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帽子和头发
礼小念睡觉习惯对着墙，头和膝盖抵上去，缩成虾子，这样的姿势给他安全感。他睡在外边，找不到墙，就把高丰身体当成墙。
第二天礼小念被高丰起床的声音弄醒，迷迷糊糊的，听见高丰问他属什么。
礼小念撑起身体，“属狗……哥，你去哪！”
“怪不得。”会拱人。
高丰穿衣服，“上班。”
高丰这活不轻松，大半夜回来，清早又要出门。关门的时候老旧的门板擦在地面上，高丰抬了一下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太困了，礼小念又摔回床上，再睁眼窗前白黄的地板上洒了片阳光，窄窄的窗户，有热气进来，暖洋洋的。
礼小念一袋垃圾行李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他使劲睁了睁眼，把残留的睡意赶走，呆坐了会儿脸颊爆红。
他昨晚就这么拎个包来找高丰了？
什么车票，礼小念哪来的钱，吃饭都不够。
礼小念给自己竖起个大拇指。
给高丰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礼小念一手拎垃圾一手拎自己的包，蹦蹦跳跳出门，投篮似的把垃圾丢了，砸出来一只老鼠乱窜。
路过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然后跑去找高丰。
高丰在忙，礼小念过去趁他歇口气的功夫把包子递给他，高丰诧异，低头咬住了，礼小念要开口，老板娘喊道：“嘿，小屁孩别打扰干活，一边来！”
礼小念朝她讨好地笑笑。
之后就乖乖蹲在墙角，不碍事的地方，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到饭点，又蹭着墙自个儿出去了。
他不想高丰觉得自己又是来讨吃的。
高丰把指头破了洞的手套摘了，余光看见人不见了，老板娘拿起铁观音做的扫帚哗啦哗啦把一些废料扫到边上。
“刚走呢。”她说。“你老家的兄弟？”
高丰来这做事还是沾了点亲属关系。
高丰摇头，“他在读大学。”
老板娘哦了一声，“我说嘛，这小子那天等你一下午，我以为找谁呢，一问说你是他哥，我寻思着你是有个弟弟，但人对不上。这个好像姓李？叫什么也不清楚，来这比你还早一些。”
高丰说：“礼小念。叫这个名字。”
老板娘问：“你亲弟叫啥来着？”
高丰在洗手，把水一甩，在毛巾上擦，“高楹。”
中午汽修店不包饭，但老板娘一般会叫高丰来吃，高丰很少应，老板是个小肚子男人。
高丰要么回家吃剩饭，要么去摊上买盒饭。
要了两份，高丰左右看了看，不知道在等谁。
没看见，高丰自己拆开，盒饭八块钱一份，饭上带着点米糠，味道不好，顶饱勉强。
摆外面的木桌子很小，一层油污，高丰的腿放不下，岔开埋头吃，吃相算不上多好也不难看，就一普通男人的吃相。
礼小念犹犹豫豫地，肩上一个破包小步小步磨蹭过来。
高丰头也没抬，“自己吃。”
“……这多……”
不好意思呀。
高丰抬头。
“多少钱呀，我付给你。”礼小念一屁股坐下，腿并拢，身子前倾，甜甜地笑，“谢谢哥。”
礼小念竖起耳朵，听到别人给的价，数了八张一块给高丰，高丰突然道：“你不是要走？”
“呃，这个嘛……”
高丰把钱推回去，“留着买你的车票。”
礼小念不好意思地缩头笑笑，心虚说：“暂时不走了，没找好地方。”
一次性筷子高丰给他掰好了，礼小念夹一坨很有分量的饭，塞嘴里。
这饭还要糊嗓子。
“那也留着。”
＿
礼小念背着包跟着高丰就这样晃悠了好几天，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可高丰什么都没说。没有问他，没有留他。
晚上，太阳落山，礼小念有些失落，回去的路上踢小石子，他身上的钱拿去住了几晚最便宜的旅馆，再加吃饭，是一点都没了。他现在回以前的狗窝，又害怕烤肠老板把门锁换了。步子又沉又重。
老板娘：“这孩子瞅你那眼神，跟巷子里要吃的狗一样。人想跟你回家呢。”
高丰注视礼小念渐行渐远，看老板娘一眼。
话没说完，眨眼的功夫，高丰跟了上去。
礼小念还不知道。
