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可不可以原谅我
眼前的手机晃得厉害，几乎要从手里掉出去，宋杨想打字，但手指根本不受控制，屏幕上铺着一层变凉的泪，手指总是打滑。
宋杨按下林远秋的号码，握着手机紧紧贴着耳朵，弯下腰，肩膀也跟着瑟缩起来。迟到的事是他做错了，但林远秋答应了会等他，也没做到。
“你怎么了？你借钱有急事吗？要多少？我借给你。”
宋杨抬手捂着眼睛，像泡在撒了盐的水里，连吸进身体里的空气都是咸涩的，他只是想送林远秋一件漂亮的生日礼物。
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宋杨仰起头，不想让眼泪再掉下来。天空那么黑，黑得像一个无底洞，记忆里的星星和月亮都被吸了进去，只剩下空荡无力的迷茫。
宋杨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再一次直面自己的无能和落魄：“队长，我一定会还你的。”
沈冬揽住宋杨的肩膀，推着他往外走，笑着说：“嗯，我信你，不着急，我也不急着用钱。”
宋杨紧紧攥着拳，有求于人的滋味太难受了，自己剖开了自尊心去换他人的同情，即使队长没有多问，可他的眼神却像一层粗粝的盐粒，响亮地撒了一地。
周五下午，宋杨到商场买下了那条心心念念的领带。明天就是林远秋的生日了，但宋杨还是联系不上他。
宋杨蹲坐在商场外的花坛旁，小心翼翼地打开精致漂亮的礼盒，深邃的蓝色像一层波浪般的隔膜，攥在手里还是感觉不真实，好像下一秒就会从指缝间溜走了。
宋杨轻轻摸着领带的边缘，没有了橱窗里耀眼的光，这条领带还是很漂亮。林远秋看在礼物的份上，会原谅迟到的事情吧。
晚上，宋杨还有夜班兼职，周五的晚上饭店里人很多，宋杨忙得团团转，直到后半夜人才少一些。
三点多下班，宋杨拎着书包往宿舍走去，脚下有些沉，已经连续上了一周的夜班了，脑袋昏昏沉沉的。
回去的路上，宋杨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给林远秋发了几条消息。已经料到他不会回复，宋杨发完就把手机扔进了口袋里。
推开宿舍门，舍友都已经睡了，响着规律的呼吸声，宋杨洗了把脸，倒在床上，连衣服还没完全脱下来，胳膊蜷缩在袖子里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宋杨感觉有东西压在自己身上，他想推开，胳膊却被绑住了，越是挣扎绑得越紧，几乎要勒到脖子了。
“砰”的一声，宋杨猛地坐起来，腿撞在栏杆上，他攥着床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吓我一跳，宋杨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没换衣服就睡了？”
宋杨循着声音转过头，看到舍友的脸，才从梦里缓过神来，把袖子里的胳膊抽出来，他拍着胸脯，抬手掀掉卫衣，靠在墙上：“我……我快四点吧。”
“你最近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才睡了四个小时，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上了。”
脑袋里吹起了一个气球似的发涨，眼睛干涩，像是进了沙子。宋杨揉着眼睛，垂下头，摸到枕边放着的礼盒：“有点事。”
“周末没事就好好休息吧。”
“嗯。”宋杨说着，身体顺着墙滑下来，倒在礼盒边。
宋杨摸到手机，没有新消息，唯一不同的是日历上标着“立秋”两个字。今天是林远秋的生日，他早上会吃面条吧，想祝他生日快乐，但不想只在手机上说。
宋杨从床上爬起来，冲了个澡，身上轻松了些，脑袋也没那么沉了，但是安静下来就容易犯困，一直打哈欠。
宋杨在学校里找了一圈，经管学院，图书馆和办公室都找了，没看到林远秋的身影，问了副部，她也不知道林远秋在哪。
周末学校里很空，宋杨坐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如果林远秋不在学校，他就不知道该去哪找他了。
宋杨后知后觉，才发现沈冬说得很对，有些人离开学校，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宋杨把脑袋埋进膝盖里，手里拎着礼盒，当初不该随便耍脾气，躲着林远秋那么多次，好几次他说想一起吃饭，都没敢去。
买了礼物，送不出去又有什么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宋杨接起电话。
“小宋，你现在有时间吗？今天是小赵白班，但他中午有事请了俩小时假，你能来顶一下吗？”
宋杨想推掉，他今天特意空出时间想给林远秋过生日，如果林远秋突然联系他，他怕走不掉。
“经理，我白天也有事，抱歉。”
“什么事啊？急吗？就两个小时，我给你按夜班结工资。”
