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成年后第一次发烧

宋杨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磨砂的玻璃看到莫雨拿着书包站了起来：“远秋哥，你还不走吗？”

林远秋的身影像是藏着一团雾气后面，隐约看到他动了动手腕：“我还没做完。”

“那我先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地面轻微震动，宋杨下意识想逃走，躲到了旁边的安全通道里。

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宋杨坐在楼梯上，看着门外若隐若现的光亮，希望林远秋也可以快点走，他的书包还在里面。

等着等着，宋杨都有些恍惚了，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交给他的工作也都好好完成了，现在却要像做贼一样躲着，很憋屈。

宋杨起身走出安全通道，用力推开会议室的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没想到林远秋竟然还没走，宋杨想拉住门把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远秋身体一颤，被吓到了，抬头看清宋杨后，松了一口气，眼中有几分不满：“你是乌龟吗？爬得那么慢。”

宋杨看着林远秋，他丝毫没有心虚的意思，依旧是一副傲慢的样子。宋杨没说话，闷头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书包就朝外面走去。

宋杨按下电梯，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后，脚步声慢了下来，林远秋正拽着身后书包的拉链，身体要扭成麻花了。

宋杨把手背在身后，攥着拳，好不容易才忍住不去帮林远秋。

林远秋拉好拉链后，站到宋杨身边，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例会没讲什么重要的事。”

宋杨没说话，盯着电梯上的数字，林远秋把他当傻子看，现在却来解释一些没头没尾的东西，莫名其妙。

电梯到了，宋杨走进去。林远秋也进了电梯，皱眉看着宋杨：“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宋杨抿紧唇，林远秋一点都不会看眼色，一点亏都不想吃，一定要在嘴上占上风，根本不顾别人的心情。

宋杨死死抿着唇，牙齿都有些发麻。在沉闷的氛围里，林远秋明显变得有些焦躁，呼吸变重，手一直在摩挲手腕。好像别人不理他，他就要输了。

电梯门打开，宋杨快步走出去，其实他一点都没比林远秋好受，只是跟他待在一个空间里，空气就变得很挤，挤得只剩下他嘲讽的话语。

走到门口，听到一阵沉闷的雨声，这个季节真让人心烦，雨总是毫无征兆地下起来，根本不给别人准备的机会。

看着漫天的雨幕，宋杨肩膀突然松懈下来，连天气都这么讨厌。林远秋慢悠悠地走过来，得意地笑着：“我开车来的。”

宋杨咬紧牙，又炫耀他有车不在乎下雨天。

雨越下越大了，老天爷故意让宋杨难堪。林远秋还不走，好像还没欣赏够他的狼狈，笑得可恶。

“嗯……反正顺路，送你。”

林远秋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都要被雨声掩盖掉了。

不想要他这种可怜的施舍，宋杨心里还在怪林远秋，怪他把人当傻子的傲慢，怪他对自己总是那么刻薄，怪他……如果和他继续待在一起，肯定会更怨他。

宋杨卸下书包顶在脑袋上，跑进雨里，转身对着林远秋大喊：“我不需要！”

宋杨站在雨里，雨点疯狂地掉在身上，像从天边倾斜下来的玻璃珠，落在身上有些疼，但听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又有种疯狂的快感。

宋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清林远秋怔愣不甘的表情，像是夏天洗了个冷水澡，丝毫感觉不到冷了，只有舒爽。

但是代价大了点，宋杨回到宿舍时，浑身湿透，又变成了落汤鸡。脑袋被雨浇了一通，也冷静下来了一些。

宋杨擦着头发，脑海里又浮现出林远秋恼怒的模样，被激怒的冲动褪去，才感觉心口有些不舒服，以前从没有过的感觉。

就像是被放进了奶奶腌菜的水里，咕咚咕咚地往上冒酸水，心脏都皱了起来。

洗了热水澡躺到床上，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发抖，身上仍然裹着一层湿气，冲不掉也擦不净，就像还泡在雨里一样。

雨渐渐变成了石子打在身上，石子越积越多，逐渐漫过了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宋杨想逃，但怎么也跑不出这场雨，无穷无尽的雨在不停追赶着他。宋杨攥着床板咳嗽起来，喉咙裂开了一样，嘴里尝出腥甜的味道。

