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没有谁毁了谁的人生
林远秋敲响周寒生办公室的门，里面传出淡淡的声音：“进。”
林远秋推开门，周寒生从电脑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没去吃饭？”
林远秋没心思跟周寒生闲聊，直接说：“学长，我今天下午有事情，麻烦你帮我做发表。”
周寒生皱起眉，放下手里的笔，一脸疑惑：“Future项目是你负责的，临门一脚打退堂鼓，就这点出息？”
林远秋抿紧唇，他比谁都珍惜这个项目。
“今天总公司也会派代表来听这个报告，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了？”
林远秋低下头咬紧牙，当初周寒生说，只要他在Future项目上做出成绩，征得董事会的同意，公司准备成立第三项目组，他担任组长，就不用再在周寒生身边当助理了。
这是林远秋证明自己最好的机会，前面已经努力了那么久，就这样放弃，实在是不甘心。
林远秋屏住呼吸，地面反光的瓷砖有些晃眼，他始终差一点运气。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周寒生抬起头，目光逐渐变得轻蔑，他轻笑着：“还是一样优柔寡断。”
周寒生不认为有什么能比工作更重要，只会觉得他是胆小鬼。
林远秋的牙齿发麻，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值得，但他不想再拖延下去了，要想真正和过去做个了断，不是找到一份新的工作就能实现的。
被周寒生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笼罩着，别人被他贬得一无是处。
林远秋深吸了一口气：“学长不就是希望我是这种人吗？这机会，我让给你了。”
林远秋把优盘放在办公桌上：“资料都在优盘里，下午我请个假。”
周寒生目光变得阴沉，他这种高自尊的人忍受不了一丁点失控的感觉。林远秋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临走前他还是扔下一句：“谢谢了。”
关上办公室的门，周寒生咬牙切齿的声音似乎还停留在耳边，看到他吃瘪，让人心情都变好了。
林远秋拿上钥匙，驱车赶往餐厅。
在车上，林远秋感觉眼前的车流似乎异常汹涌，稍不留神就要和旁边的车相撞。他紧紧攥着方向盘，额角的汗淌下来。
这时，旁边的手机震了震，宋杨的名字跳了出来。
“学长！”
宋杨的声音像是一阵风，听到他的声音后，林远秋突然感觉松快了一些，眼前的马路也没那么挤了。
“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宋杨像是在走动，终于找到一个安静地方。急促沉闷的呼吸声，听起来像是刚踢完球：“学长。”
宋杨又喊了一声，却不说别的，只是喊林远秋，怕他挂掉似的。
“干嘛？”
宋杨每天都变着法地撒娇，林远秋拿他没办法，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心脏都变小了，挤得只剩下宋杨撒欢的地方。
“我想你了。”
宋杨的声音里的兴奋似乎要跳出来了，但又用一层纸裹着，模模糊糊，让人心痒。带着耳机的耳朵发烫，林远秋把车停在餐厅前的停车场。
林远秋看着餐厅的正门，这件事早就应该处理的，林远秋一直拖着，看起来是因为工作太忙，但他心里清楚是不敢。
“我真的想你了。”
宋杨重复着，怕林远秋不信，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浸了水的棉花似的，让人的心思也跟着发沉，
“我也想你。”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呼吸声都变得浅了，像是屏住了呼吸，但压抑不住的雀跃还是溜了出来：“晚上我有惊喜要给你，等我。”
林远秋推开车门，朝着餐厅走去：“好，我等你。”
挂掉电话，林远秋走进餐厅，他没有直接去母亲说的包间，而是在另一个位置上坐下。
林远秋不想让陶荷在长辈面前难堪，他给陶荷发了信息，约她在外面见面。
短信发出去不久，陶荷就出现在包间门口，看到林远秋后，她笑着走过来。
陶荷在对面坐下：“远秋哥，你怎么不进去啊？”
林远秋抿了下干裂的嘴唇，心里打起了鼓，他下意识想回避陶荷的眼睛。
胃里一阵翻腾，林远秋低着头，他从口袋里拿出陶荷给他的照片。
那天宋杨盯着照片的模样在眼前闪过，林远秋再也不想看到宋杨那样落寞的表情，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小荷，那天和我们一起吃饭的人，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爱人，我们已经结婚了。”