宋杨抿了下唇，看着空荡荡的校园，说急，宋杨也不知道在急什么，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林远秋也不回消息。
“双倍工资行吗？哥这一时半会真找不到人，你也知道周末客流量大，小赵家里有人生病，你帮帮忙。”
两个小时，应该来得及。宋杨把手机滑到林远秋的聊天页面，十分钟前他发过去：“学长，今天可以见一面吗？我有话想说”。
用力划了两下，没有新的消息。宋杨拎着礼盒站起来：“我现在过去。”
“好好好，多谢了小宋。”
从学校到饭店骑车几分钟的路程，饭店十一点开始营业，刚开门不久，门口停着一辆显眼的黑色的车。
宋杨推开门，店里人不多，有三桌客人，只有一桌还没点菜。宋杨把礼物放到后面的储物柜里，换上工作服，听到门口传来铃铛声，宋杨急匆匆走出来，围裙还没系好。
“我来晚了，取蛋糕费了点时间，你们点菜了吗？”
一个清俊的男人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走进来，他径直走向靠窗的四人座。
宋杨系围裙的动作顿住，刚才被前面的两个人挡住了，宋杨没看清后面坐着的人。那两个人一起低下头拆蛋糕盒，才露出后面的那张脸。
宋杨愣在原地，林远秋微微低着头，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认真地看着桌上的蛋糕，很期待的样子。数着日子，他们好久没见了。
宋杨甚至有一些不敢认，他屏住呼吸，想过很多种可能。林远秋在生他的气所以不理他，林远秋学习很忙没时间过生日，林远秋忘了……现在看来这些理由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林远秋看到蛋糕笑得很开心，其实林远秋连气都不气，他根本没想过他的生日会和宋杨有什么关系。
“服务员，这边点一下菜。”
坐在林远秋对面的男人回头，挥了挥手。林远秋也抬头看了过来，现在店里只有他一个人，想躲也躲不掉。
宋杨拿起桌上的菜单，脚腕上好像挂着沉重的护腿板，他低下头避开林远秋的视线，走到桌子旁，宋杨放下菜单：“你们，想吃什么？”
蛋糕上莹白色的奶油泛着刺眼的光，宋杨眨着眼睛，想缓解发热的眼眶。
“有什么推荐吗？”
陌生的声音让宋杨心跳停了一拍，林远秋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已经这么生疏了，宋杨嘴唇抖了抖，伸手指了下菜单：“这些。”
“你们认识吗？”坐林远秋旁边的男人突然开口，眼神在宋杨和林远秋之间飘移。
林远秋张了张嘴，下意识脱口而出之际，又多斟酌了几秒，他扭过头把菜单传给对面，身体靠在椅背上，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学弟。”
“啊，怪不得远秋要来这家店吃，原来是有认识的人啊，那要多给学长点优惠哦，今天是学长生日。”
宋杨咬紧牙，余光瞄着林远秋，林远秋抱胸靠着椅背，肩膀却僵硬地端着，那人随意地搂着他的肩膀，看起来很熟。
“我叫林云舟，对面两个没我帅的是盛棠州和周寒生，远秋的学弟也是我们的学弟，你叫什么名字？”
“宋杨。”宋杨沉着声音答，他实在笑不出来，语气生硬。
林云舟的脸色有点尴尬，但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远秋，你学弟走高冷范啊，蛮帅的。”
宋杨快速瞥了林远秋一眼，林远秋垂着眼，眼下一片乌青，嘴唇抿得很平，压着隐隐的不满。
林云舟突然伸手捏了下林远秋的脸颊，推着他的嘴角：“今天的寿星怎么凶巴巴的？高兴点，不然好运气都被你凶没了。”
林远秋扭头看着林云舟，无奈地笑了一下，故意夸张地眯起眼：“满意了？”
林云舟揽着林远秋的脖颈，撞了下他的肩膀：“还得练呢，苦瓜脸。”
林远秋很自然地靠着林云舟，没有任何距离感：“看看吃什么吧。”
其他三个人点菜，相互拌嘴开玩笑，林远秋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宋杨闷头在纸上记着他们点的菜，心脏被揪紧了，像喂了很久的漂亮的流浪猫，以为迟早有一天能接近它，带它回家，可突然发现原来它有家。
“现在连学长都不喊了？”
淡淡的一句话飘进耳朵里，宋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向林远秋，他正盯着自己，表情冷淡，仿佛在问有没有吃早饭一样平常。
宋杨咬着牙，林远秋偏偏对自己这么冷淡，他对他的好，他都看不见也不在乎，满心的热情都被他泼了一盆冷水。
“是你先不理我的。”
明明是林远秋不喜欢别人，却还要求别人对他好，还总是怪别人对他不够好，恨不得榨干别人所有的爱，带回自己家。
宋杨没再看林远秋，他们点完菜，宋杨收走菜单：“稍等几分钟。”
宋杨把菜单传给后厨，今天是周末，店里的人却格外少，宋杨想分散注意力都不行。
林远秋和朋友们一起庆生，他们聊着宋杨听不懂的东西，但宋杨看得出来，林远秋笑得很开心。
