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林远秋早该走了
楼道里冷清，尽头的窗户没有关紧，簌簌的风声溜进来，电梯上的数字沉到底，又缓缓地上升。
“今天表现不错，请你吃晚饭。”林远秋突然开口。
电梯上的数字跳得越来越快，林远秋为什么能毫无负担地对别人好，他根本就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就随意地扰乱别人的心绪。
“我……吃过了。”
宋杨艰难地张开嘴，咬到舌头了一样，疼痛从舌尖蔓延开来。
林远秋的声音变得低沉，没了刚才的轻快：“那就吃宵夜。”
电梯重新上来了，沉重的门滑开，林远秋率先走了进去。
林远秋的脸在宋杨眼前一闪而过，不敢看清楚，宋杨就赶紧低下了头。
脚下有一小片电梯里照出来的光，宋杨的脚尖抵着那片光，和林远秋共处一室，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表白。
“你打算在这里打地铺吗？”林远秋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有几分不耐烦。
宋杨深吸了一口气，抿紧唇，闷头走进去。宋杨极力克制着不去看林远秋，喉头滚动，他一向不擅长撒谎，心里也藏不住事。
这种感觉像宋杨小时候偷吃了一整袋酸杏，喉咙酸苦，身体里烧得慌，但不敢告诉奶奶，只能拼命地忍着。
“学长，我明天有早八，想早点回去。”
林远秋没说话，他的呼吸声却沉甸甸地压在耳边，浓墨般沉默让电梯都变得沉重，动得很慢。脚下似乎不再是地面，电梯缓缓下降，不知道会掉到哪里去。
宋杨握住旁边的扶手，退到林远秋身后，试探地抬起头，视线描着林远秋的背影，他生气的样子很明显，腰背挺得很直，下巴扬起，发尾都戳到后颈了。
宋杨不想让林远秋生气，但他怕自己的心事冲撞了他，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电梯门开了，林远秋直接走了出去，他走得很快，身后的书包都晃了起来。
宋杨站在电梯口，怔怔地看着林远秋的背影，他很生气，生气到好像再也不会回头了。
看着黑夜逐渐吞没掉林远秋的背影，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宋杨感觉呼吸困难，胸腔里积了一层水，压迫着身体，把氧气都挤了出去。就算不能被喜欢，他也不想被讨厌。
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声，眼前，隐约的月光落在林远秋肩膀上，模糊的光点晃得厉害，摇摇欲坠，宋杨扑过去想接住。
等宋杨反应过来时，他正死死攥着林远秋的手腕，狼狈不堪地喘着粗气，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哆哆嗦嗦地说了很多无能的话。
“学长，不要讨厌我，我说的是真的，不要讨厌我，不要生气，对不起，对不起……”
宋杨顾不上擦眼泪，泪水打湿了林远秋的手心，他胡乱地抹掉，却不肯松手。
下巴突然被捏住，宋杨被迫抬起头，林远秋的脸在眼前逐渐变得清晰，他的眉眼弯起，像是在笑，眼中却是看不透的模糊。林远秋周身裹着一圈柔和的光晕，原来月光在他身上，没有掉下去。
“傻子，瞎说什么呢？”
短暂的清晰后，眼前变得更加模糊，像是掉进了一片幽暗的大海，林远秋的笑让眼前的波涛更加汹涌。
林远秋笑着叹了口气，用指腹轻轻擦着宋杨的眼角：“哭什么啊？这么大的人了，没出息。”
才意识到自己哭出来了，宋杨赶紧低头，在衣领上蹭了下，不想让林远秋看到这副丢人的样子：“我不爱哭的。”
林远秋捧起宋杨的脸，没有反驳，细致地擦着他的眼泪，嘴角的笑容变淡了很多，眼睛却变得更加明亮，仿佛是藏着一簇火苗，把他的眼里的模糊烧开了一个洞：“撒谎。”
宋杨想说的话都被林远秋温柔的动作搅乱了，什么都忘了，任由林远秋看穿他的狼狈和慌乱，可能连喜欢也藏不住了。
