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礼小念说
礼小念发现烤肠老板越来越凶了。
他都不敢叫陈叔了。这样叫，烤肠老板一脸横肉，说，别别别，我受不起。礼小念很认真地帮他做事，没弄坏东西辣椒也没乱撒，烤肠老板就是看他不顺眼。
烤肠老板有个胖墩儿子，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指礼小念，对烤肠老板叫：“爸！他高价卖烤肠，多赚钱呢，有没有把钱给你啊！”
礼小念脊背发麻，吓得唇都白了，胖墩知道他家烤肠的价，想跟礼小念分跑腿费，他六礼小念四，礼小念不干，胖墩转头告他。
一场大战爆发。
礼小念被踹了几脚，晚上一瘸一拐地回去，缩在床上数钱，他辛辛苦苦送的，为什么要给别人。
第二天，礼小念不敢再去烤肠摊，又怕被赶得没地方住，心里纠结半天还是去了，躲在一边听烤肠老板跟高丰抱怨。
“也是个人精的小子，我给他吃给他住，也不计较那么点小钱，问题是他一点不知道报恩呐！我要不收留他，他哪来烤肠去送，哪有差价赚，他哪怕说，诶，我孝敬孝敬你老人家拿点出来我也不会真要啊！你不晓得，昨天迅娃子让他拿钱出来，他护的那样，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烤肠老板抽烟，“迟早得让他走，别赖上我了。”
高丰听完什么都没说，转过路口，偏头，礼小念靠墙呆呆地看着他，豆大的眼泪落下来。
“哥……”
高丰默了片刻，招手，“过来。”
礼小念走他面前，高丰在他背上拍了一把，手臂揽住他，“吃饭了吗？”
礼小念摇头，高丰想了想，把他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好歹有个楼层，又黑又潮的楼梯间，礼小念跟着他上楼，看到墙角爬着的青苔，拉了拉高丰的衣摆，“哥，那个可以吃。”
礼小念可怜巴巴地说：“我口渴的时候吃过。”
高丰动作一顿，叹口气，把他推到身前，“看脚下的路，别看旁边。”
“哦。”
上了楼梯就是平层，有很多户人家，礼小念好奇地看过去，密密麻麻的，跟蜜蜂一样挤一堆。
有人跟高丰打招呼问礼小念是谁，高丰说一个弟弟。
礼小念又惊又窃喜，偷看了高丰一眼。
到高丰的住处，有两道门，外面是简陋的铁栏门，里头一道木门，看着挺烂，不过礼小念知道那铁门是高丰自己焊的之后就一连串哇哇哇，竖大拇指，“厉害，厉害。”
到了里面高丰让他自己坐，礼小念轻手轻脚的，环顾一圈。
一个房间，边上有个门的形状的洞，但没有门，是厨房。高丰把前一天做好的饭菜热上，盖好锅盖，出来，看见礼小念还站着。
“怎么不坐？”
礼小念拍拍屁股，指床，“没板凳呀哥，我裤子脏，不能坐床。”
高丰用脚从床底下勾出一个凳子，礼小念欢欢喜喜坐下，高丰坐他旁边，端了个盒子出来，里面是些工具，螺丝、钉子、锤子、扳手之类的。
礼小念看他修风扇，高丰粗糙的大手在工具箱里翻得哗哗响。
礼小念说：“哥，那天晚上忘记请你吃饭了。中午吃太饱了，晚上没想起来。”
他饥十顿，饱一顿，把胃都饿瘦了，饭量不大。
高丰眉眼锐利，侧面鼻梁高挺，头发茬很短，礼小念看见他脸上有颗痣，在左边嘴角，不是很明显。
礼小念很想摸一下。
高丰：“小事。”
礼小念又问：“哥，你修车很赚钱吧，为什么还要住这？不过这里比我那里还是好多了。”
高丰把风扇拆开，发现问题，解决问题，重新合上，“存钱。”
“存钱干嘛？”
“开店，自己干。”
礼小念眼冒崇拜的星星，捧脸，“哇塞，好厉害啊哥，那你开了店能让我做打杂的吗。我吃苦耐劳，手脚利索，还听安排……”
说着说着，礼小念想起刚才烤肠老板对高丰说的话，立马又焉头巴脑的，“才怪。算了哥，我来不了。”
高丰把风扇立起来，大掌拍了拍，插上电，一档。
二四八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现在就热。
柔柔的凉风吹过来，礼小念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扣破洞牛仔的洞，两个膝盖上都有伤，看着像摔地上擦出来的。