林远秋带着可爱的生日帽，晃着身子和朋友一起唱生日歌，走调得有些夸张的歌声，让林远秋仰着头，好像眼泪都笑出来了。
真少见，宋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底的委屈渐渐发酵成苦涩，但他还是为林远秋高兴，生日这天一定要过得开心。
宋杨勉强撑起笑脸，就当是无声又胆小地分享林远秋收到的生日祝福，却没勇气再看过去。
眼前突然出现一段白皙的指节，他在桌子上敲了敲，一块切得乱七八糟的蛋糕推了过来。
宋杨猛地抬起头，林远秋泛红的脸颊闯入眼帘，似乎是刚刚笑得太大声了，他眼中亮晶晶的余韵还没有褪去。
“今天是我生日……”林远秋重复道，他扭过头，几次张开嘴又闭上，呼吸逐渐变得沉重，“你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宋杨看着桌子上切得难看的蛋糕，上面奶油很少，却堆着很多水果，满满一碟。
宋杨咬着下唇，用痛强迫自己清醒，被猫抓伤的地方还没痊愈，又被他蛊惑：“我的祝福对你来说重要吗？”
林远秋的手一下子攥紧，他瞪着眼睛，眼里亮晶晶的东西晃动起来，摇摇欲坠。林远秋那样高傲，不允许挑衅般的问题。
宋杨不想惹林远秋生气，但他胸口闷得厉害，不说出口，每次呼吸身体都被压得更紧，快要窒息了一样。
宋杨盯着林远秋，他不想承认，但他就是生气了，他准备了很久的礼物，但连送给林远秋的资格都没有，他不甘心。
“你不也……有比我更重要的人。”
林远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宋杨没来得及反应，林远秋转身快步走了回去，拿起椅子上的外套：“我们走吧。”
林远秋走得很快，其他人有些慌乱，林云舟嘴里还嚼着一块排骨，刚吐出来就抓起外套赶紧跟上。
宋杨的心跳声盖过了眼前混乱的一切，脑袋迟钝地翻译着林远秋的话。
遇到林远秋后，宋杨变得更傻了，他做了很多之前没做过的事情，感受到了很多之前没体会过的感受。
宋杨从没如此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也从没如此地感受到世界的美好。又爱又恨，又怨又痛，怨那只狡猾又强势的猫，一句话让他心甘情愿遮起流血的伤疤，继续陪着他装流浪猫。
宋杨跑到储物间，拿起礼盒跑着追出去，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这可能是他今天唯一能把礼物送出去的机会了。
出了这个门，林远秋就又会消失了。
“学长！”宋杨大声地喊。
林远秋脚步顿住，其他三个人也回头，林云舟推着另外两个人先上车。
宋杨跑过去，抓着林远秋的手，把礼物塞到他的怀里：“学长，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你，这是……”
“生日、礼物，副部说，你不喜欢收礼物，但我不想和其他人一样，收下我的礼物。”抓着林远秋的手颤抖起来，宋杨用不上力气，又怕林远秋推开，慌乱地攥着他的手握住礼盒袋子。
林远秋的肩膀颤了颤，耳朵渐渐变红，缓缓攥紧了手，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宋杨松了口气，慢慢放开林远秋的手，试探地伸出胳膊，轻轻环住林远秋的肩膀：“学长，祝你生日快乐，可不可以原谅我？”
宋杨的声音哽咽，喉咙里卡着果核不上不下，越着急越难说出口：“生日快乐……”
后背传来一股温热的力量，脸颊贴上一个发热的东西，宋杨扭头想看，后脑勺被按着，扑到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我知道了，谢谢你的礼物，笨蛋。”
“宋杨，你干嘛呢？不上班了？！”经理在后面大喊。
宋杨不想松手，又紧紧抱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轻声耍赖地喊着：“学长，学长……”
脸颊被捧起，林远秋的鼻尖红红的，有些遮掩又鼓起了勇气般，捏了下宋杨的脸颊，却不敢对视：“先去上班，我会去找你的。”
“学长。”宋杨的手滑到林远秋的腰上抱着不放，“可不可以回我的消息？”
宋杨知道林远秋对他心软了，固执地得寸进尺，故意弯着腰自下而上地看着林远秋，眼睛不自觉地有些湿润：“别生我的气，别不理我。”
经理还在喊着什么，脑袋被用力揉了一下，肩膀被推着，林远秋着急地说：“快去上班。”
宋杨抬起头，盯着林远秋，要肯定的答案：“你答应我了？不许再反悔。”
林远秋推脱不掉，眼睛被烫到了一样，快速地眨着，拳头锤在宋杨肩膀上：“知道了，快去。”
宋杨松开手，看着林远秋往后退了两步，不舍地转身，胸口似乎还停留着林远秋的温度，像一股引力拉扯着跳动的心脏。
到门口，宋杨转身，半个身子探出门外：“学长，蛋糕我会好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