林远秋抬起头，眼前有些恍惚，好像是低头太久了，脑袋充血一般发晕，他一口气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林远秋把照片放在桌子上。
陶荷惊讶的表情渐渐在眼前浮现，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微颤，无法相信的样子。
“可是，阿姨说你没有……你……”
这样恶劣的谎言伤害了两个人，虽然说是母亲撒了慌，但林远秋的沉默和漠视，加重了对两个人的伤害，说到底他和母亲没什么区别。
“我妈她有些误会了，对不起小荷，我应该早点和你说清楚，对不起。”
陶荷慌乱地移开视线，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她放在桌子上的手逐渐握紧：“远秋哥，你怎么会突然喜欢……喜欢男人了，你不是一直……”
喜欢上一个人的原因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虽然林远秋身边的人似乎都不相信，他们无法理解那个笨蛋到底有多好。
陶荷抬手抹了下眼角，嘴唇微微颤着：“远秋哥，如果我没有出国，一直在你身边，你会不会……”
“小荷。”林远秋打断陶荷的话，她的表情已经把她出卖了，“不要说让自己后悔的话。”
陶荷抿紧嘴唇，眼睛逐渐变得模糊，荡起波纹：“我不后悔。”
林远秋摇头：“上次我问你，你是想留在国内还是继续出国发展，你说还不知道。”
陶荷低下头，表情逐渐变得僵硬，睫毛快速地眨着，她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其实你已经有答案了吧，人都是倾向于稳定的，你已经回国了，却仍然无法下定决心，其实是想回去吧。”
陶荷把头埋得更深，一长串的眼泪掉下来。
“在我的印象里，你一直是一个勇敢追求梦想的人，十几岁就背井离乡，一定吃了很多苦。”
陶荷擦着眼泪，脸颊逐渐变红，声音哽咽。
“这次也只是想暂时歇一歇。”
陶荷安静地流着眼泪，像掉进湖泊的石子，一层层荡起更深的波纹。她抬起头，睫毛上挂着泪珠：“远秋哥，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林远秋摇头。
陶荷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是真的想回来，想换一种生活。再次遇见你时，我久违地想起了曾经心动的感觉，远秋哥我真的喜欢过你。”
林远秋静静地听着。
“但这好像也不是我想要的，我仍然惦记着我的画，它让我那么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远秋递过去一张纸，凡是热爱，必然要负担痛苦，有笑容的地方就一定有眼泪，谁都逃不过。
世界这样残酷，不肯让爱彻底，也不肯让恨无悔，人总是在两种极端中挣扎。
“你有看到那本书上的折页吗？”
书上写，无法达成的目标才是我们要追求的目标，迂回曲折的路才是我们要走的路，而每次歇息，总会带来新的向往。
陶荷的笑容里含着眼泪，却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闪亮珍贵。
陶荷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谢你，远秋哥，谢谢。”
林远秋看着桌子上的照片，扔掉太可惜，保留又不合适，他想了想，还是把照片推到陶荷那边：“这算是我的回礼吧，希望下次还能收到你的画。”
陶荷拿起照片，她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那天我不够漂亮，下次我会更漂亮地来见你的。”
看到陶荷的笑，林远秋心底的一块石头落地，身上的重量轻了许多。
其实林远秋明白，时隔多年陶荷或许早就忘记当年喜欢过他这件事了，只是她太久没有回来了，在这片土地上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年。
陶荷只是需要暂时转移一下注意力，最终她仍旧会朝着她梦想的方向远走。
陶荷整理好情绪，擦着眼泪：“远秋哥，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会和我爸说清楚的。”
陶荷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刚才还是局促的样子，突然笑着说：“其实说出来心里就好受多了，远秋哥你别进去了，我去说清楚。”
陶荷朝包间走去，母亲一定会大发雷霆，但不知道为什么，林远秋却感觉一身轻松，甚至还有一点期待。
几分钟后，包间的门打开，陶父和母亲走在前面，两个人有说有笑，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但林远秋看得出母亲的笑容非常僵硬。