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宋杨吸了吸鼻子，手指放松了一点，轻轻摩挲林远秋的手腕，不舍得松开。
林远秋没有挣开宋杨的手，反而牵着他往前走：“我送你回去。”
血液一股脑地往手心涌去，手指肿胀地不真实。好一会儿宋杨才缓缓握紧了手。
这是林远秋第一次牵他的手，手心的茧子好像都被磨薄了，变得特别敏感，很痒。
上了车，后知后觉的羞耻和难堪从心底钻出来，宋杨看着自己的发热的手心，用力攥着拳头，他想留住残余的热度，可是林远秋有女朋友了。
车很快就开到了宿舍楼下，宋杨把手放在车门上：“谢谢学长。”
“既然有课，回去好好休息，别哭了。”
“嗯。”
车门开了，宋杨下车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忍着没有回头。
身后一阵风溜走，把宋杨的魂也吹走了。轮胎滚过，地面轻微地震动，很快，身后就空了。
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宿舍楼，而此刻宋杨却像是刚开学的那天，拎着沉甸甸的心事，在楼下转了很久才找到门口。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最先感觉到的是难过。
第二个感觉到的是喜欢的人无处不在，以前宋杨从没觉得林远秋和他的生活有交叉，甚至他故意去找林远秋都碰不到。
可现在宋杨的生活却全都被林远秋占据了，一丝缝隙都没有了。
下课后，2号楼外，林远秋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风衣，显得他身形更加高挑，皮肤也更白皙，连冷淡的表情在黑色的映衬下都生动了不少。
林远秋低头看着手机，脸颊微微鼓起，不知道手机上是什么，他看的那么认真。
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打招呼，一个女生跑到了林远秋身边。
林远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宋杨赶紧躲到了柱子后面，后背紧紧贴着柱子，连衣角都收了起来。
“远秋哥，你等多久了？”
“五分钟。”
“麻烦你了，下次我早点溜出来。”
“不用，你好好上课。”
宋杨捂着心口，原来林远秋在恋爱里一点也不别扭刻薄，他一直都很温柔，是宋杨误解了他的心思。
残忍地让人心碎，只有迈开腿离开就好了，把林远秋甩得远远的。宋杨低着头，眼前走过无数个身影，他却走不动。
林远秋的声音渐渐走远，直到完全听不到，宋杨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也许躲起来才是对的，第二天又碰到林远秋来接女朋友，宋杨无耻地跟着他们走了一段，只是想多看一眼林远秋。
看着林远秋走出学校，宋杨缓过神来，脑袋抵着墙，冰冷的墙皮让他发烧般的脑袋冷静下来一点。他锤了下墙壁：“疯子，搞什么跟踪……”
宋杨在心底狠狠地骂自己，可再次碰到时又会控制不住，他甚至想怪林远秋为什么总是出现在他眼前。明明之前想见都见不到，少接一次女朋友又不会丢。
周三下午公休，宋杨在学校对面的街上找了个兼职。
下午，附近的几个大学可能有什么活动，店里客人特别多，宋杨从中午一直忙到傍晚，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一波流量过去，宋杨刚想和后面的同事换个班喘口气，门口传来清脆的铃铛声。
“欢迎光临。”
宋杨站在点单器前，目光瞬间被吸引，他愣愣地看着走进来的男人，不敢相信般用力眨着眼睛。
直到男人也看过来，宋杨触电般赶紧低下头，心脏跳得都没力气了，却还被扯着在身体里运转。
“远秋，你喝什么？”
女生挽着林远秋的胳膊，长发甚至蹭到了林远秋的肩膀，亲密地让人眼热。宋杨低着头，把口罩往上提了提，想把他俩从视线里赶出去。
“远秋，你们认识吗？”女生突然问道。
