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说了算吗
那天虽然仓促,但宋杨听见了林远秋的回答,他只是点了下头,这些天所有的别扭和纠结突然就散开了,露出一颗被绑得乱七八糟的心。
虽然真心被错置了,但宋杨终于确定没有白费。
周三晚上开例会,宋杨下午下课后,就专心致志地等着了,晚上早早赶到例会教室。
宋杨刚进去,莫雨故作惊讶地看着他:“这是谁啊?是我们部门的吗?好像没见过几次呢。”
宋杨放下书包,站直身体,仰着头:“我诚心忏悔,以后一定按时参加例会。”
副部笑了一下,把宋杨身后的椅子拉开:“再不来你的椅子就被我们撤走了。”
宋杨赶紧坐下,书包都被挤掉了,摔在地上:“搬走了我再去拿回来。”
副部笑得更夸张了,又叹了口气似的:“远秋哥说你傻得可爱真没错。”
“部长说我可爱了吗?真的假的?”宋杨拽着椅子凑到副部身边,激动地问。
副部翻了个白眼:“真的真的。”
宋杨不敢相信,试探地盯着副部,想让她说实话,但又想当成真的,忍不住嘴角上扬。
“那部长什么时候来啊?”
“他今天请假了,你们俩还真是没缘,他来的时候你请假,你来了他又请假了。”
宋杨的肩膀一下子就塌了下去,靠在椅子上,一下午的期待瞬间成了泡影。能见到林远秋的机会本来就不多,之前还犯傻浪费了好几次,现在又见不到了。
肩膀被戳了一下,宋杨有气无力地扭头。
“瞧你丧气的样,你和远秋哥吵架了吧。”
宋杨摇头,不是吵架,吵架得是两个人都生气才算,他是一个人受着暗恋的酸苦。
“没有。”
“还狡辩,过来,我给你个一手消息。”莫雨把宋杨的椅子又拽了过来,小声说,“下周六是远秋哥生日。”
“生日?!”宋杨赶紧打开日历。
“就是立秋那天,好好准备准备,把远秋哥哄高兴了,不然部门里的事他懒得管,都给我干。”
手指划过屏幕上“立秋”两个字,原来林远秋出生在这么美好的日子里啊,就是和他的气质不太搭。秋天是个又幸福又痛苦的季节。人们盼着丰收,又被繁重的农活压得直不起腰。
每到秋天,宋杨都要很晚才能睡,要帮奶奶收拾从地里收回来的各式各样的庄稼,有些奶奶种的东西他都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昏黄的灯光把红的白的都照得黄澄澄的,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味道。
宋杨喜欢秋天的味道,但那些甜得流蜜的日子里,奶奶总是扶着腰,晚上也睡不好,常常对着地里没收完的东西叹气。
但每到新年,从街上买来新一年的日历,奶奶依旧会第一个把立秋这天圈起来。
“那我该怎么办?送什么礼物给学长?”
宋杨数着日历上的日子,时间像是一下子被压缩了,变得紧巴巴。
“不用送礼物,远秋哥不收礼物,他什么都不缺,之前他生日时我们经常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但……”副部犹豫着,眼神有些躲闪,很纠结的样子。
“其实他好像不怎么喜欢过生日,就是会和几个好朋友吃个饭,他说不用送礼物,吃饭也总是他请客,后来我们就一起买个蛋糕给他。”
宋杨皱起眉,林远秋这种根本就不算过生日,过生日一定要有亲人和朋友的礼物才算祝福,收到祝福的人接下来一年都会平平安安的。林远秋就算什么都不缺,也需要祝福啊。
“我要送。”
副部耸耸肩:“你送了,他也不会高兴,可能还会生气呢,他什么都不……”
“不一样,我……”宋杨差点咬到舌头,话溜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不一样。”
副部疑惑地看过来,盯着宋杨看了两秒,她缓缓移开视线,抿了下唇:“那……好吧。”
开例会时,宋杨心不在焉,翻着手机上的购物软件,但是图上面的东西滤镜都太重了,看不出来好不好。
晚上,宋杨熬得眼睛疼,把购物软件都要翻到底了,还没有找到合心意的,送给林远秋的生日礼物,不能有一点马虎。
周四下午没课的时候,宋杨去了一家离学校很远,但有名的商场。
从外面看商场里面很亮,白炽的灯光像一道天然的屏障,让人看不清里面。宋杨走到门前,门自动滑开。
商场有五层,装修得像橱窗里撒着雪花的玻璃球,走在里面感觉玻璃球都在转,有些不真实。里面的每一件商品都打着柔和的光,手碰上去似乎都有闪闪的东西飞了上来。
在三层走了一圈,宋杨正要去四层时,刚转过身,一面放着各式各样领带的墙出现在眼前。
宋杨一眼就看到了右下角的一条深蓝色的领带,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林远秋,他一个人彩排时带的就是这样的领带。
宋杨走进那家店,那条领带就放在柜台里,在灯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光,像傍晚的小溪,映着逐渐褪色的天空。
“我想看看这个。”
导购拿出领带:“先生好眼光,这是我们秋冬季主推的新品破冰系列……”
