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醒之梦
今天是倒春寒。
从半夜起就开始下起了小雨。
一改往日的春日暖风,绵绵细雨随着冷风飘荡。
休息室坐着十几个人，外面的工作人员一喊，随即有人立刻站起来,神情紧张的走出去。
还有人陆续还走进来,有些人看上去欢呼雀跃,有些人则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在各色嘈杂的声响下，夏北南缓缓地睁开了眼,眼中还带着几分惺忪,他不合适宜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无聊地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整。
旁边的林升宇有些坐立不安,他反复翻着手上的本,脑补剧本里的场景，回忆平时在电影看到的类似的情节,时不时地瞟一眼附近，看看还剩下多少人。
夏北南慢悠悠的打开游戏，今天‘轮到’他过来给林升宇当助理。
周凝实习临走前给助理们拉了一个小群,然后制定了一个‘轮班’表，大家公平公正地为敬爱的林学长发光发热。
比如今天，是一个广告的面试。
原本是定了新晋偶像组合，可惜成员之一被拍到在酒吧和女性暧昧,又接着被跟拍到了酒店。最终坐实了渣男的名称,社会影响不好，偶像形象受损,粉丝纷纷哀嚎不已，公司紧急请了公关公司,但是面对铁证照片和视频，处理也有些棘手。
这个广告于是乎,变成了重新试镜。
在宝宝不断地给她哥磨耳根子的努力下，林升宇终于获得了试镜机会。
这个广告不需要唱歌跳舞，是一个创意短片。
林升宇看了一下剧本，非常适合自己。
在一个下雨的天气，一个男孩深情地打着伞在等待暗恋已久的女神，画面转场到虚幻的想象中他在花园里，女神手握着一杯红酒，深情款款地走过来。画面又转回大雨，他手上多了一瓶红酒，终于等到了女神。
夏北南基本上没有兴趣。他只不过是陪着林升宇过来，帮忙端茶送水拿包，干不了也不会干更多的事情。
原本也是可以推掉这个没有任何意义和酬劳的工作，群里的小迷妹们多的是愿意来的。林升宇很聪明，在粉丝群里不断发日常照片和动态，勾得迷弟迷妹们心痒难耐。
今天是休息日，他睡过头了。在闵绪源的亲吻攻势下才勉强起了床。
早上他接到了任务，只能老老实实坐着公交赶到这里。
迟了一会到，林升宇照样没给什么好脸色，夏北南只能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当然不能和积分过不去，只要陪林升宇试镜，打个酱油积分妥妥到手。
至于林升宇是否试镜成功，又是否开心，那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积分约等于白给，夏北南抬头看看任务框，又扫了一眼四周，来试镜的人不少，两点开始已进行了一个小时，休息室里的人也减少了三分之一。
夏北南正这么想着，外头的喧闹声停了。约莫是来了什么大人物，房间里的人也安静了下来。夏北南毫不在意，这跟他没什么关系。
屏幕上弹出几条消息。
陈晓敏在催促了，他直接打开了游戏，马上就能投入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之中。
“帮我去买瓶水。”林升宇心中的不安感觉越来越浓，忍不住喉头滚动，觉得口干舌燥。
夏北南默默看了他一眼，只好关闭游戏。
那边陈晓敏开始抱怨起来，裤子都脱了，你居然跑了。
他跟陈晓敏解释了两句，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一楼有自动贩卖机。”林升宇看他一副慢慢吞吞的样子，带着催促的语气又提醒了一句。
“好的，林学长。”夏北南点点头。
走出门经过走廊左拐便是电梯。
夏北南戴上蓝牙耳机，打开昨天晚上闵绪源帮他下载的歌曲，都是些忧伤的抒情歌曲，唱着人生的悲欢离合。
他边听着边往电梯移动，沉浸在那份莫名的悲情里，步伐缓慢脚下有些虚浮。
走廊没关紧窗户，春风柔软拂过，带着潮湿的味道。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气，天空晦暗不明，外面冒着连绵细雨，远处的景色都笼罩在一片片浓郁的雾霭之中。
和闵绪源的歌单非常契合。
他恍惚起来，似乎能感到闵绪源的情绪，闵绪源的心跳，甚至勾起了刻在记忆里的温度。
他跟着耳机里的歌曲轻哼起来。
电梯还在楼下，他闭着眼，站在电梯前，金属的电梯门映着他的影子。
蘑菇头，黑框眼镜，格子外套，都被模糊掉，只剩下忧郁的身影。
电梯很快到达。
伴着‘叮’的一声，门往两边敞开。
夏北南飞出去的思绪被打开的电梯门和走出来的人倏忽打断。
他忽然睁大了眼睛，顿了顿低下头，很快恢复了平静。
默不作声往旁边挪动，拉开距离，身体有些僵硬，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是陆景泽。
