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伤心总在雨天

宋杨走到林远秋面前，夹着拐杖，歪歪扭扭地站稳，缓缓抬起胳膊，把手心摊开：“学长，给你饼干。”

林远秋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喜，他抿了下唇，先看了一眼宋杨，才拿起饼干，在手心里颠了两下，然后撕开包装放进嘴里。

不是什么很好的东西，小零食而已。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给林远秋。宋杨在手里攥了一上午，和林远秋给他的相比，非常微不足道。

“好吃吗？”

“嗯。”林远秋笑着，可能甜的东西会让人心情好，林远秋的笑容逐渐扩大，他转过头，“还以为你会多嘴让我别来接你。”

宋杨的笨拙像一面薄纱，盖在他的心思上，以为是伪装，结果却更引人注目了。

宋杨拄着拐杖跟上林远秋的脚步：“其实，我想和学长一起吃午饭。”

林远秋动作一顿，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两个人肩膀撞在一起，骨头上传来钝痛。

宋杨还没反应过来，林远秋就走到了前面，宋杨一瘸一拐地跟不上，拐杖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学长……”

林远秋听到声音放慢了脚步，他没回头，闷头低声说：“再慢点就吃不上饭了。”

宋杨赶紧倒腾着拐杖跟上，走到林远秋身边，歪头看向他：“学长等我一下，能吃上，肯定能吃上。”

林远秋的耳尖泛红，听到宋杨的话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然后抬手扶着宋杨的胳膊：“再慢就把你扔下。”

“我会快点的。”宋杨认真地看着林远秋，攥紧拐杖。

林远秋没再调侃，握住了宋杨的胳膊，他的手指柔软有力，牢牢抓着宋杨的胳膊。

宋杨看着地面上倒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学长才不会丢下我。”

林远秋不置可否，把宋杨扶到车上，揉了下他的脑袋：“看来只是摔伤了腿，脑袋没摔坏。”

到了食堂，林远秋找到一处空座，让宋杨先坐在座位上：“想吃什么？”

宋杨想起身：“学长，我自己能……”

肩膀被大力地按了一下，拐杖被放到一边，林远秋戳了下宋杨的脑门：“老实坐着，一瘸一拐的，等你买完，饭都凉了。”

说得太夸张了，宋杨想反驳，但拐杖被拿走了，他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宋杨掏出饭卡塞到林远秋手心里：“我要鸡丝汤面，必须刷我的卡，不然我就绝食。”

林远秋笑着，用饭卡弹了下宋杨的手背：“用自己的身体威胁别人，笨蛋。”

说是威胁，其实更像是撒娇吧。宋杨看着林远秋的背影，他应该很少在食堂吃饭，没有在食堂打饭的经验，这个时间点还慢悠悠地选着档口。

现在正是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时间，林远秋刚想好吃什么，才走到档口前。学生一窝蜂地涌了进来，瞬间林远秋就被挤到了后面。

林远秋要打两份面，手忙脚乱地夹在人群里。好不容易稳定重心走过来，但又忘了拿筷子，紧急转身，差点撞上身后的人。盘子里的面碗倾斜，汤洒了出来。

宋杨着急地单脚站起来，扶着桌子勉强够到拐杖，他拄着拐杖走过去。

半路上，林远秋拿起筷子转过身，看到宋杨喊道：“回去坐着。”

林远秋端着两碗面，歪歪扭扭地朝宋杨走过来。宋杨紧张地看着他，林远秋端得不稳，但眼神很凶，宋杨不敢过去，缓缓往后退坐了回去。

林远秋把洒了的面放到自己那边，把筷子递给宋杨：“吃吧。”

宋杨很喜欢吃这个食堂的面，量大还便宜，味道也不错。但此刻舌尖上却满是苦涩，宋杨抬眼看了眼林远秋，匆匆低下头。林远秋的好，他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学长，你不是不吃食堂吗？”

林远秋看起来漫不经心，随意地说：“吃一次也不会怎么样。”