“我应该是要走了……”
高丰看着他，“去哪？”
礼小念不知道，随便说了个地名。
高丰把烟盒撕一块下来，拿笔写了几下，递给他，“这我电话号码，记着，有事就找我。”
礼小念热泪盈眶，当场呱啦呱啦念了几遍背下来，如获至宝放进口袋，饭菜差不多热好了，高丰皮厚，不怕烫，面不改色端着盘子出来，礼小念十分有眼色殷勤地把折叠的桌子抽出来摆上。
等开吃的时间，礼小念拿不稳筷子，手一直在抖，他觉得自己没出息，怎么一点事都要哭，刚才不是已经哭过了吗。
高丰什么也没说，给他换了勺子。
礼小念吃了顿眼泪拌饭。
高丰还要上班，礼小念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进了汽修店。
这是他第三次看高丰的背影，渐行渐远。
礼小念的手无意识抓了抓，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一个跟读书一样想要的东西。
礼小念在路边等了一下午，他想等高丰下班跟他解释，自己不是烤肠老板说的那样。
每天也没有那么多学买烤肠，他只多收五毛，一天多就十几块钱，少就几块，他还要留着每天吃一顿饭，一直吃烤肠他真的想吐。
皱巴巴，毛躁的一百块，是所有家当。不对，还有高丰的二十。
他盘算着，一百二，能找个什么地方住几晚。烤肠老板那不去了，礼小念跟老板的胖墩儿子打了一架，不能去了。
一等，等到晚上，汽修店里亮起了灯，礼小念鬼鬼祟祟探头，一个女人嗑瓜子看见了他问干嘛的。
礼小念说找高丰。
女人招手，礼小念过去，女人抓了把瓜子给他，“你这小孩找他干嘛。”
礼小念不乐意说，说高丰是他哥。
女人点点头道：“你哥早走咯，回家等去吧。”
“什么！？我一直在外面没看见啊！”
“他出门送货，开货车，飞天上你才看得着他。”
＿
这次地不远，高丰晚上就回来了。如果路程远，他就停在服务区在车上睡一晚。
看到缩在门口的礼小念，高丰停下了脚步。
礼小念被冷醒，搓搓脸，伸伸懒腰，转头扒铁门的洞，黑的，没人。
高丰明天才会回来吧。他这样想，转头看见一个沉默的黑影，礼小念呼吸一提，怕自己是眼花，伸脚踢踢，诶嘿，踢到了，是有人站他面前。
“哥！”礼小念跳起来，“你终于回来啦！”
高丰沉默。
礼小念胆大包天，勾住他的手吊他身上，说自己有话跟他讲，高丰推他下去，礼小念走近，高丰拿钥匙，又推。
礼小念后知后觉高丰异常冷漠，愣在了原地。
高丰开门，开灯，转身，“进来。”
礼小念没动，“……哥，你气了？”
好吧，换位思考，他的确是个麻烦，不过他没打算赖在这不走，礼小念觉得要说清楚，他不想高丰误会，气。
高丰重复了一遍。
礼小念深吸一口气，高丰先一步开口，“为什么不打电话，电话号码不是告诉你了吗？”
“这，这个……我没手机……”
“别人也没有吗？不会借？”高丰把手上提的东西重重一放，门踢上，礼小念身体一抖，高丰又道：“我今晚要是没回来，你就打算在外面躺一晚上？”
“昂……”礼小念弱弱道。
高丰盯着他，目光更冷了。
礼小念腿都软了，求饶让高丰别这样看他，他知道错了，“抱歉，抱歉，哥，我这样睡你门口是不大好，让别人看见了笑话，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有事跟你讲。我不是要走了吗，走之前我就想说清楚……”
礼小念又把门打开，从边上拎起一个袋子，给高丰看，“这我行李，都收拾好了，明天就走。”
不知怎的，礼小念从高丰身上感受到明晃晃的无语，他看见高丰闭了闭眼，掐眉心。
“床上睡去！”
礼小念这才反应过来，高丰是在担心他！
直到躺在高丰的床上，礼小念还处在一种天降大喜砸得他脑袋发懵的状态，飘飘乎要飞矣。
爽哉！爽哉！
他翻个身，高丰平躺在身边，礼小念悄声，“哥，睡着了吗？”
过了会儿，高丰掀开眼皮，看他，“没有。”
高丰体热，被子挺薄，礼小念动了动，说有点冷，高丰起来拿床棉被丢他身上，礼小念欢呼一声抱住，“谢谢哥！”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