穿着黑色西装，棱角分明的脸上，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眉宇间气势锐利逼人。
后面还跟着一个看上去很知性的美丽女秘书。
夏北南待陆景泽等人走出电梯后，不动声色钻进电梯内，迅速伸出手，用中指高频率敲打着关门键。
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夏北南紧张的心放松下来，他垂下眉眼，舒了口气。
“等一下。”
门陡然停住了，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伸进来，又朝两边缓缓打开。
“抱歉。”女秘书灵活地走进电梯，带着职业微笑，长按住开门键。
陆景泽的脸重新出现在电梯前。
居高临下，霸气之中透着一股阴鹜。
冷漠无情的脸似乎柔和了几分，深邃的眼眸里隐隐透出一丝阴冷。
陆景泽上前几步，重新进入电梯。
女秘书还在按着开门键，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这是闹哪样。
夏北南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但他现在的小学弟伪装，和小白花形象相去甚远。陆景泽可能只是上错了楼层？
夏北南捂紧了耳朵里的耳机。
电梯里非常安静，甚至能听到他耳机里的音乐。
‘你离开了，从来不叫醒我。’
‘外面的雨，是我为你流的眼泪。’
‘我幻想着，你又出现在我面前。’
……
陆景泽猛得凑过来。
让夏北南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靠到电梯的内壁。
陆景泽如猛禽盯着猎物一般，死死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距离很近，他看到陆景泽的西装领带上别着他买的钻石领夹，那颗泪型的钻石在电梯的内饰灯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陆景泽敛眉凝视片刻，目光骤然离开，带着些许失望和悲伤。
“不好意思。”
陆景泽的语气里如外面的小雨一般没有任何温度，“我认错人了。”
夏北南低下头不敢说话，只是保持沉默。
他不太明白，陆景泽所谓的认错人，到底是指认错了什么人。
他额头上渗出冷汗，呼吸微微窒息。
安静的电梯间充满着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
歌声还在继续。
‘我失望地看着你的背影。’
‘如同做了一个不会醒的梦。’
……
陆景泽转过身走出了电梯。
一大片乌云飘过，一瞬间光从窗户里透过来，携着陆景泽孤寂的背影远去。
夏北南头皮一麻，坐着电梯到了一层。自动贩卖机在门口，非常显眼。
他买了两瓶矿泉水，一手抓着一瓶，蹲在楼梯的台阶上。
【伪装刚刚出了BUG吗？】
夏北南轻轻问小系统。
【大大，伪装没有问题。】
小系统也不理解。
【那我现在还长高十公分，或者在脸上添两道疤，还来得及吗？】
夏北南发出了疑问，是不是因为只头部装饰改变不够，如果是个彪形大汉或者光头刀疤男，陆景泽应该死活不会多看一眼。
【大大，不能更改伪装的既定数据，如果您需要，可以再买一个伪装。】
小系统解释道。
【能报销吗？】
夏北南有些心动。
【应该不能。】
小系统的回答让夏北南垂头丧气。
【大大，那我去递交申请……不过主系统那边您也知道的……】
小系统安慰道。
夏北南点点头，主系统又小气又狡猾，还斤斤计较。
申请也大概率也不会通过，当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避开陆景泽，只要不碰面就不会有破绽。
【搜索陆景泽的位置。】
不一会，小系统就把陆景泽的定位，还有前半个小时的行动轨迹解析了一遍。
这个广告是陆景泽公司的新品红酒。
因为新晋偶像组合塌房，陆景泽不得不重新选拔演员，他对这次的新品红酒非常重视，所以亲自过来看看试镜。
夏北南瞬间觉得头疼欲裂，果然任务没这么简单，主系统也不会好心赠送他积分。
这明显就是个陷阱，因果关系一目了然，大概率就是要遇到陆景泽。后面还有什么更大的坑说不好。
不过陆景泽有点出乎夏北南的意料之外。
还没有忘记吗……
会忘记的……
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门口走进来几个年轻人，打扮时髦，有男有女，长相都在平均线以上，他们站在大厅里，或坐或站，聊天聊得火热。
站在正中间的，一位背着吉他的青年格外打眼。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花色的灰色运动外套，下面深蓝色牛仔裤有些土气。一把套着罩子的吉他斜斜挎在背上，白皙的皮肤，清秀的眉眼，带着几分柔弱气质，还有带着些清纯笑容。
