起头,眼前像旧电视机花白的屏幕,好一会儿林远秋才出声:“学长?”

“你发烧了,去医院吧。”

林远秋懵着,僵硬地抬起手贴了下额头:“不热啊。”

周寒生瞥了林远秋一眼:“烧傻了。”

林远秋被噎住,又仔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有一点烫,但是他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医院。

林远秋重新趴回桌子上,逃避地把脸埋进胳膊里:“吃药就好了,我一会儿下班去……”

周寒生把亮着屏的手机塞到林远秋眼前:“已经是晚上了。”

居然睡了这么久,林远秋扶着桌子撑起身体,腿好像麻得没有知觉了,地面上像是铺满了沙子,脚底一阵刺痛。林远秋怕疼地下意识往后撤步,没站稳,身体朝后仰去。

袖子被周寒生用力拽住,林远秋勉强稳住身体,周寒生撇开他的袖子,皱着眉很嫌弃的样子。

“送你去医院。”

周寒生的嫌弃实在是太过明显了,林远秋不想自讨没趣,他摇头:“不用了学长,我自己去吧。”

周寒生站在办公室门口,一脸不耐烦:“我不想看到我的员工在工位上猝死。”

听着周寒生的话,林远秋感觉脑袋更疼了,再这样听他念下去,病情只会加重。

林远秋跟着周寒生上了车,到了医院,排号面诊做一系列检查,周寒生都一一包办,竟然都没抱怨一句。

林远秋躺在病床上输液时,周寒生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坐在椅子上,腿上放着电脑敲了一会儿。

听着敲键盘的声音,林远秋都快要睡着了,一道低沉的声音突兀地钻进耳朵里:“喜欢他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继续?”

迷迷糊糊间,林远秋的思绪被拉回,还真是有深度的问题。脑海里闪过宋杨坐在医院走廊尽头的身影,他是不是也感觉很孤独。

自己身上疼得厉害,但想起宋杨还是会心疼他,真是没救了,林远秋把胳膊盖在眼睛上,泪水灼烧着脆弱的皮肤:“不知道啊……”

“傻子。”周寒生的判词精准又狠毒。

不知道输了多久,林远秋再次醒来时,周寒生依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但他周身笼罩着一股冷气和淡淡的烟味,上学时他也是好学生来着。

“学长,你在美国发展得那么好,为什么回来?”

病房的灯把周寒生的脸照得惨白,听到这个问题,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雕塑突然有了生命一样,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纹。

“我也是傻子吧。”

输完液后,林远秋浑身发冷,身上披着周寒生的外套,但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回到车上,周寒生把暖气开到最大:“你家在哪?”

林远秋看着导航上交错纵横的道路和各式各样的地名,十几年前他会被这个问题问住,现在居然还是这样。

林远秋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衣服里,他说了酒店的名字,偏头看向窗外。

夜已深,路上连车都没有几辆,真够凄凉。

到了酒店,林远秋打开车门,冷风示威似的在耳边叫嚣着。

林远秋裹紧衣服,一时有些害怕走进冷风里。

下了车,林远秋低头看着地上被吹起的灰尘,艰难地迈着步子,直到酒店的灯光把地面照得刺眼。

林远秋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酷似宋杨的身影被笼罩在酒店的灯光里,他四处张望,很急迫的样子。

林远秋沉寂的心跳又活跃起来,比吃药还管用。

每靠近一步,心脏就快一拍,刚刚才输过液,身体又烫起来,和生病的毫无知觉不一样,这种烫由内而外,无法克制。

几秒钟的恍惚后,林远秋愣在原地,宋杨朝他跑了过来,真的是他。但却不是林远秋梦中常常出现的可爱的笑脸,他的眉毛皱在一起,眼睛瞪着人。

“林远秋!”宋杨喘着粗气喊道,潮热的呼吸在冷风里格外鲜明。

林远秋不知所措地在冷风里打着颤,有些不敢相信这不是梦。

周寒生站在林远秋身边,上下扫视了一眼宋杨:“你就是宋杨?”

“你是谁?!”宋杨伸手揽过林远秋的肩膀,剥下周寒生的外套扔了回去。

身体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眼泪立刻就淌了出来,太没出息了,林远秋讨厌软弱的自己,却手心发烫地想要紧紧抱住宋杨。

“别误会,我不是他的新欢。”

“你说话别太难听!”

周寒生的笑声听起来有几分嘲讽的意味:“你还是个学生吧,连名字都这么普通,真看不出林远秋喜欢你什么,做梦都喊你的名字。”

环在身上的手收紧,林远秋却满心荒凉,周寒生随心所欲到恶劣的程度。

周寒生能看透别人的心思,却从不在乎。他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任性随意地把难以启齿的秘密丢出来,让人难堪,林远秋不想先低头的。

“学长你走吧……”林远秋转过身,近乎乞求地看着周寒生,“今天谢谢你了。”

周寒生穿上外套,看到别人狼狈地样子,他轻蔑地笑起来:“明后休息两天,养好病再来上班。”

说完,周寒生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林远秋身体渐渐僵硬,看到宋杨的兴奋和激动逐渐褪去,只剩下无地自容的羞愧。

“学长,你有想我吗?”

