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即盗
麦明一手有些抖，他伸向密码锁，在即将触碰到锁时，抖得愈发厉害，他不得不自己握住自己的手腕。
冷静，麦明一提醒自己，他想起来李年让他注意执业风险的事，于是打开手机录音，另一只手攀住门把手。
他深呼吸一次，飞快输入密码，闯了进去，灯突然熄了，空气波动，有东西朝他砸来，麦明一贴紧门闪躲，黑暗中蒋奇秋的呼吸粗重，几乎就在耳旁。
“如果你想我马上报警，”麦明一心提起来，他强迫自己站直，“你可以再动手试试。”
黑暗中的人影真的停住，举起的酒瓶也慢慢放下。
“我不会让你再从这里出去，但是自首可以减刑，你如果配合，我会给你做一定的自首辅导，后续也会介绍律师为你辩护，只要你实事求是，告诉我，告诉警察，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莫司煜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麦明一语速飞快，他停下来喘气，“我会帮你，从法律层面上，尽可能帮你。”
“司煜怎么样了？”蒋奇秋一动不动，声音嘶哑。
“如果你不出现，没有你的口供，”麦明一终于正视这些天他拼命忽略的恐慌，他嗓子发干，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运作，“我救不了他。”
“你不能这么对他。”他站着乞求蒋奇秋。
世界因为他坦诚的脆弱停摆了一瞬，直到蒋奇秋没能握住的酒瓶掉在地上，将从没平静过的水面砸得更碎。
麦明一听见蒋奇秋在喉咙里滚动的，低低的哭声，他松了一口气，全因为他倍感漫长的踽踽独行终于到了尽头。
“司煜以为那块表，和往常一样，是我买来的，他不知道是真的。”蒋奇秋头发长得已经没过眼睛，他无精打采地证实麦明一早就相信的真相。
“不，你从你拿着手表去找他开始说起，”麦明一低头调试着手机，“我会同步录音录像，等会你只要说清楚事实，不要和我有过多交流，以免被公安机关怀疑串供。”
“好的，”蒋奇秋答应了，他缩在椅子上，等着等着又忍不住问，“司煜怎么样？”
“…适应得还不错，他本来就很能忍，你我都知道，”麦明一手指停了一下，“但不代表他过得开心，也不代表他过得好。”
“我知道了。”蒋奇秋低声说。
麦明一把手机架在莫司煜的床头，正好能把他和蒋奇秋都拍进去，按下录像键。
“开始吧。”麦明一在他对面坐下。
蒋奇秋双手垂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不语，终于在麦明一即将出声催促时，出声把麦明一带回他一直在追逐的现场。
“我拿到手表后，差不多是…狂喜，我想和人分享，所以我给司煜打电话，我说——”
「司煜，你在哪？酒醒了吗？」
「在家啊，你怎么还真给我转了三千。」
「我说到做到，你等着，你别喝酒了啊，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虽然我叮嘱他别再喝了，但我到他家的时候，他还是半醉半醒，新开了几罐酒，也喝完了。”
「你要给我看什么？」
「急什么，诶，你怎么还抢上了…行吧行吧，你看吧，累死我了，我在你旁边躺会。」
“我躺下后，我的酒突然醒了，司煜拿着手表，凑近了看，一动不动，我突然意识到，那块表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你懂不懂，就是，”蒋奇秋开始结巴，“我突然知道，它永远也不是我的，是我偷来的。”
「你今天花出去多少钱啊？又买了新表，你那么多表，少买点能怎么样？」
「…不是。」
「什么不是？每次我说你，你都当耳边风。」
「你别管我了，把表还我。」
「等一下…我再看看，蒋奇秋，这块表，好漂亮啊。」
“所以我问他，我问他，”蒋奇秋开始哆嗦，他抓紧自己的裤子，“司煜，你喜欢的话，要不要留下玩几天？”
“我当时想不明白我还能怎么办，我偷了东西，可我不能把东西还回去，否则我会丢掉工作的，没有工作，我又会被挖苦，被看不起，再也不能把钱转回家里，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你冷静点，”麦明一张嘴制止蒋奇秋逐渐激动的情绪，“你说你也喝了酒，为什么会对那天晚上的事记得那么清楚？”
“…我有录音，”蒋奇秋眼睛通红，“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录了很久，从我给司煜打完电话开始就在录，可能是手机放口袋里没锁屏，跑起来后误触的。”
“拿出来，”麦明一果断要求，他压下庆幸，“从刚刚你说到的地方开始放。”
蒋奇秋没有多犹豫，他把手机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来，手抖着把音量键加到最大，准确无误地把进度条拖到麦明一想要的节点，似乎已经对录音内容倒背如流。
他点下播放键，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麦明一屏住呼吸。
「司煜，你喜欢的话，要不要留下玩几天？」
「谁说我喜欢了？我不要。」
「…好，那我自己收下，给我吧。」
「你…再让我看看。」
「别看了，还我，拿过来！」