这样无心的善良，像疯长的爬山虎，只要发了芽，就会无止境地扩张，直到把人吞噬。

接连好几天，林远秋都按时出现在宿舍门口，一次不落。宋杨怕他麻烦，又可耻地期待着。

下午，宋杨有社团活动，做插花送给敬老院的爷爷奶奶。

宋杨一开始很笨拙，那些看起来娇软的花，真正握在手里的时候却异常坚韧，插进去之前明明计划好了，但插进去后角度和力度都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宋杨好不容易完成一束花，用纸包裹起来，写上给老人们的信，然后统一交给老师。

宋杨看到角落里还剩一些花材，那些花是被挑剩下的，有些还没有处理好，花茎上还有小刺。

宋杨挑了几只，小心翼翼地捧到座位上，他原本只想做一个简单的，但是想着林远秋，就变得越来越挑剔，怕林远秋会不喜欢。

终于做好了，其实还是很丑，宋杨趴在桌子上看着那束花，有点拿不出手，肯定会被林远秋嘲笑。

下午放学时，林远秋照例出现在教学楼门口，宋杨拄着拐杖走过去。

“学长！”

林远秋听到声音抬头，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打结，眼底满是红血丝，像熬了一夜没睡。看到宋杨时，虽然嘴角勾了起来，但却像吃了苦瓜似的。

“上车吧。”

林远秋的声音也有气无力的，宋杨刚才还有几分犹豫，现在他拉住林远秋的衣角：“学长，等一下。”

宋杨从书包里拿出那束花，递给林远秋：“这是我刚才做的，社团有插花活动，可以加二课分，我就去了，不是很好看。”

后知后觉的羞耻，宋杨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手很坚定攥着花。

林远秋低头看着那束花，眉头渐渐舒展开：“是挺丑的。”

嘲笑也没关系，只要林远秋能高兴一点就好，宋杨抬眼看着林远秋。

林远秋接过花，低头鼻尖顶着柔软的花瓣，认真地嗅着，丝毫没有嘲笑调侃的意味，反而非常认真。

再不和谐的花束，放在林远秋的怀里也变得漂亮起来。阳光洒在上面，把林远秋的脸颊照得五颜六色，像落下了一片彩虹，比宋杨在山里见过的任何花都要漂亮。

“谢谢。”

宋杨看傻了，呆呆地点头。

往停车的地方走，盯着林远秋拿花的手，宋杨才察觉出一点异样。林远秋用手指捏着花，手心不敢用力似的。

到了车边，林远秋去拉车门时，手指也很别扭，用不上力气。

宋杨攥住林远秋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上有好几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怎么弄的？！”

宋杨不注意力气用得大了点，林远秋疼得呲牙，但还是逞强，他转着手腕想把手挣脱出来：“就……不小心划了一下。”

宋杨赶紧放轻力气，把林远秋的手捧在手心里，凑近了仔细看，伤口边缘很毛躁，应该是玻璃碎片之类的划伤的。

“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宋杨下意识往林远秋手心里轻轻吹着气。

林远秋紧绷的手指逐渐放松，勾了下宋杨的下巴：“没事，就是和我弟弟闹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不疼。”

“撒谎！”宋杨放下手，“不可能不疼，去校医院包扎一下。”

林远秋拉住宋杨的衣领：“真不用，哪有那么夸张？过几天就自愈了。”

宋杨的脸耷拉下来，瞪着林远秋，对别人的伤那么关心，轮到自己就不在意了：“那也要涂药，感染了怎么办？我去买药膏。”

宋杨拄着拐杖往药店走去，身后响起脚步声，林远秋追上来：“让瘸子给我买药，我于心不忍啊。”

进了药店，医生开了些消炎药膏和消毒酒精。宋杨捧起林远秋的手，用棉签沾了些酒精：“让手上有伤的人开车，我也于心不忍。”

宋杨先把林远秋手上细小的灰尘吹干净，然后拿着棉签轻轻蹭着伤口：“疼就骂我吧。”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林远秋的手指微微颤着：“我可没有你那么爱哭。”

狡辩，明明就很疼，还要硬撑，宋杨用酒精清理完，打开药膏抹在上面，动作轻柔，手上不敢用力。

“我不怕挨骂。”宋杨抬眼，“马上就好了。”

