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药效
摩托一停在福利院,里里便迫不及待爬下车。
一路上因为恐惧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下车后他手脚都僵硬,捂在头盔里的小脸吓得苍白,缓了会儿才将头盔取下,颤颤巍巍和同桌道谢。
同桌的视线越过里里,落在他身后的福利院牌匾上。
他知道这是政府新修建的福利院,疑惑问:“黎想,你来这里做什么?”
里里很奇怪他的问题,“这是我的家啊。”
同桌更纳闷,“你家不是和我一个区吗?”
他话音落下,里里才想起自己并没有跟同桌透露过自己与福利院的关系,有点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笑容,和他解释:“两个都是我的家,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后来被我哥收养了。”
“哦哦。”同桌明白了,没什么表情。
越过这个话题,问黎想:“你要吃煎饼不?我顺路给你带一个。”
里里摇头拒绝。
他的肠胃脆弱,过油过辣都会腹痛。他担心吃过后会不舒服,程野会着急生气的。
同桌没强求:“那行,你好了给我发消息,我买完咱就回去上课。”
里里点头,目送着他离开,转身往福利院里走。
福利院的门卫是警局安排来的便衣警察,已经将福利院的孩子们认熟了。
看见里里,和他打了声招呼,便将人放了进去。
正值饭点,里里一路上都没见着几个同伴。
他回到自己和小意的宿舍,按照小意的指引,找到了柜子里的药。
药片用白纸包装,摸上去仿佛没有分量。
院长说过,小狗吃一粒,小狗人吃两粒。
里里接了杯水吃药,折好药纸,将剩下的药塞进外套口袋里。
他转身往外走,碰上吃饭回来的小狗人们,大家亲亲热热地打招呼,摸摸他的肚子,问他有没有吃饭。
里里急着回去上课,便撒谎说自己吃了。
同伴笑嘻嘻地戳穿他,“想想大骗子,肚子都是扁扁的。”
“我消化得比较快。”里里弯起眼,挥挥手道别。
他给同桌发了条信息,站在福利院门口等同桌。
蹲了几分钟,里里感觉喝下去的药开始发挥作用了。
每一次吃过药,他就觉得手脚仿佛被绳子绑住,难以进行剧烈运动。
情绪变得平静,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精神。
正碰上饭点,同桌花了点时间才回来。
瞥见蹲在地上的人打哈欠,不好意思和他道歉:“人太多了,等得有点久。”
“没关系。”里里是被动地疲倦,多解释一句:“我不困的。”
同桌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看黎想上车,便踩油门往回开。
他一如既往将黎想放在路边,自己去停车场停车。
里里站在路边,车来人往,他摸摸自己空瘪的肚子,正在纠结是回教室还是去吃点东西。
迟疑之际,他听到身后突兀响起的喇叭声,下意识往后看。
视线望过去几秒后,才找到目标。
同时,里里也认出驾驶座上的人,萎靡的神经一瞬间被点燃,他脸上露出明显的笑意,小跑向自己熟悉的车,轻车熟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开心地弯起眼:“程野,你怎么来了呀?”
程野没有出声,黑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
里里奇怪地摸摸自己的脸颊,视线在车内乱飘,瞥见扶手箱上的包装袋。
他一眼就认出包装袋上的logo,是小然的蛋糕店。
乌黑的眼底绽开欣喜的光芒,伸手去拿,语调因为好心情上扬,边拆包装边絮絮叨叨:“你给我带小蛋糕了呀?刚好我没吃饭呢,我本来打算今天放学跟你说我想吃的,我都还没说,你竟然提前买了。”
见到程野,里里就下意识变得话多。
每一句话都是不经过思考说出的,说过后,里里自己都忘记自己说的内容。
但偏偏程野记得,并且在耐心听完里里的话后,总能捕捉到关键的一句。
拧起眉,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没吃饭?”
里里捏着蛋糕叉的动作一顿,心虚地偷看程野一眼,懊恼自己竟然说漏嘴。
他吞吞吐吐改口:“我吃了午饭的,我说错了,是没吃饱。”
程野没有出声,兀自朝里里伸出手,指尖不容拒绝地探进少年的衣摆,掌心贴在他的小腹。
神色紧绷,眉头蹙得更深,冷沉的视线落在里里的脸上。
里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程野的表情,有点不敢说话。
程野收回手,低头看了眼时间,给里里的老师发信息请假。
手重新搭上方向盘,发动车子。
车厢里弥漫着沉默的硝烟。
在里里的认知中,生气的程野是第二恐怖,不说话的程野才是最恐怖的。
因为他不知道程野的想法,更不知道该如何让程野高兴起来。
出奇的安静让里里心慌。
他没了吃蛋糕的胃口,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时不时往程野的方向偷看一眼,看他的脸色有没有变好一点。
开过两条街,终于遇上红灯。
程野扭头,看向副驾驶惴惴不安的少年,“没吃饭去哪了?”
里里张张嘴,还未出声。
身旁传来冷硬的声音,“黎想,别想着说谎骗我。”
程野叫他全名的情况不多。
大多数时候叫他里里和宝宝,开玩笑会叫他程里里,只有真正生气的时候,才会叫黎想。
里里低着脑袋,鼻子酸酸的,瓮声瓮气回答:“去福利院了。”
尽管知道是自己的错误,但心底仍不可控制地泛起委屈。
程野从来没有用这么冷漠的语气和他说过话,他不习惯这样的落差。
绿灯亮起,程野目视前方,踩下油门,似乎是没发现里里低落的情绪,继续问:“和谁去的?”
