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关你什么事
宋杨刚推开门,替班的同事追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钱塞到宋杨手里。
“刚才忙忘了,这是一位客人让我给你的,说是谢谢你请客。”
宋杨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忍了一天的眼泪还是掉了出来,摔在这把红色的钱上。
宋杨攥紧了手,这把钱是两杯咖啡的十倍不止了,林远秋真是慷慨。
宋杨仰起头,用力擦掉生涩的眼泪,撕扯着手里的这把钱,好恨啊,恨林远秋,恨他能随随便便拿出这笔钱,恨他过分的同情,恨他轻贱别人的真心。
这些钱比想象中结实多了,撕不掉,攥在手心里,细密尖锐的棱角扎得手心疼。
宋杨走出咖啡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一场雨,屋外明月高悬,他顶着月亮,看不清前面是路面还是水坑,很快裤脚就变得潮湿。
宋杨缓缓松开手,手心通红一片,那几张钱扭曲地躺在手心里。他更恨自己,就算撕了这些钱,也消除不了他和林远秋之间的差距。
周五例会,宋杨请假没去,确实是因为要加训,但也有不想见林远秋的原因。
晚上训练结束后,队友陆续都走了,操场上只剩下宋杨,他坐在球门前,靠着门框,数着日子,出来上学已经大半年了。
每周五晚上,宋杨都会给奶奶打个视频,奶奶耳朵不好使了,手机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奶奶。”
奶奶还穿着围裙,一看就是刚干完活,她把手机举得很近:“杨儿,吃饭了吗?你那边怎么黑黢黢的。”
“我刚踢完球,早就吃过了。”
奶奶摘下围裙,坐在了炕边,捧着手机仔细地端详着:“这么晚怎么还在外边呢?多黑啊。”
宋杨看了一圈操场,虽然有路灯,但不是处处都能照到,他坐的这片尤其的黑,宋杨垂下眼:“还没呢,一会儿回去。”
“怎么不高兴啊?想家了吗?”
心脏像是被攥了一下,突然收紧身体也跟着蜷缩起来。宋杨抱着膝盖,看着身下湿漉的草坪,昨天下过一场雨,好像一直没停。人在难过的时候,就会想家。
“有点,但没什么事。”宋杨扯着嘴角,强撑起笑脸,不想让奶奶担心,也觉得这样跟奶奶抱怨有点矫情。
奶奶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浑浊的眼睛变得更加模糊:“在那边受欺负了吗?和朋友相处的怎么样啊?”
还是让奶奶操心了,宋杨不敢再看镜头,只是摇了摇头,眼眶有些湿润,奶奶总能一眼看穿他的心事。
想开口时,声音发紧,宋杨咳嗽了两声,换上轻快点的语气:“没有啊,奶奶,我这体格子,谁敢欺负我。”
奶奶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在那边交到朋友了吗?”
“交到了,大家都挺好的。”
宋杨撑着笑脸,眼前荡起一层水汽,真的没人欺负他,是他自己想不开。
“前两天,隔壁老陈的孙子都带女朋友回家了,你有没有情况啊?”
奶奶突然话锋一转,宋杨脸上烫起来,扭头贴着球门,冰凉的铁柱冰得脸颊发麻:“肯定没有啊。”
“咋还没有,都开学大半年了,我孙子长得这么俊,还招人喜欢。”
宋杨低下头,腰也弯了下去,顺着球框往下滑:“哪有那么容易遇见喜欢的人啊。”
奶奶笑着,似乎看出了点什么:“傻小子,除了奶奶谁还能无缘无故喜欢你,你得对人家好啊。”
宋杨把脸藏进膝盖里,只露着一双眼睛,无措地四处飘,小声嘀咕:“我对他好了……”
奶奶还想说什么,宋杨赶紧打断,“蹭”得站起来:“奶奶,我要回宿舍了,先不聊了,你也早点睡,多注意身体。”
“傻小子,知道了,早点回去,大晚上别在外面瞎晃。”
奶奶挂了电话,宋杨还不想回去,心里依旧乱糟糟的。他绕着球门打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钱,一圈又一圈地走着,把钱一张张折成了星星。
宋杨举起一个红色的星星,在幽暗的夜空上格外显眼,他现在也不明白林远秋为什么给他这些钱钱,如果林远秋真的像奶奶说的那样好懂就好了。
“宋杨?你还没走。”队长沈冬背着包从更衣室走出来,“在这干嘛呢?”