宋杨缓缓睁开眼，宿舍里一片漆黑，呼噜声此起彼伏，枕边的手机亮起，还是半夜。

宋杨起身，喝了口凉水，水滑过喉咙时，像掉进去了一团棉花，吸水膨胀，又痒又痛。

脑袋变得很沉，身体要托不住了。宋杨重新躺回床上，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呼出来的气又湿又热，奶奶说这样就是发烧了。

宋杨把脑袋闷在被子里，固执又无能地想着，出出汗就好了。

第二天中午，宋杨才醒过来，宿舍里空荡荡的，舍友都出去了，他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身体沉重，这次病得有点奇怪，光是闷汗，好像好不了了。

下午要交贫困生资助证明，宋杨从床上爬起来，送证明的路上，到药店买了点退烧药。店员送了一包口罩，但是药好贵，好几天的饭钱了。

宋杨心疼地捏着药盒，早知道这么贵，就再忍忍了。

宋杨现在有点后悔，如果当时不较劲，坐了林远秋的车，应该就不会生病了，他现在自私地想把这些都怪到那个傲慢的人身上。

到了25号楼，走廊里已经排起了长队。宋杨站到队里，队伍走得很慢，他低头闭着眼睛，缓慢地跟着队伍移动。

快到宋杨时，他抬头，揉了揉干涩酸痛的眼睛，眼前被烧出了一层雾气似的，他不敢确定，又偷瞄了几眼，才确认坐在走廊尽头的沙发上收集资料的人是林远秋。

宋杨慌乱地低下头缩着肩膀躲进队伍里，脑袋像是被人敲了一棍更晕了，他看着手里被攥皱的资料，每次出丑都要在林远秋面前。

宋杨掏出药店送的口罩，没很骨气地戴上了。

但并没有什么用，林远秋拿到资料，看清名字后，就抬头看了宋杨一眼。

和记忆里林远秋傲慢的样子有点不一样，他还是很漂亮，大概是烧糊涂了。

“有三个地方填得格式不对，你改一下。”林远秋在纸上详细地写出问题，一起递给宋杨。

宋杨接过资料，和想象中的挖苦嘲讽不同，他有些意外，脑袋迟钝，一时没懂林远秋的意思。

林远秋抬眼，盯着宋杨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透亮，像阳光下的湖泊，清晰地映出宋杨病怏怏的模样。

宋杨难堪地拉了拉口罩：“我……”

“你没带电脑？”林远秋拿过宋杨手里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宋杨喉咙干涩，艰难地挤出两声：“啊，嗯。”

林远秋拍了下旁边的座位：“你先坐过来，别挡后面。”

宋杨听话地坐过去，林远秋把自己的电脑放在桌子上：“手机上有原件吧，用我的电脑改。”

林远秋突然变得这么温柔，宋杨感觉脸上烧得更厉害了，刚刚吃了两片退烧药，好像也没什么用。

宋杨不太会用电脑，生怕把林远秋的电脑碰坏了，小心翼翼地戳着。

旁边传来低低的笑声，排队的人已经走光了，桌子上摞着一堆资料。

林远秋把电脑挪过去，笑着说：“傻子。”

又被林远秋叫傻子了，但是宋杨生不起气来，反而心脏跳得更欢实了，身体像不停沸腾的水，不知道怎么办才能冷静下来。

世界被罩在了一层泡沫里，林远秋在里面漂亮得让人不知所措。

“你发烧了？”

林远秋的手在键盘上飞速地敲着，那些问题他很快就改好了。

宋杨捂着脸，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让林远秋听出来他的慌张：“有点。”

林远秋把改好的资料重新打印出来装订好，复杂的表格在他手里变得很简单。林远秋整理着桌子上的资料，反复地对齐比量，好像有一毫厘的偏差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好一会儿，林远秋才开口，声音也有些干涩似的：“你下午有课吗？”

宋杨盯着林远秋的手，摇头。

林远秋把资料又翻看了一遍，他的工作很认真，捏着资料的手指却微微颤抖，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拿着资料挡着半张脸：“你在这休息会儿吧。”

