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
雨水逐渐在身上铺开，肩膀被压弯了一些。宋杨低下头，想起面试的那晚，好不容易拾起的自尊心，又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前方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连路灯都照不透这层雨。
眼前蒙着一层湿气，宋杨紧紧抓着拐杖，走得很慢，但路面还得太滑了，拐杖上像抹了油一样，抓都抓不稳。
稍不注意，拐杖下滑进了一颗小石子，宋杨瞬间失去了重心，身体朝后仰去，差点摔进水坑里。
宋杨夹紧拐杖，勉强站稳。雨水依旧无情地拍打着他的肩膀，宋杨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要多狼狈才能换来一点好运气。
宋杨垂下脑袋，柏油路面被雨冲刷得发亮。这时一道强光照过来，地上的积水反着光，照进眼睛里，一阵刺痛。
宋杨挡着眼睛抬起头，一辆黑色的车驶过来，车灯透过朦胧的雨，落在宋杨身上。
所有的狼狈和不堪被摆在聚光灯下，宋杨的眼睛被刺得睁不开，眼前一片花白。
车门关上的声音格外响亮，宋杨眯着眼睛，隐约看到一个举着伞的身影朝他走过来，地面上的水被他踏得溅起来，规整的裤脚很快湿了一片。
“你疯了吗？我不是让你在学校等着，腿上还打着石膏湿了怎么办？你不要腿了，不踢球了？！”
林远秋大声地斥骂，盖过了耳边烦人的雨声。
无孔不入的雨水突然抽离，林远秋的伞倾斜过来。残留的雨珠在宋杨的脸颊滑过，本来他很讨厌雨天的，但现在有些庆幸，不会让林远秋看穿他的心酸。
“学长，你去干什么了？”
根本没有资格过问，宋杨垂下头，脸上的水珠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控制不住自己，如果不问就不会死心。
“我，我去接个朋友，她下雨打不到车，有点急，我就……”
林远秋的声音吞吞吐吐，一点都不像他。宋杨苦笑着，嘴角尝到咸苦的滋味，抬起头：“是贺舒吗？”
林远秋的脸被伞的阴影遮着，看不清，他的半个身子暴露在伞外，肩膀湿了一片：“嗯。”
宋杨也讨厌这样的自己，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什么都不会，却过分地由着自己的性子。
“这不关你的事。”林远秋攥紧了伞柄，指尖发白。
好冷，宋杨的肩膀颤抖着，说着想要死心，但这颗心脏却不由主人的意，自顾自地疼着。
宋杨抬起胳膊擦了下脸颊上的雨水，他夹着拐杖，腾出一只手，握住伞柄，把伞推了回去。
雨下得比刚才更大了，天边闪过一道电光，轰隆的雷声传来。此时雨水终于多过了泪水，宋杨攥紧拐杖吃力地往前挪：“学长不要管我了。”
那把伞不大，两步就走出来了。雨水再次席卷上来，裹住身体，但宋杨已经没了知觉，反而脸上一阵发热，眼前越来越模糊，连雨水都变得扭曲，像一道道波纹。
走路越来越吃力，胳膊用不上力气，腿上也一阵发软。宋杨强撑着，胳膊连着肩膀一起抖起来，离宿舍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但宋杨不想回头，不想被看出软弱。
身后响起嗒嗒的声音，像是雨又下大了，又急又快。
宋杨还没反应过来，后衣领突然被拽住，手里的拐杖被踹开，摔在地上激起一层雨水。宋杨重心不稳朝后仰去，林远秋揽着他的肩膀，把他拖到车上。
宋杨摔进副驾驶里，手里的拐杖被扔在了路边，林远秋撑着伞站在他身前。
黑伞下，林远秋的表情阴郁，目光沉着：“你什么意思？”
宋杨扭过头，雨滴冲刷着车窗，形成一道雨幕，将车里和外面隔绝起来。
“我不就是晚来几分钟吗？你就发这么大脾气，我太惯着你了，宋杨。”
宋杨的的嘴唇颤抖，他抬手捂住脸，装作在擦脸上的雨滴，反复揉蹭着眼角，心底压抑的情绪太复杂，无法用语言表达，没了雨，软弱的眼泪暴露无遗。
“对啊，学长就是对我太好了，我不需要，我不要！”宋杨按着身下的座椅，挺着身体，仰头吼道。
林远秋按着宋杨的肩膀，他把推回去：“我说过怎么对你是我的事。”
“那我的感受就不重要吗！”宋杨瞪着眼睛吼道，任由眼泪夺眶而出，身体里像是也积了腥涩的雨，又沉又湿，“我不想打扰你和你女朋友的生活，我不想你迁就我，我不想……”
宋杨没脸再说下去了，脖颈被针扎着一样酸痛，他低下头，捂着脸。那些都是借口，他只是不想喜欢林远秋的这颗脆弱的心脏被伤害，说到底是他自私。
宋杨不怕疼的，他能干很多农活，从上山背柴到下地除草，都是干的最好的。后背上满是被木柴刮的伤口，他都没掉过眼泪，现在却变得这么矫情。
“傻子。”
下巴被捏着，宋杨被迫抬起头，林远秋用手擦着他的脸颊，雨水和泪水都被他擦掉，一边擦一边骂：“蠢货，笨蛋……”
宋杨的睫毛又开始打颤，被骂也是他活该。
“你听谁说贺舒是我女朋友的？你问过我吗？别人说什么就信，没有脑子吗？”林远秋的眼眶通红，似乎也进了雨水。