“正要走。”宋杨把钱塞回口袋里,抓起地上的包。
“那一起走吧。”
宋杨跟上沈冬,沈冬看了一眼他的腿:“腿没事吧,刚摔得挺重的。”
宋杨晃了晃小腿:“没事,都不疼了。”
沈冬笑了一下,拍了下宋杨的肩膀:“你还真是结实,我要是摔那么一下,都得去医院了。”
宋杨傻笑,这算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前天晚上,Z队的比赛你看了吗?”
“看了啊,还是在晚课上看的。程天岸那场踢得太好了,伤停第三分钟绝杀,简直天神下凡。”
聊起足球,宋杨的话匣子打开了,和沈冬聊得越来越起劲。走到校门口,他下意识往例会教室那栋楼看了一眼。
通向例会教室的那条路很暗,路灯都关了,宋杨收回目光,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像是丢了一百块钱,但其实口袋里还多装了几百。
“但我感觉那场卫东踢得一般,还不如换……”
宋杨收回目光,学校门口赫然出现一辆熟悉的车,宋杨不敢确定,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什么了,探着脑袋往车窗那边看。
“那辆车不便宜啊,是咱们学校的?”沈冬也看过来。
“不知……”
深黑色的车门突然打开,深咖色的风衣露出一角,一道不和谐的色彩在黑夜里渐渐铺展开,突兀生硬地抢占了宋杨所有的注意力。
林远秋用力甩上车门,靠在车边,目光直直地投过来。
宋杨瞬间屏住呼吸,真的是林远秋,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里,该把钱还给林远秋的,他几乎本能地想要朝林远秋靠近,身体渐渐失去了重心。
但林远秋的眼神很犀利,像带刺的藤蔓缠在宋杨身上,他有点不敢动了。
“是他啊,怪不得开这种豪车。”
“那车很贵吗?”
沈冬愣了一下,露出不解的表情,揉了下宋杨的脑袋,笑着说:“看你盯着看,还以为你喜欢呢,那车非常贵,我们再读十年书也买不起。”
宋杨抿起唇,手心里星星的棱角越发锐利,林远秋明明就站在眼前,怎么感觉离得那么远,就算他走过去,也无法靠近。
“你们认识?要去打个招呼吗?”
林远秋抱胸站在车边,目光沉重固执,连着沈冬一起瞪。
“呃……”宋杨还没开口,一道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远秋哥,等很久了吧。”
宋杨只靠声音就能分辨出来是谁了,他收回视线,牙齿被咬得隐隐作痛,像有块石子垫在牙齿下面。
真的有那么一刻,宋杨又误会了,林远秋不是在等他。
喜欢一个人却让自己变得愈发可笑,宋杨抬起嘴角,却笑不出来,脸上的肌肉酸痛,渐渐都好像失去了知觉,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了。
“不认识,我们走吧。”
宋杨转过身,拉着沈冬的胳膊快步走过去。心里想的多决绝,事实上就有多可悲,在林远秋面前走过时,宋杨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瞥了一眼。
匆匆的一眼,宋杨不确定有没有看清,林远秋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随后是腾升起的怒气,眼眶有一圈红色,那抹红色浮起,像被水流冲起的浮萍。
林远秋有什么资格生气,是他先说不认识的,是他先不愿和宋杨扯上关系的。
回去的路上,沈冬又提了几个话题,宋杨只是点头附和,沈冬也察觉出异样,渐渐没了声音。
世界陷入一片矛盾的黑色,地上两道平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路口的红灯闪烁,在停顿的几秒钟里,宋杨伸出腿朝自己的影子靠近,影子也弯了起来,他碰了个空。
很小的时候,宋杨就好奇影子到底是什么,它无法靠近也无法割舍
“队长,讨厌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正常人不都是问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讨厌还需要别人教啊?”沈冬笑着说,但扭头看到宋杨沉郁的脸色,笑容渐渐收起。