宋杨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领带的边缘,这条领带很适合林远秋,深邃的冰蓝色像是被冻住的海洋,镶嵌其中的银丝像是冰的裂隙,缓缓淌出裹着寒气的水流,既冰冷,又蕴含着不断的生机。
宋杨低头看到上面的价格表,蓦地松开手,虽然做了心理准备,但还得贵得惊人。宋杨反复确认那几个0的位置,之前兼职攒得钱,一部分拿给了奶奶,剩下的还差得远。
宋杨看着这条领带,脑海里不自觉地跳出来林远秋的身影,如果是这么漂亮的礼物,他会不会就不讨厌过生日了。
宋杨不知道,但他想送给林远秋。
没课的零碎的时间,宋杨接了几单跑腿,周末又在附近的店里找了几个日结的兼职,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
周六傍晚,夕阳正浓,把世界的影子逐渐拉长。宋杨刚送完货,把车停回店里,在路边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撕开手里的面包,往嘴里塞。
手机突然响了,宋杨叼着面包掏出手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弹窗。
“晚上七点,一区食堂见。”
很突兀的一句话,像是带着一圈生硬的短刺,很像林远秋。
宋杨把嘴里的面包嚼了嚼吞下去,一阵干噎,他难受地站了起来,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特别想去,但晚上还有兼职,离林远秋的生日不剩几天了,钱才攒了一半。
宋杨仰头,夕阳还没完全褪去,月亮已经有了轮廓。这还是那天之后,林远秋第一次找他,已经很久没看到林远秋了,好像是那段时间故意躲他的惩罚。
身体被撕扯成了两半,虽然两半都是朝着林远秋去的,但却不能融成一体。
打下那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揪得慌,他和林远秋就像湖面上的两条小舟,宋杨奋力地摇着木浆想朝林远秋靠近,可水面激荡的波动却把他推远了。
“学长,我今天晚上要加训,下次我主动约你,等我几天行吗?”
宋杨捧着手机,绕着路灯走来走去,突然路灯亮起,黑色的屏幕清楚地映出宋杨焦灼的样子,林远秋没回复。
一直都没回复,宋杨每天晚上都打开林远秋的聊天框看一看,生怕漏看了消息。
看着手机里的余额,还差很多,好像怎么努力都不行。宋杨躺在床上,像是比赛踢到了最后五分钟,比分依旧是0比0,想赢,疯了一样想赢,拼命地跑,抢,球门却像长了脚,无法靠近。
深深的无力感压着宋杨,上大学前,他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在那里他也很穷,但他从来没气过自己穷,他没钱,但吃饱穿暖没问题,也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所以钱也不怎么重要。
宋杨数着那几个单薄的数字,好像喜欢林远秋的资格也被否定了。
周三下午公休,宋杨找了个服务员的兼职,夜班要上到凌晨三点,晚上的例会又不能去了,宋杨跟莫雨请完假,叹了口气,无力感又压了上来。夜班虽然晚,但工资也高,再等一等。
新店开业,优惠力度大,人特别多,店里挤满了人,外面还有很多人在排队。
宋杨忙得晕头转向,饭点的人流量更是夸张,大家排队也很乱,宋杨的手和嘴都已经要没有知觉了,嗓子也喊哑了。
直到替班吃晚饭时,宋杨才喘口气,他走到隔间里,地上放着两份盒饭,宋杨打开一份,蹲在地上往嘴里扒拉,嘴里撑得满满的,嚼起来却没力气,也尝不出滋味。
宋杨蹲坐在地上的纸壳子上,桌面上的手机突然亮起,已经九点多了,宋杨仰头靠在墙上,费力地嚼着嘴里的饭,例会该开完了。这时一阵嗡嗡声响起,手机上闪烁着林远秋的名字,宋杨赶紧放下盒饭,接起电话。
“晚上十点我在活动中心,这是我最后一次找你。”林远秋的语气沉闷生硬,含着隐隐的怒气和决绝。
宋杨急得差点把嘴里的饭咳出来,他拍着胸脯,费力地发出呜咽的声音:“学,学长……”
宋杨猛地咳嗽了两声,米饭像是在身体里乱窜,堵住了呼吸口,心脏受到了生死威胁般疯狂加速,宋杨紧紧攥着手机:“学长,我去,我肯定去,但是……”
宋杨看着眼前狭小的杂物间,解释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一圈:“你等我一会儿好不好?我一定会去的,学长你别不理我了,你等我一小会儿……”
宋杨的声音已经哑得迟钝,磨得喉咙疼,林远秋的话太可怕了:“林远秋,你别又不理我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出声:“嗯,没那么急。”
“学长,学长,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嘟嘟两声,电话挂掉了。宋杨顾不上吃饭,赶紧找到领班请假。
“现在就走?说好到三点的,你这个位置空缺,现在让我去哪找人替你啊?”