涂好药，宋杨放下林远秋的手，拿起旁边的拐杖：“我们走着去吃饭吧，你现在不能开车。”

林远秋看了眼宋杨的腿：“那我来接你的意义是什么？”

宋杨牵起林远秋的手，放在自己的胳膊上：“你扶我。”

拄着拐杖走十几分钟不是问题，但走得远，确实有些吃力。突然额头被柔软的纸巾贴了一下，宋杨扭头，林远秋垫起脚擦着宋杨脸上汗：“傻子，开车不碍事。”

林远秋靠近时，风都带着让人头晕的味道，他的温度透过纸巾，克制地划过宋杨的额角。

这几周，宋杨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上早八都很有动力，只盼着能看到林远秋。

林远秋手上的伤好得很快，但宋杨还是检查了好几次，才放心下来。

月底，生活费攒下来一些，宋杨想请林远秋吃晚饭，虽然很微不足道，但他想把感谢的心意传递过去。

中午，上了车，宋杨捏着书包带子，一直犹豫着怎么开口。

但是看着眼前的路，宋杨突然发觉有些陌生，不是去食堂的。

还没问出口，车就停在了一栋建筑前。林远秋下车站到门口，不一会儿一个女生走了出来。

再周全的谎话要也有失效的那天，再梦幻的美梦也终将醒来。

被宋杨掩埋的羞耻心渐渐爬了出来，看到贺舒和林远秋的笑脸，他无地自容。

贺舒坐在了后面，宋杨却赖在副驾驶上。

“诶，这个同学，我们是不是见过啊？有点眼熟。”贺舒上车后，好奇地看过来。

林远秋发动车子，看着前方，声音有些犹豫：“嗯……你们见过，他叫宋杨，上次聚餐他也在，喝得很多的那个。”

“啊，我想起来了。你好啊，我叫贺舒，上次喝醉了很难受吧。”

宋杨扭过头，他垂下眼睛，贺舒就像一面扭曲的镜子，他不敢直视里面的变形的自己：“你好，学姐……还好，没什么事。”

贺舒还想说什么，宋杨赶紧把头转了过来，身体微微弓起，躲在座椅前。

车上气氛渐渐变得僵硬，正午的阳光照在柏油马路上，亮得刺眼。

宋杨眯起眼睛，他真的以为能和林远秋当一辈子的朋友。但看到贺舒，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到汹涌的波涛退去，沙子底下深埋的龌龊可耻的心思就暴露了出来。

嫉妒，悲愤，羞耻，难堪……混乱的情绪像没有线头的毛线，紧紧缠在一起。不想解开时，还能蒙混过去。一旦想解开，就只会越缠越紧。

谎言是烂掉的泥土，供养着贪心的花。

车不知道停在了哪里，又开往何处。

“贺舒要去面试，时间有点紧张，麻烦我送她一下。”

林远秋没必要解释的，体贴到这种程度，反而让人变得更加任性恶劣。

宋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学楼的，分开时，林远秋的眼神很关切，他轻轻揉了揉宋杨的脑袋。

宋杨喜欢林远秋的触碰，现在却刺痛着他的良心，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学长，我今天有晚课，十点才下课。”

“没事，我来接你。”

说得那么轻松，却不知道别人怀着多么厚重的心思，林远秋一点都不聪明。

“嗯。”

但更恶劣的是利用这点的自己。

一整晚，老师讲的课让人昏昏欲睡，窗外不知何时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下课时，刚走到门口，潮湿的雨气就钻了进来。

雨里的人群逐渐消散，雨填充着整个世界的缝隙，直到溢出来也不休不止。

林远秋第一次没有按时出现，手机上弹出一条信息。

“宋杨，我有点事，晚点过去。”

不用猜也该知道，林远秋会去找贺舒，宋杨没有吃醋的立场，只能找不习惯的借口。他习惯了林远秋出现在他的教室门口，习惯了和林远秋一起吃饭，习惯了和林远秋一起回宿舍……

只是突然不习惯了。

脚上套个塑料袋，宋杨一瘸一拐地走进雨里，这座多雨的城市和他很合不来，每次伤心总在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