“嗯,大概就是不想碰到他,不想听到他的消息,和他有关的一切都不想接触,想让他彻底从眼前消失,类似这种……”
听起来好像比喜欢林远秋还要难,绿灯亮起,宋杨踢开脚边的石子。但是暗恋的感觉好难受,像是生了一场奇怪的病,宋杨连治病的方法都不知道,也没有医生能懂。
爱情没有道理,只能自己孤独地反复体会这种整个世界都失衡的感觉。
第二天上午下课,宋杨习惯性地走向东门,快走出教学楼时,隔着一群人,他一眼就看到了在等人的林远秋。
这个场景已经在眼前上演了无数次,但宋杨还没学会保持冷静,身体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快要走出门口时,宋杨猛地转身,逆着人群往相反的方向挤去,耳边传来几声怒骂,但宋杨顾不上,闷头往前走。
西门离食堂远,这边人很少。宋杨挤出来后,靠在门边,眼前突然变得明朗,终于喘出一口气,胸口压着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看不到林远秋,世界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规律地平凡地运转。
之后下课,宋杨没再去过东门,宁可绕远一点,刻意避开了所有林远秋会出现的地方。
但渐渐的,宋杨感觉眼睛和耳朵都变得越来越敏锐,对身边的一草一木都特别敏感。有好几次只是看到相似的侧脸,宋杨就下意识躲到了一边,其实他也知道应该不是林远秋,但不敢确认也不敢忽视。
这次在校门口,瞥见眼熟的风衣,宋杨猛地转身,想抄近路走另外一边,结果从花坛边迈过去的时候,脚下一滑,摔进了旁边的绿化草丛里。
宋杨躺在草丛中间,杂乱的枝杈戳着他的身体,宋杨仰头,像泄了气的气球,没力气爬起来。太阳很刺眼,宋杨眯着眼睛,真是蠢到家了。
躲着林远秋,又想他,对身边的一切都警惕,怕是林远秋,又怕不是,整个人都像是一团解不开毛线团。
不知不觉,身边有几个人经过,宋杨才反应过来,撑着身体爬起来,但手上没有着力点,挺了几次腰,却摔得更深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宋杨才感觉丢人,用手捂着脸,身体更不受控制地往下陷。
宋杨无力地翻腾了几下,真的想喊救命了,还是报警被抓走算了。
“你躺在这干什么呢?这是什么……游戏吗?”沈冬疑惑地看着宋杨,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似的,嘴角尴尬地颤了颤。
宋杨把脸上的手分开一点点,伸出一只手,小声说:“队长,拉我一把。”
沈冬彻底笑出了声,伸出手:“真是摔进去了,这么多人怎么不找人帮忙啊?”
宋杨站起来才发现,附近围了三四层看热闹的人,这次真的丢人丢大发了。
“怎么样?身体没事吧?”
沈冬的嗓门还很大,旁边更多人看了过来,还有人对着宋杨摔出来的坑拍照。
“没,没事。”宋杨闷头,把脸躲在沈冬肩膀后:“我走路没注意。”
“那你也太不注意了,你是爬树了吗?怎么能摔到这里面去的?”
宋杨推着沈冬,低头挤出人群:“别说了队长,我请你吃饭,我们赶紧走吧。”
沈冬笑得更夸张了,揽住宋杨的肩膀:“现在想起来丢人了,你刚在里面躺了有三四分钟,我不路过,你是不是不打算起来了?”
旁边传来更多的笑声,胳膊上被划了几道口子,用不上力气,宋杨用头顶着沈冬的肩膀催促:“快走快走。”
“真够丢人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宋杨身体僵住,抓紧了沈冬的肩膀。宋杨赶紧用力拉着袖子,想挡住胳膊上的伤口,但现在做什么都晚了,林远秋全都看到了。
“诶呦,轻点,很疼啊,你小子怎么恩将仇报啊。”
被其他人嘲笑调侃,宋杨都可以不在意。但看到眼前这个人,宋杨感觉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白费了,心跳仍在不知死活地为这个讨厌的人激动,躲了那么多天,草木皆兵,只是骗骗自己。
宋杨的眼眶热起来,委屈和怒气一股脑地涌上来,就算他丢人,也有一半也要怪到林远秋身上。
宋杨咬着牙,瞪着林远秋:“关你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