无比想念的声音如今听来却这么刺耳,和宋杨的镇定自若不同,思念已经快要把林远秋压垮了,选择宋杨后,他身边什么都没有了,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去了,只剩一点点畏缩可怜的自尊。

而今,周寒生把他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揭开。

“放开我。”

林远秋推开宋杨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冷风里,身体止不住地打颤。

“林远秋,你已经四天没有回来了!你去哪了?”

宋杨的脸上满是怒气和质问,眼睛里像是藏了刀片,只是和他对视,林远秋就像是被千刀万剐般,他对自己如此吝啬,对别人却总是笑脸相迎。

四天,林远秋都不清楚这四天他是怎么过的,仔细数数何止四天,和宋杨分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地拉长,像是被困在了四周都是墙的房间里,痛苦与孤独无尽地在墙壁上周旋反复。

林远秋低头看着手上的针孔,那块变成了淤青,逐渐扩散:“你有资格问吗?”

林远秋不想再去看宋杨僵硬的脸,想要撕下他的面具,想看他也这么痛苦,和自己一样痛苦。

好像这样林远秋就能说服自己,他不是白白付出,不是一厢情愿,碎掉的自尊还有拼起来的可能。

“林远秋,你从来都没在乎过我的想法,你有真的喜欢我吗?你有把我当个人看吗?!”

宋杨嘶吼的声音划破了身边肆虐的冷风,直接砸在林远秋的胸口。他的目的似乎达到了,宋杨的眼睛猩红,嘴唇过度用力而发白,要咬碎了牙一样发抖。

宋杨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和怀疑,像被困在园子的野兽,随时都想挣脱逃跑。

林远秋的身体被撕扯着,变成了拔河的工具,在这场残酷的比赛中,宋杨是个争强好胜的人,要把林远秋活活分成两半。

“是,所以你今天来做什么?要离婚吗?”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林远秋绝望地仰起头,月光惨白,撕扯另一半的正是他自己。

宋杨的表情逐渐裂开,一道透明的疤痕划过,滴在伤口上的眼泪,并不止痛,反而让人更加痛彻心扉。

看到宋杨的眼泪,林远秋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心脏被紧紧抓住,呼吸变得困难,他被自己逼上了绝路。

林远秋伸出颤抖的手,他好想把裹着玻璃渣的话咽回喉咙里,手指刚刚擦过宋杨的脸颊,被用力拍开,手心阵阵发麻。

一个纸团从眼前划过,擦着林远秋的肩膀摔在地上,宋杨逐渐从模糊的视野里退出,他扔下一句:“我也不要喜欢你了。”

还是宋杨更狠心啊,这场比赛林远秋永远都赢不了他的。

林远秋双腿打颤,他弯下腰,缓缓蹲下抱住自己,身体里横着一根刺,好痛,但可悲的好像越痛越能感受到爱的厚重。

林远秋跪在地上,摸着地上的石子,眼前一片模糊,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纸团。

林远秋第一次这样狼狈,像狗一样在地上乱爬,自尊和羞耻都被一并抛下,他只想找到那个纸团。

林远秋慌张地擦着眼里的泪,想要看清地上的东西,反而让灰尘钻进了眼睛里,眼睛又痛又热,好怕会看不见。

这时一阵风吹过,纸团夹在灰尘里滚了起来。

林远秋慌乱地去追,就在快要追上时,风变得越来越大,纸团被卷到了车流里,一辆货车在眼前快速驶过,轰隆的声音让整个地面都震起来。

风和土黏在身上,林远秋怔愣地跪在地上,眼前一片荒芜,车和纸团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远秋蜷缩起身体,紧紧攥着手,手心好疼,迟钝的疼痛像是那巴掌的回响。

“我都那么喜欢你了,你再多喜欢我一点不行吗?”

太委屈了,好像一切都在和自己作对,林远秋把手心贴在嘴边,轻轻地吹着,被烫伤般的痛感固执地在手上蔓延,逐渐爬满全身。

身体太重了,变成了负担,林远秋躺在床上,身上裹着衣服和围巾,他把头埋进围巾里,好想做一个温暖的梦。

人真是奇怪,做完每个决定后都要后悔,如果放下该死的自尊心,如果好好说喜欢,如果宋杨再多哄一下,如果……

一整天,林远秋都没有离开床,除了吃药就是昏睡,病却不见好。手机静悄悄的,林远秋还在可悲地等着宋杨的联系,他都说不喜欢自己了,却还抱着虚无的幻想。

再次醒来,林远秋已经分不清时间,窗外黑漆漆一片。

枕头下的手机震了震,林远秋慌张地拿出来,看到名字时,身体又躺了回去。

“林远秋,我现在在警局,目前我在国内能联系的人只有你,来接我。”

林远秋猛地坐起来,脑袋宕机一样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周寒生的意思。

“好,我马上过去,需要带什么吗?”