他一边走一边提心吊胆，果然自己的东西被扔了出来，烤肠老板用黑沉沉的眼珠子看着他，烤肠小子在旁边做鬼脸，略略略吐舌头，烤肠老板反手一巴掌，手掌厚实，指桑骂槐。
礼小念低着头过去把一些陪了自己很久的小东西捡起来。
指甲刀，半个巴掌大的阿衰漫画，他喜欢看这个集了好几本，三角尺，还有几包回潮了捏起来软软的感冒冲剂。
前几个都是他在两元店买的，尺子是用来学阿衰把嘴放进去玩的。
他把零零碎碎的捡走，眼见其他的都不管了烤肠老板骂声突然大了起来，礼小念吓得魂飞魄散，像个耗子飞快地跑了。
空气中还传来烤肠老板的骂声。
“这些垃圾不收走等着老子来收拾吗！”
礼小念埋头跑。
帽子在后面一弹一弹的，歪在一边，又躬着背，真像个大黑耗子，耗子最胆小，一点动静都能被吓着。
礼小念屁股上没尾巴，帽子就是他尾巴。
突然，尾巴被人揪住了。
气得耗子要咬人，转头一看是给自己吃油吃米的高丰，礼小念一蹦三尺高。
“哥，你怎么在这！”
“跑这么快做什么？”高丰一脚踢开挡路的石头，问他，“有人撵你？”
礼小念就跟他说了。
高丰死拧眉头，礼小念一只手抱紧破包，一只手插牛仔裤裤兜，跳起来抖了抖肩，硬邦邦的鞋底哒哒地响。
“我就是怕他嘛，哥。我待会儿，待会儿等人走了……就去捡起来……”
高丰：“他又不吃人。”
礼小念抠指甲，不吭声。
他低着头，没看高丰，听见他哥在兜里翻东西，有钥匙声。起裂缝的水泥路上呼啸而过的电瓶车开出摩托车的架势，高丰拉了他一把，礼小念吸了吸鼻子，闻到饭香。
高丰就跟他在路边傻站着，礼小念觉得自己该找点话来说，比如，哥你是来找我的吗，哥你陪着我干嘛，哥你忙完了吗，哥哥哥哥……
礼小念快被自己吵死了。
要开口了，就有认不到的人跟高丰打招呼，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礼小念听到他们喊高哥。高哥膀子一抬，接了递来的烟，揽着熟人往旁边去，夹烟的手还抬起来指了指礼小念脚下，意思是站那别动。
高丰心不在焉，嗯嗯敷衍着，余光看礼小念。他脑袋上有两个旋。
礼小念小步小步倒退，高丰拿正眼瞧他了，像钉子，半米都没走到，高丰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回头聊。”
然后不轻不重一声喝，“站着！”
好嘛。礼小念心想，果然是来找自己的。
高丰又把他带了回去。礼小念亦步亦趋跟着，他这几天没睡好人没精神，有点邋遢，高丰让他去洗澡。
礼小念动作很快，倚在窄小的窗口吸烟的高丰把烟一掐，回头诧异道：“洗干净了吗你。”
他走过来在礼小念带着水汽的后脖子上一搓，他的手糙，红了一大片，礼小念不仅没躲，还低头让他弄。
高丰手一顿，收了回来。
“礼、小、念。”高丰嘴里还有烟，没点，说话像在嚼他的名字，“哪几个字。”
他好像很烦躁，有心事。礼小念穿着高丰的短袖，能遮到小臂跟大腿，鬼使神差地，就给高丰把烟抽了出来，攥在手心，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礼小念赧赧道：“抽烟不好啊哥……”
高丰木木地盯了他会儿，搓脸，拖来凳子坐下，手臂一伸拿东西过来，是纸跟笔，纸还是摸起来哗啦哗啦响，记工资的脆纸，笔就一根笔芯，高丰很少用到这些。
指尖在桌面上点了几下，“过来写。”
礼小念认认真真的，画画一样把名字写出来，意外得不错。是小学老师看了会夸奖的那种字。
大、方正、清楚。
写得很重，把纸戳破了。
高丰不是小学老师，也夸他了。
礼小念傻乐，一只脚翘起来抱住膝盖，身体晃啊晃，“怎么啦哥？”
高丰又点点纸，“写，自己之前在哪待过，认识些什么人，怎么来的这，记不记得家人，关于你自己的，有什么写什么。”
“查户口呢……”礼小念嘟囔几句，乖乖拿着笔写了。姿势很标准，他没读过书，跟从前不知道哪座城市哪条街上开小卖部奶奶的孙子学的。
那是个好学。
礼小念还记得好学的书包比他的人还重。
背着走路的时候身体前倾，脖子老长，胳膊手脚又细，像个用后脚走路的乌龟。
礼小念想到什么写什么，写了很久，无师自通学会咬笔，写完大概两页。
高丰让他念，礼小念嫌傻，高丰就把纸收起来放一边。也不急着看。
礼小念等他继续跟自己说话，高丰却只是拿了吹风机给他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