宋杨怔住，手上的包装袋差点被扯断，他缓缓抬起头。林远秋的表情很冷淡，没什么反常，盯着菜单，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每一道饮品他都不喜欢，挑剔得要命。
“不认识。”
手里的吸管被用力压折，尖头扎进手心里，宋杨咬着牙，看着林远秋，自己的遮掩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林远秋根本不在乎他。
“刚刚你一直看他，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女生笑着说，看向林远秋的眼里，闪着刺眼的亮光。她很喜欢林远秋，她看向林远秋的那种倾慕又谨慎的眼神，宋杨最清楚了。
宋杨苦笑，把折断的吸管用力扔进垃圾桶里，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和林远秋的朋友关系，生怕出了差错。可到了林远秋这，他连部门新生都不是了。
牙齿阵阵发麻，眼眶也热了起来，心底的恨意翻涌，连旁边无辜的女生，宋杨都要讨厌起来了。
“一杯茉莉拿铁，一杯橘汽乌龙茶。”
林远秋拿出手机，准备结账。宋杨挡住收款码，瞪着林远秋，牙齿要被磨平了：“我请了，不用付了。”
林远秋冷漠的表情终于被冲淡了一些，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眨着眼睛回避宋杨的眼神，用手机敲了下宋杨的手：“不用。”
宋杨死死挡着收款码，抢先一步付好了这笔订单。林远秋想装作不认识他，门都没有，当不了林远秋的男朋友，就算是朋友都不行吗？
宋杨越想越生气，但更多的是委屈，林远秋把他的心搅得一团糟，拍拍屁股当没事人一样走了，坏蛋。
宋杨毫不掩饰地瞪着林远秋，喜欢也好，讨厌也罢，他都要让林远秋明白，当个陌生人，他不甘心。
“远秋哥，我们过去坐吧。”
女生没问什么，挽着林远秋的胳膊往旁边走。林远秋还有些迟疑，看了宋杨几眼，却不敢对视，嘴唇颤了颤，欲言又止。
“嗯。”
林远秋坐在了离前台不远的地方，宋杨一抬头就能看到，甚至连他们说话的声音都能听到。
两个人应该是在约会吧，类似的场景，宋杨想象过，但脑海里的林远秋一直都是淡漠的，生气的，别扭的样子。
很少看到林远秋的笑，宋杨手里的动作顿住，他扭过头，干脆直接盯着林远秋看，像是一种自虐式的，剜心的酷刑，原来林远秋恋爱中是这样的。
舌尖尝出苦涩的味道，喉咙干涩，像在沙漠里被海市蜃楼吊着走了一遭，最后还是走不出去，怀里只剩一堆虚妄的沙尘。
“怎么回事？宋杨。你今天下午做错几单了？刚刚又下错单了，顾客都投诉你了。”
组长冲到前台，手里攥着几张单子，指着宋杨斥骂。
“你还想不想干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是第一天来兼职喂，于小衍吗？早知道就不该招你们大学生，事多干活又墨迹……”
林远秋来了之后，宋杨一直心不在焉，顾客还越来越多，手忙脚乱，出了好几次错，连基本的工作都做不好了。
林远秋就坐在组长身后的位置，所有的话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总是在林远秋面前丢脸，宋杨用力低着头，生怕林远秋的身影会漏进眼睛里。他害怕被林远秋同情，害怕被他嘲笑，也害怕被他忽视。
哪一种宋杨都不想看到，干脆把自己藏起来。
组长骂完后，把单子拍在桌子上：“今天工资减半！”
组长走后，宋杨把那些做错的单子收起来，皱皱巴巴的。这种凄惨的时候，余光还是瞥向了林远秋，真是无药可救了。
如果林远秋早点走就好了，如果林远秋没有来这家店就好了，如果林远秋没有女朋友就好了……
宋杨躲到后面和同事换了班，继续站在前台，只会更丢脸。
一直到晚上下班，宋杨都没再出去，麻木地做着奶茶，手脚都已经僵硬。宋杨脱下工作服，走出操作间，走到外面时，店里已经空了，一个客人都没有了。
林远秋早就该走了。
“宋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