母亲把陶父和陶荷送上车，转身看到林远秋后，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上车。”
“有什么事？”
林远秋站在原地不动，母亲脸色愈发阴沉：“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你吵，你不要脸面，我还要。”
母亲拉开车门，司机识相地下车走到一边。
林远秋坐进去，母亲没分给他一个眼神，直接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说了实话。”
母亲眉头紧锁，终于回过头，看着林远秋：“你要因为一个男人毁了你的人生吗？”
胸口像塞进了一个气球，呼吸间气球逐渐膨胀起来，只是和母亲待在一个空间里就让人呼吸不畅。
“像乞丐一样在街上推销，那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林远秋愣住，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他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心，只骗过了他自己。
林远秋苦笑着，眼眶愈发干涩，那段时间他确实活得像乞丐一样，但造成这一切的并不是宋杨。
“妈，让我变成那样的是您才对。”
母亲的表情变得扭曲，她用力拍了一下座椅，清脆的声音像落在林远秋脸上的巴掌。
“如果没有我，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垃圾堆里呢，林远秋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翅膀才硬了几天就跟我顶嘴。”母亲指着林远秋的鼻子骂。
林远秋感觉喉咙里撒了一层盐，苦咸的盐粒吸光了水分，声音变得干涩起皱：“妈，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孩子吗？”
母亲的脸色依旧，怒气让她脸上的皱纹像是刻进皮肤里了一样，冷峻严肃，没有丝毫动容：“你该问问你自己，为了一个穷光蛋放弃我给你的一切，值不值得？”
母亲不会正面回应林远秋的问题，甚至她从未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林远秋沉默着，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不是眼前的女人给予的，但真的为她跳动过。
“林远秋，你觉得你放弃了我给你的一切，也变成一个穷光蛋的时候，那个人还会留在你身边吗？我告诉你，男人是最不可信的！”
母亲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些话嚼碎了塞进林远秋的脑袋里，她不懂为什么对她言听计从的人突然变了样，只想让他变回去。
脑海里闪过重逢时周寒生说的话，依附在别人身上的寄生虫是不会有好下场。和宋杨相比，林远秋才是真正的穷光蛋，曾经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母亲给的，她想也只是收回动动手指的事情。
“远秋，离婚吧，如果你不喜欢陶荷，就再认识认识别的人，郁安也很想你。”
林远秋抬起头，世界是充满雾气的玻璃球，它不停地向下坠，随时都要摔碎了一样。
“我不会离婚。”
这场婚姻和宋杨的爱是林远秋仅存的，属于自己的，不是母亲给的东西。是他唯一的不可估量的财富。
“砰”的一声，眼前的玻璃球碎掉，无数锋利的玻璃渣弹了起来，林远秋已经做好了遍体鳞伤的准备。
“下了车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此时，林远秋竟然觉得一向无所不能的母亲，变得有些无力。她能做的最大的惩罚，不过是收回她的爱，收回作为她儿子的名号。
但这些，林远秋已经没有那么渴求了。
林远秋拉开车门，他回头，母亲的表情竟然出现了一丝动容，哪怕只是嘴角轻颤了一下。
“妈妈，感谢您多年的养育。”
关上车门，走回自己车上的这段路是林远秋走过最长的一段路，他挺着背，一步一步走得坚决，不想被看出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回到车上，林远秋才弓起了腰，身体蜷缩成婴儿的模样，十四年，再无情的时光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眼泪涌出，母亲的话，一字一句地在脑海里徘徊。
到底是谁毁了林远秋的人生，母亲把他带回了家让他衣食无忧，林郁安也曾带来无数个幸福的瞬间，宋杨更是给予了他宝贵的爱情……
爱恨与痛苦都是人生的命题，没有谁毁掉谁的人生，只是塑造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