「你抢什么，放手，我叫你放手！」
莫司煜吼完，重物落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听上去像是手表经过一番争抢后，被无心但用力地摔在了地板上。
手机里的声音全停了，只剩下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失真的，错愕的。
「你发什么神经？我去你的，表要是坏了，莫司煜我跟你没完！」
「假表给我看看不行吗？我就看了三十秒，你宝贵这些破东西，宝贵了这么久有什么用？」
「那你跟我抢什么，你特么跟我抢什么？说话啊，你知道个屁！你知道它怎么来的吗？」
「…蒋奇秋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我给你捡起来行不行？我不看了，我不看了，你还哭上了…在这，没坏。」
金属表带被晃动的声响响彻了房间，麦明一分辨不出录音里是谁踢倒了酒瓶，长久的呼吸声后，床垫微微下陷咯吱作响，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录音气氛又缓和下来。
「对不起，司煜，我今天情绪不对。」
「…算了，是我的错，好端端的，我看什么手表啊，我喝多了。」
「你要是喜欢，我改天给你买一块，这块表就不了，我自己拿着，司煜，不好意思。」
「不用…你今天怎么了？你爸又找你要钱了？」
「没有的事，我弟得上补习班啊，我出点钱，应该的。」
「那也不能天天不是补习班就是兴趣班啊，奥数，书法，钢琴，口语，还有什么跆拳道，你别…别打肿脸充胖子，我说不好听点，你爸根本不会觉得你有钱就光宗耀祖了，他只知道…」
「司煜，你今天说你是同性恋，真的假的？」
「…蒋奇秋，你能不能别打岔？」
「怎么就打岔了，这么大的事，你从小瞒到大，我，你还不放心啊？我还能不跟你玩吗？」
「那以前也没说的必要，那会没谈恋爱呢。」
「什么意思啊？你现在谈了？」
「…哪有想的那么美。」
「干什么，干什么，怎么刚开个头，就半哭不哭的？你被甩了？」
「轮不到被甩，他就没喜欢过我。」
「…没，没事，你也别喜欢他。」
「…」
「…」
「我就不明白了，他干嘛非要骗我啊？你说他这个人，看我自作多情就这么好玩吗？我和傻瓜似的，我还自顾自地高兴，我以为，我以为…」
「有泪不轻弹，有泪不轻弹…纸，赶紧擦擦。」
「我以为，就是一点小问题，等解决了，我和他会一直在一起的。」
「唉，他人好吗？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他人很坏。」
「那就别喜欢他了，司煜。」
「我没说我喜欢。」
「这种事还用得着你说？他谁啊？有钱吗？」
「应该很有钱。」
「他有钱，你看我表干什么？」
「…没什么，不说他，蒋奇秋，那三千，等我找到工作，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你干这行那点工资，养活自己都够呛，我赚得比你多。」
「你赚多少够你这么送的，我跟你说认真的，别再往家里打钱了，别再打了！你要那点面子，能干什么啊？他们仨谁把你当家人看了？」
「你别管，我上次回家，他们盘算着去乡下盖幢房子养老，我得再谈几单大的，把钱合一合送回去，你说要是他们住上我花钱盖的房子，那得多爽啊？」
「哪爽了？你，你脑子摔了？房子是你住吗？」
「和你说不清楚，反正，这钱攒起来也不难，只要我工作没什么大问…」
「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司煜，我觉得有点困，我回家了。」
「这么快啊。」
「今天太累了，你也休息吧，别喝酒了。」
「蒋奇秋。」
「怎么了？」
「手表，能不能再给我看一眼？」
「司煜，你要是喜欢，下次我送你一块，这块…不行。」
「没有，我就是觉得很眼熟，他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谁？」
「你给我看看吧，我有点…想他。」
表带晃动的声音又出现了，麦明一不由自主抓紧了桌角，他半边身体都发麻，仿佛有电流在血管里窜来窜去，最后撞成一团错综复杂的死结。
他想钻进录音里，钻进那个作为命运分水岭的夜晚，捂住莫司煜的嘴巴，别因为他所给予的伤害，而对另一个摇摆不定的普通人再多说一句话。
「我能明天再给你吗？借我多看一天。」
「…好。」
「我也困了，就不送你了，等会你自己走吧。」
「好的，司煜。」
“然后，他握着那块表睡着了，”蒋奇秋关掉录音，“司煜睡着后，我很害怕，我知道我不能把表带走，否则我会完蛋的，但司煜…我知道我利用了司煜，最后我把表藏进他的衣柜里，我就…逃跑了。”
麦明一恍惚之间都忘了呼吸，等他下意识张开嘴想说话时，却被涌入的空气呛到眼睛发红，他蜷缩起来，不断咳嗽。
“我会去自首的，”蒋奇秋还在说话，“是我对不起司煜。”
蒋奇秋的话说完，麦明一的胃里就如同被火燎过，愤怒和愧疚被烤化成黑色液体，攀着胃璧，不断向外腐蚀，他呼气，又吸气，在眨眼中第一次看清蒋奇秋的脸。
莫司煜好像还躺在他们旁边的床上，握着手表，安静地沉眠。
“关于自首，你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麦明一直起身体，喉咙干涩，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我就想问，”蒋奇秋苦笑着，“如果被判刑，然后坐牢，会通知我的家属吗？”