“你人过来签个字。”

林远秋快速套上衣服,斟酌了一下,还是拿上了银行卡,刚出门,手机又响了,他赶紧接起来:“学长,怎么……”

“远秋哥。”

林远秋看了眼手机:“薛溪?”

“远秋哥,宋杨喝多了,你能来接他吗?他一直在找你,喊你的名字。”

看着不断下降的电梯,林远秋感觉脑袋还在发晕,他拿着手机,宋杨喊他的名字,太不争气了,听到他的消息,心脏就不受控制。

林远秋咬紧牙关,喜欢一个人真可怕,警局和酒局之间都要犹豫不决。

“薛溪,我这边很忙,你照顾一下他吧。”

“远秋哥,你们吵架了吗?”

林远秋上了车,心中的天平又摇晃起来,那天吸进肺里的尘土似乎又涌了上来,喉咙一阵干哑:“我们分手了。”

只有说出这样决绝的话,林远秋才能说服自己发动车子,宋杨起码还有同学和朋友,周寒生但凡能联系上别人,也不会给他打电话。

“远秋哥,今天半决赛,宋杨输了,你……我知道我不该插手你们的事情,但宋杨真的很想见你。”

半决赛,好像听宋杨说过是很重要的比赛。他那样热爱足球的人,肯定会很难过,还可能会哭。林远秋趴在方向盘上,不断肿胀的心脏压迫着身体,世界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下两条路可走。

“麻烦你了,薛溪。”

林远秋挂了电话,朝警局的方向开去。

一旦喜欢一个人,有一部分身体和灵魂就不再属于自己了,只要是涉及到他的事,就算再小,在心底也占有一半的分量。

到了警局,在进去之前,林远秋依旧在犹豫,不知道宋杨怎么样了。

在警察的帮助下,林远秋签了一系列的文件,又不安地等了好一会儿,周寒生才从里面走出来。

周寒生身边跟着一个年轻警察,看到林远秋后,开口就问:“你是他什么人?”

周寒生低头整理着袖口,摸着平整的衣服:“唐警官转行做户籍警了?”

唐警官被呛了一句,脸色变得难看:“对杀人嫌犯当然要谨慎,万一他是你同伙。”

周寒生笑了一下,走过来揽住林远秋的肩膀:“这种乖孩子,我不舍得让他蹚这滩浑水。”

唐警官脸上的怒气不加掩饰,他盯着周寒生放在林远秋肩上的手,拳头攥得嘎吱作响,僵硬地扭过头:“慢走不送。”

周寒生缓缓放下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尖锐的棱角指着唐警官:“以后联系,唐警官。”

唐警官接过名片后,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撕了个稀巴烂,攥在手里,浅褐色的眼睛瞪着周寒生:“我不和嫌疑人私下联系。”

周寒生看着唐警官,被羞辱也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有点得意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周寒生又拿出一张名片,走过去直接插进唐警官警服的领口里,名片抵着唐警官的脖颈:“省得你回去粘。”

说完,周寒生后退两步,目光还意犹未尽地缠在唐警官身上,几秒后才移开低下头,故作潇洒地挥了挥手,朝门外走去。

上了车,林远秋按耐不住好奇心,发动车子前偷偷瞄周寒生。

周寒生放下车窗,拿出一根烟点上,看着站在警局门口的唐警官,笑着吐出一口烟雾,好像只有看不见唐警官他才舍得离开似的。

离开警局后,周寒生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呛人的烟味把他埋了进去。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别忍着了。”

刚好碰上红绿灯,林远秋想问的有很多,斟酌了一会儿开口:“你和那个唐警官认识?”

周寒生似乎被烟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后,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但眼尾微微泛红:“还以为你会问我是不是杀人犯。”

林远秋敲着方向盘,周寒生迟早栽在他的嘴上:“你被杀的可能性比较大。”

周寒生吸了口烟,笑容逐渐变大,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心情不错啊,和那个杨树和好了?”

很明显转移话题,林远秋握着方向盘转了个弯:“学长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周寒生掐了烟,脸终于从烟雾里露出来,很少见他有不敢回答的问题。

“算不上认识。”

说谎,林远秋忍不住笑起来,从周寒生这里扳回一局似的,拐入一个别墅区:“到了。”

周寒生下了车:“多谢。”

周寒生走后,林远秋立刻拿起手机,宋杨的号码已经很久没有拨过了,但那串数字像是烙在心底了一样。

林远秋这时也顾不上去想谁先低头,他只想快点见到宋杨,嘟嘟响了好几声,无人接听。

林远秋捏紧手机,最后给拨通了薛溪的电话。

冷寂的夜,如此漫长,平直空旷的道路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

车停在酒店前,林远秋跑下车,宋杨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他闷着头,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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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情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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