宋杨被问懵了，脑袋被雨水浇得生锈，呆呆地看着林远秋。
宋杨伸手拽着林远秋的袖子：“学长，你什么意思？”
林远秋抽出袖子，扭过头，嘴唇微微颤抖，他退开一些关上车门。
透过满是雨水的玻璃，宋杨看着林远秋捡起雨里的拐杖扔到车上，然后收起伞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后，宋杨盯着林远秋，刚才他说的话不断地在耳边回响，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学长。”
“贺舒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朋友。她妈妈和我……我妈是故交，我妈很喜欢她。我们考上同.一大学，我妈让我多关照她。”
宋杨垂着脑袋，用力按着膝盖：“可是你没否认她跟你表白了，你们还经常一起走，你总是去接她……”
宋杨很想咬住自己的舌头，贪心到可耻的程度，忍不住想要追问到底。
“她确实和我表白过，但我早就和她说清楚了。”林远秋叹了一口气，他的嘴唇发白，抿了下唇，“一起走是因为她家里出了一些事，那段时间我妈把她接到家里住了，我送她过去。”
宋杨的身体渐渐下滑，想把脸藏进车厢里：“学长，对不起。”
一阵沉默，只有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从急促渐渐变迟缓，时间仿佛都被拉长了。
“我没早说清楚，我……”林远秋咬到了舌头一样，欲言又止，“和家里有关的事，我不想说。”
看到林远秋为难的样子，心口被勒着，一阵绞痛。宋杨咬着唇，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任性过分。
宋杨偷偷瞄着林远秋，他眼角的红痕褪去，表情恢复了正常。林远秋的肩膀湿了一大块，宋杨垂下头，闹脾气也不挑场合，害学长也被淋湿了。
车停在校医院前，林远秋拉开车门，把拐杖塞到宋杨手里，然后大步走进医院。
宋杨一瘸一拐地跟上去，林远秋走得快，他心急怕跟不上，但又不敢让林远秋等一等。
终于走到急诊室，医生检查了石膏状态，好在没什么大碍，套着的塑料袋还有点用处，只是上面湿了一块。
从医院出来后，车子朝着陌生的方向驶去，宋杨也不敢问，缩在座椅上。
车子停在一栋公寓前，林远秋下车直接往里面走，宋杨赶紧跟上，结果腿撞到了台阶上，他疼得咧嘴，倒吸了一口气。
林远秋回头，瞪着他：“你是想坐轮椅了吗？以后晃着轮子上下学。”
宋杨忍着疼走过去：“学长，对不起。”
林远秋没理他，走进电梯，宋杨赶紧跟上去。
电梯到了15层，林远秋打开一扇门，宋杨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跨过去。
“想当看门狗就去楼下找保安。”
宋杨拿着拐杖越过那道门槛，这是一个很温馨的单人公寓，房间不大，但是装修得很漂亮，墙上挂着很多画和干花。
“学长，这是你家吗？”
林远秋甩过来一个白眼，他脱下外套，找出一身睡衣扔到宋杨手里：“去把身体擦擦，脚别碰水。”
宋杨看着林远秋，他虽然生气但还是很温柔，嘴上不饶人却把一切都考虑到了。
宋杨听话地走进浴室，林远秋扔给他一身背心短裤和一条干净的毛巾。
用热水擦着，身体渐渐暖了过来，脑袋也了开窍。宋杨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多少荒唐事，自顾自地怀疑指责林远秋，还享受着学长对他的好，简直是忘恩负义。
宋杨有点不敢出去了，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打开门，林远秋正站在门口：“慢死了。”
林远秋绕过宋杨走进浴室里，宋杨想道歉都找不到机会。
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地上铺着两层垫子，宋杨坐在垫子边缘，整个房间都是林远秋的味道，光是待在这个房间里，宋杨都感觉心脏负荷不了了。
呼吸莫名其妙地加速，宋杨把脑袋埋在膝盖里，听到脚步声，宋杨把头埋得更深。
学长用的沐浴露的味道好香，涂在他身上和放在瓶子完全不是一个味道，像太阳晒过的花香。
在山上干活往往要在地里待上一整天，宋杨躺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土地上，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一朵毛茸茸的小花，香得让人心痒。
“你还在因为我先去接别人的事不高兴？”
有些颤抖犹豫的声音响起，宋杨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林远秋坐在他旁边的床上，腿搭在他膝盖上：“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