“会，”麦明一点头，“如果你明天自首，拘留二十四小时内会通知你的家属。”
“一定要通知吗？”
“这是法律规定，”麦明一点燃烟，“我没办法。”
“哦，”蒋奇秋低下头，“那这些，能救司煜出来了吗？”
“只要你别再跑。”
麦明一放在床头录像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们不约而同看过去。
“就这样吧，我接个电话，你想好，打算什么时候自首，等会告诉我。”
麦明一站起来探身去拿手机，李年的名字在顶部闪烁，他犹豫了会，还是决定接通。
“麦律师，晚上好，”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年就抢先开口，“有件事，我需要您来裁断。”
“你说。”
李年的声音突然被蒋奇秋的声音盖过去。
“我能看看你的表吗？”蒋奇秋突然开口。
“别说话，”麦明一不耐烦地回答，又让李年重复一次，“李律师，你刚才说什么？”
“陶总今天给我打了电话，他指责我们周一没有出庭，但您不出庭这件事，我已经和杨律师商量过，杨律师给我的答复是，他已经告知公司那边，公司对此表示理解。”
麦明一尽力理解李年的意思，蒋奇秋又叫住他。
“只要你，把你的表给我戴一会，”蒋奇秋和他讲条件，“我今晚就去自首。”
“稍等，李律师。”
麦明一忍无可忍把手机移开，他冷着脸：“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戴真表，我一次也没戴过。”蒋奇秋慢慢说。
麦明一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解开表带，把表丢进蒋奇秋怀里，蒋奇秋如获至宝，情不自禁咧开嘴笑，立刻把手伸进去，咔嗒一声，表盘贴紧他的手腕。
“等我打完电话，你就去自首，我要看着你走进派出所。”麦明一重新集中注意在和李年的通话上。
“继续说吧，李律师。”
“我想我们在您不出庭这件事上，和陶总和公司之间有所误会，所以刚才问了问杨律师，”李年停了停，“他说想和您亲自谈一谈。”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麦明一声音冷下来，“他想独吞这个案子的代理权，那我就送他，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想把我踢出局可以，让他和公司自己协商好，别再来找我，不，我和他说。”
麦明一现在回想起来，已经烦透了陶总、陶靖杰等等的一切，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曾经牵扯进他和莫司煜之间来，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准备和李年道歉，毕竟近期李年从中也做了诸多工作，现在看也只是浪费时间。
“麦律师，还有一件事，杨硕可能没想到您会爽快放手，他让我约您时，提到…视频在他手里。”李年语气严肃起来。
“什么意思？”麦明一下意识反问，随即又自己给出答案，“是他放出去的，不是司煜。”
“我想是的。”
“他约在哪里？”
“一个羽毛球馆。”
“…好，我知道了。”麦明一脑袋嗡嗡响，他朝莫司煜大发脾气的片段正在眼前放映，莫司煜离开的背影和他握着手表睡觉的模样好像默片，一刻不停地在房间里闪烁、播放。
他挂掉电话，茫然地站在原地，无数个莫司煜还在围绕着他旋转，抱着花的，在沙发上睡着的，淋着雨来赴约的，进度条疯狂倒退，停在他们第一次见面，莫司煜递给他简历，意气风发得好像并不知情自己其实送出了自己的人生。
房间里安静得像真空世界，麦明一闻到莫司煜的眼泪和呼吸，刺鼻到大脑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弥补所有的无心之失，只好看向蒋奇秋的背影，蒋奇秋趴在阳台上，也很安静。
“走吧，自首，”麦明一艰难地从声带里挤出声音，“带上你的手机，证据原件，等会一并给警…”
蒋奇秋动了，他双手撑着阳台，麦明一的手表在他的手腕上。
下一秒，他翻出去，跳进无形的火焰、有形的虚无之中。
模糊的血肉坠下去，沉闷的一声，天与地终于合上了它的掌。
“帮我找找，帮我找找他的手机，”麦明一喃喃自语，他双膝跪在地上，在地上到处摸索，“谁帮我找找他的手机！”
麦明一从人群里站起来，他没找到蒋奇秋的手机，拨打120的人和拨打110的人在他耳边持续高分贝大吼大喊，他逐渐听不清任何人的说话声，每个字都是难懂的语言。
他浑浑噩噩往人群的中心冲，死了的蒋奇秋躺在里面，他觉得手机也许在蒋奇秋的身上。
所有人乱成一团，麦明一想着莫司煜，拨开无数不认识的人，像翻过一座山那样，最后被人绊倒在地。
他摔进血泊中，双手撑着地，不住地喘气。
麦明一意识涣散，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抽空，悬浮在空气中。
迷茫地举起右手，温热黏稠的液体在他的指间流淌，麦明一张开嘴。
他开始呕吐。
【作者有话说】
下章会回到莫司煜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