里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如实回答:“我同桌。”
“他没陪你吃饭?”
这个问题不在里里的预料中,他否认:“没有啊。”
同时,他又觉得奇怪,脱口而出:“他为什么要陪我吃饭?”
说完,里里才记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又恢复成那幅战战兢兢的模样,悄悄去看程野的脸色。
但在他说完那句话后,程野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要批评自己的意思。
里里等了几秒,感觉围绕在程野周身的可怕气息淡了些,不免胆大了些,“我本来就是自己想去福利院呀,他去给姐姐买煎饼,顺路捎我过去的。”
他一说话起来就没完没了,见程野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便继续道,语气也变得委屈起来,“你知道吗?他竟然开摩托,路上还晃来晃去,我好害怕我摔下去,我再也不要坐他的车了。”
程野并没有参与里里的话题,将车开进车位线后,才有反应。
眼神晦涩不明,探身过去,亲亲里里湿润的眼角,语气带着某种深长的意味,“宝宝,听话一点,不要惹我生气。”
里里以为他指的是吃饭这件事,乖乖点头,“我知道了,我再也不会骗你说我吃饭了。”
看着人乖巧的脸,程野实在生不起气,轻叹一声气,捏了下里里的脸颊,“笨。”
里里撇撇嘴,被程野带着下车。
小狗人对程野的情绪变化敏感。
意识到程野已经变回平时的模样,忍不住挽住他的手臂撒娇:“程野,你刚刚的模样好凶,你这样好可怕的。”
程野不置可否,低头看了眼几乎快黏在自己身上的人,“不凶一点,怎么会长记性?”
“不凶也会长记性的。”里里矢口否认,隔着程野的外套,亲亲他的手臂。
程野哼笑一声,和里里离开停车场,坐直梯上楼,带里里吃饭。
已经过了饭点,餐厅的上菜速度很快。
里里早就看见程野给自己请了一节课的假,慢吞吞地吸着意面。
程野刚通知完李泊推迟会议,抬头一看,里里的下巴已经搁在桌面,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盘子里的意面被绞得乱七八糟。
他皱起眉,叫醒里里,“很困吗?”
“有一点。”里里还是第一次以人类形态度过发/情期。
如果他现在是小狗,发/情期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场很长的觉。
可人类不能,人类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要上课要学习要思考。
连回答程野,里里都提不起精神。
他真的好困。
程野看了里里几秒,给老师发消息请假。
叫服务员打包,带里里回公司。
程野的休息室里有微波炉和冰箱。
下午的会议时间长,他叮嘱里里睡醒去热饭。
里里缩在柔软的床褥里,迷迷糊糊地应。
程野探了下他的脑袋,没察觉异样,才合上门离开。
一场会议开了三个小时,离开会议室已经临近下班时间。
程野没在办公室里看见里里的声音,放下文件夹走向休息室。
休息室里静悄悄的,窗前的光线颜色变深。
床上鼓起一小团,随着呼吸频率缓缓起伏。
里里今天未免也困得太久了。
程野坐在床侧,指尖贴在里里的脸侧,描摹着他脸上压出来的印子。
等了十几分钟,到达下班时间。
看里里还没有睁眼的迹象,程野毫不犹豫叫醒里里,“宝宝,去吃饭了。”
细算下来,里里今天还没吃什么东西。
早上因为哭过没胃口,中午因为犯困也没吃两口。
就算是被强制起床,里里也没有一点起床气,脑袋抵在程野的肩头,任由他给自己穿外套。
在程野给他穿鞋时,又向后仰倒在床上,短暂休息了十几秒。
程野哭笑不得,将人拉了起来,撩了把他凌乱的头发,“真有这么困?”
里里昨晚睡得早,反而是他只睡了不到六个小时。
结果两个人的状态跟调换一样。
里里清楚自己疲倦的原因,但他不能告诉程野,逼自己强行打起精神,“不困的。”
程野没戳穿里里,先开车去里里的补习班取书包,再回家。
吃过饭后,程野陪里里在客厅追剧。
才看几分钟,程野没听到里里的声音,一扭头,人已经躺沙发睡着了。
盯着里里的睡颜,程野薅了把黑球的脑袋,语气笃定:“是不是觉得里里不对劲。”
“……”黑球看看里里,又看看程野。
为了小弟的命根子,并没有轻易吭声。
程野也没指望黑球能给自己答案,将睡熟的人抱回楼上。
里里这一觉睡得比下午还要久。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浴室的灯亮着,从玻璃门里传出淅沥沥的水声。
醒来后,他能明显感觉到身体与下午的状态是两个极端,现在的他清醒得能做十套数学试卷。
他迅速意识到,药效到了。
房间的空气里满是属于程野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涌进里里的鼻腔。
小狗人的嗅觉本来就灵敏,如此高浓度的环境,让他产生一种血液里也存在程野因子的错觉。
身体里的平衡点已然濒临崩溃,一股难以言述的躁意从小腹往四肢蔓延。
里里慌乱的视线在房间里寻找,终于看见沙发上属于自己的外套。
他急急忙忙下床,匆忙从外套里找出折好的药,掀开纸,往嘴里塞了两颗,混着水咽下。
心里揣着事,自然没有注意到浴室的水声已经消失。
吃完药后,里里紧绷的身体缓和下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药重新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做完一切,他下意识看向浴室方向。
抬起眼,才发现程野正站在浴室门口。
水珠顺着他的发丝往下落,啪嗒砸在灰色的棉质睡衣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迹。
里里的心脏仿佛也像程野发上的水珠一样,啪嗒往下坠。
他看着程野被水洗过一样如墨的眼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