竟然莫名的有些像夏北南的小白花马甲。
“姚哥，这衣服好寒酸，根本不适合你。”旁边一个少年不满地说道。
“姚哥你唱得那么好，性格又好，长得还漂亮，以你的实力谁会不喜欢你？还需要刻意打扮吗？”另外一个少女天真问道，在她看来这种难看的颜色根本衬托不了青年的高雅气质，优秀美丽的人就值得更好的。
“需要的，听说陆先生他死去的恋人，非常朴素纯真，我也希望自己是那样子的人。”青年笑起来很温和，就像一杯温暖的清茶般沁人心脾。
门口钻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西装革履，径直走向青年。
男人郑重地拍拍青年的肩膀，说道：“小姚，走吧，好好表现，陆先生会喜欢你的。”
夏北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用想也知道是林升宇在催促。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电梯正好到了一层，他快步走过去和这群人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里，几个年轻人还在聊天，只有叫小姚的青年一直看着夏北南，看得夏北南头皮发麻。
夏北南侧开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青年微微一笑，开口说道：“这位小哥哥，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夏北南眉头一皱，并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张口就要拒绝。
“我觉得你身上的运动外套很有味道，”青年先开了口：“我很喜欢，想和你换身衣服。”
电梯里顿时安静下来。
大家都目瞪口呆，好端端的，为什么就看中了一件旧衣服。
夏北南身上的运动外套还是去年秋天买的，难看的灰色，略大，穿在身上有些空荡。
而且在花店抓小偷那次，袖扣破了一个洞。
小系统帮忙缝上，不仔细看不出来。
但怎么也比不上小姚身上的新衣服。虽然灰色不起眼，但是仔细一看剪裁合体的高级品。
“我身上的衣服和你换，你不喜欢可以回家丢掉，我另外还付钱。”
小姚嘴角噙着笑意，伸出手掌竖起五个指头。
夏北南近距离细细看小姚的长相，其实和五官自己完全不像。
耳朵上一排耳洞细心地用粉底掩饰住，那嘴角居然有浅浅的梨涡，不同于闵绪源的精致淡雅，反而添了几分媚意。
“我的衣服不值这么多钱，不过是在学校门口打折买的。”夏北南看了看身上的运动外套，平时在花店也穿着，袖口肘部都有磨损不少。
“在我眼里就很值。”小姚露出诚恳的表情说道，“拜托你了，我真的很需要这件衣服，工作和恋人都对我很重要。”
出了电梯。
在安全门后面的楼梯间里，夏北南偷偷张望四周，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本来是不想卖掉身上的衣服，回去肯定会被闵绪源发现，解释起来好麻烦。但是无奈对方给得很多，让他心动不已。
‘叮’的一声，五位数到账，夏北南眼睛里简直快冒出星星来。
“衣服。”小姚脱下身上的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夏北南终于明显那苍白感从哪里来，是冻出来的。
他干脆利落地脱下自己的旧外套。
以防万一又把口袋都搜了一遍，摸出两个一元硬币、一包用完一半的纸巾和一张又小又皱的大红色超市打折券。
“谢谢。”小姚把运动外套穿上，瞬间多了几分烟火味，接上了地气。
两人身材差不多，夏北南也把衣服穿好，外套散发出新衣服特有的味道。
“你喷了香水？”小姚把外套的领子拉起来闻了闻，香甜的味道非常温暖，又忍不住深吸了一口。
“真好闻，又好特别，是什么牌子的能告诉我吗？”
小姚脸上有些痴迷，他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舒服的香味，甜丝丝的浸润在心田之中，给人无限的温馨与柔情。
“没有香水，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吧。”夏北南胡诌道，“就楼下杂货店三十块三公斤的那种杂牌货。”
小姚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片刻间又恢复了温和的神态，脸上也挂起了招牌式小白花笑容。
夏北南弯腰赶紧抓住放在地上的两瓶矿泉水。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着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