这里的沙发很小，宋杨都伸不开腿，回宿舍应该更好……

“我还要值班到四点多，你可以在这躺着。”

但回宿舍就看不到林远秋了，宋杨傻傻地想着。想得越多，眼睛越烫，眼前的这层泡沫都要被烫破了。宋杨蜷缩起腿在小沙发上躺下，林远秋递过来一个抱枕，宋杨顺从地抬起头。

林远秋把抱枕塞到宋杨的脑袋下，顺手摸了下他的额头：“长那么高有什么用，占地方。”

宋杨尽量把腿缩紧，不碰到林远秋，他的手凉凉的，像夏天贴在冰箱内壁上的冰块，如果能再靠近一点就好了。

“吃药了吗？”

林远秋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宋杨感觉自己陷进了沙发里。

再次醒来时，身体格外舒展，只是脑袋还很昏沉。宋杨睁开眼，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沙发上只剩他自己了。

宋杨猛地坐起来，以为他把林远秋踢到地上了，他慌张地左看右看，都没有林远秋的身影。

桌子上贴着一个纸条：“我还有事，记得吃药。”

纸条旁边放着一大袋子退烧药，好像把药店里所有的牌子都买了个遍。宋杨拿起袋子，在手心里掂量着，小心地抱在怀里，都能吃到毕业了。

林远秋真的很奇怪，在别人开始讨厌他时，他为什么又突然变得这么温柔？像某种危险的陷阱，越是挣扎，被缠得就越紧。

宋杨捂着脸，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发烧，好像比之前的每一次都严重，要烧傻了，眼前都是五颜六色的泡泡，林远秋躲在泡泡里，看得见摸不着。

宋杨吃了林远秋给的药，身体渐渐好转，但林远秋的外套还没机会还给他。

这周轮到宋杨和另外两个男生在学生活动中心的摊位值班，林远秋在群里发完任务，又补充了一句。

“上周，二组值班时是宋杨收拾的摊位，这周由三组其他组员收拾。”

周三下午公休，摊位值班是从下午两点到五点，四点半时，宋杨就开始整理桌面上的东西。

快要结束时，另外两个人把道具装好：“宋杨，你能收一下桌子吗？道具我们拿回去，我们俩一会儿有别的事，麻烦了。”

“好。”

宋杨不想去争论，反正只是出出力气，也不是很难的活。

到了五点，宋杨把三个拼接在一起的折叠桌收好，一手一个，第三个他打算一会儿再跑一趟。

刚转身，迎面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林远秋走得很快，带着怒气：“不是让那两个人收吗？怎么还是你在干？你干活上瘾吗？”

林远秋一上来就是质问，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宋杨有些懵，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他们有事……让我帮个忙。”

林远秋皱着眉头，抢过宋杨手里的折叠桌：“白长个子，活该被欺负。”

林远秋拿着两个桌子往活动室走去，宋杨捡起地上的那个跑着追上去。

林远秋的行动和他说的话完全相反，明明很嫌弃很讨厌，那为什么还要帮忙？

两个桌子也没有很沉，算不上欺负。宋杨歪头看着林远秋的侧脸，他真的很爱生气，嘴唇绷着，一点表情都没有。

“学长……你生气了？”

林远秋扭头瞪着人：“我生什么气啊？你想当傻子，还要我拦着你吗？”

就是很生气，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脸颊也涨得发红。

放好东西，林远秋沉默地往楼下走。

宋杨跟在林远秋身后，到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你病好了？”

生硬的语气，宋杨心底却冒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被他在乎了一样。林远秋那些怒骂和讽刺，都变成了一种关心。只是他的关心裹着一层细刺，扎在身上有些疼，等刺掉光后，才露出柔软的心意。

宋杨藏不住心思，笑起来：“嗯，好了。”

林远秋回头瞥了他一眼：“笑得真难看。”

宋杨摸着脸，从小到大还没人说过他难看，赶紧掏出手机看了眼相机，虽然比不上林远秋，但也不难看吧。

宋杨摆弄手机时，林远秋加快了脚步，扔下一句：“请你吃晚饭。”

林远秋的耳尖闪过一抹红色，让他的怒气都变了味。宋杨把手机塞进口袋，赶紧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