“经理,我真的有很急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啊?”领班一脸不耐烦,“你看看现在多忙,你说就走……工资还想要吗?”
宋杨咬紧牙:“我只拿一半工资。”
“一半?”领班低头看了眼表,“那最早也得到十点才能走。”
宋杨犹豫着,肩膀被推了一把,领班把他推到取餐口:“不差这三十分钟,干完再走,人刚多起来就想跑。”
宋杨又给林远秋发了条语音:“学长,我可能十点多才能赶过去,你等我,我会快点的。”
店里又忙起来,宋杨盯着表,怕错过一分一秒。终于到了十点,他脱下围裙快步走到领班面前:“经理,工资结给我。”
领班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方言,动作又慢又拖,像是快点会闪了腰似的。
“行了。”
看到收账通知,宋杨箭一样窜了出去,这里离学校不远,宋杨赶紧扫了辆共享单车,用力踩着脚踏板,耳边响着嗖嗖的风声,走动了半天,腿已经很沉了,宋杨想再快一点。
红灯碍眼的亮着,宋杨被迫停下来,又发了几条语音,像石子投进了大海,只有落水的那一刻有动静,林远秋不回。
一路上,宋杨来不及瞎想,到了校门口,宋杨跳下车,一边往学校跑,一边手忙脚乱地还车。
活动中心的大厅还亮着灯,门口有一段长长的楼梯,宋杨一步四个台阶往上跑。到了门口,宋杨攥着门把手喘粗气,眼前的门是一层玻璃,但宋杨不想相信,林远秋答应了会等他。
推开门,林远秋后悔了吗?等了有点久,所以就后悔了。宋杨在大厅里绕了一圈,连门后的角落都看了。
宋杨颓然地坐在台阶上,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后悔,宋杨拿出手机想发语音,但声音已经哑得不成声,刚张开嘴就想咳嗽,舌尖尝到了一点甜腥的味道。
“学……”
“宋杨,你怎么在这?”
听到声音,宋杨抬头,沈冬从楼上下来,他走过来,弯腰凑近:“你眼睛里是水吗?”
宋杨抬手挡住眼睛:“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沈冬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怎么还生气了?我关心你啊,你怎么了?你这幅样子,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了?”
宋杨捂着脸,喉咙里像是含着一个坚硬的果核,吞不下去,又很疼:“队长,我缺钱……”
一声叹息,沈冬踢了下宋杨的小腿:“我借给你,行了,先起来,这一会儿要关门了。”
“不能关门……”还没看到林远秋呢,说好会等他的,不能关门。
“你说了算吗?”
宋杨鼻头一酸,眼里的水涌得更多了,为什么他说了不能算啊,宋杨顾不上面子了,眼泪肆意地流着。
“诶诶诶,眼里是藏了个水龙头吧,快点起来,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保安过来催促:“怎么还不走?要关门了。赶紧走。”
连哭都不让哭,这个学校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就不该来离家这么远的地方上学。宋杨动了下腿,灌了铅一样沉,站了一天又骑单车又跑步,比训练强度还大。
宋杨伸出手:“拉一下,起不来。”
沈冬无奈地伸出手:“你怎么总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宋杨起身,用袖子抹着眼泪,他也想知道为什么,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眼前充斥着一层水汽,世界也变得模糊,像冬天擦不干净的玻璃,玻璃外是飘着雪的世界。
而活动中心的玻璃外,很黑,只有点点飘渺的白色,不是雪,宋杨还没看清,身后的灯就灭了。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的光涣散成五颜六色,宋杨用力擦了下眼睛,一行字击碎了屏幕,变得四分五裂。
“宋杨,你在报复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