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修真界第一人
“阵法需要祭品,从祭品身上抽取的灵力和生命力，会源源不断的通过阵眼流转至受哺之人身上。”段行疆陈述着，如同陈述一段与他毫不相干的陈年往事,“直到祭品死去。”
“………”江挽眠垂眼看着段行疆苍劲有力的手，轻声问：“不死不休吗？”
“不是。”
段行疆抵住江挽眠开合的唇,“你该休息了，眠眠。”
话已经挑明到这个份上,江挽眠对于后来发生的一切也有了猜测。
无非是一个黑白颠倒的故事。
段氏家主看中了段行疆身上的曜日之力，一如当年的陆沧看中了陆远洲的回溯之力一般。
但总有哪里不对。
陆沧求的是至高无上的神力。
段氏家主求的又是什么？
登临大道,光耀门楣,流芳百世。
天下第一族,千年根源，又何苦冒险去追求本身就有的东西？
段氏家主更是当年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纵使机缘不济，少说也是个半神。
江挽眠闭着眼,脑海里走马观花的闪过六界史册,最后停留在段淮衿所写的段氏风华录上。
我本天骄风流子,长眠无妄青云端。
“行疆。”
“嗯。”
江挽眠睁眼看着头顶的帷幔，问：“我可以知道，你的种族吗？”
“………”
“抱歉。”
“我不知道。”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江挽眠哑然片刻,这是他从未想到的答案。
段行疆支着一条腿，靠在床棱边，并不避讳这个问题，“从前的段氏少主，他是仙族。”
“后来的曜日魔尊，他是魔族。”
“但你若是问我。”他低笑了一声,“我算是……鬼门不渡的恶种。”
“你认为我是什么种族呢？”
“………”
段行疆挥手落下窗边帷幔，低声道：“眠眠，你太累了，睡吧。”
然后江挽眠就被蛊惑般，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坠入深处，无梦无忧。
“不要再探寻了。”段行疆又替江挽眠仔细清洗手上的血污，“万劫不复的，一人就够了。”
秘境的时日，没有分明的四季与朝夜。
恍恍惚惚里，二人都相安无事，无非是赏风弄月，踏马观花。
平静岁月下，却是一寸寸扩大的天幕裂隙，江挽眠抬头就能望见，那轮越发明显的曜日。
段行疆也能觉察到这种细微的变化，但不是亲自看见，而是……
江挽眠苏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少年很难分清光阴流逝，纵使段行疆为秘境塑造日夜四季，江挽眠也总会盯着天空问，“过去多久了？”
“现在是辰时。”
“………”江挽眠抿唇，“我是说，我睡了多久。”
段行疆不语。
只是揽人入怀，安抚说：“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吗……？”
少年又沉沉睡去了。
一次比一次时间久，久到段行疆觉得他会这么一直沉睡下去。
“眠眠……”
段行疆每天做的事吗，只有两件，一是守在江挽眠身边，直到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睁开。
二是咀嚼记忆深处关于江挽眠的一切，陷入更长久的疯狂之中。
圆日落下，银月升起，无妄海从金光荡漾到银光粼粼。
秘境里的第一年冬日来临后，江挽眠终于没有再醒来，那具羸弱不堪的身体里源源不断的冒出黑雾。
段行疆日复一日的引渡，年复一年的去修复江挽眠的灵脉，从未觉得日子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力量再磅礴，终归有终尽之日。
直到段行疆没有更多的力量去改变秘境原本的样子。
除却这座宫殿，周遭的所有景色都在飞速消散，显现出原本红莲地狱的模样。
段行疆握紧江挽眠的手，又松开。
松开，又握紧。
过去的他想留住这段名为江挽眠的绮丽之色，不留余地，不择手段。
如今，段行疆只在少年额间落下一个吻，作为告别。
“你该回去了。”
“………”良久，他松开了江挽眠的手，“若是可以，我多希望能和你一同面对。”
秘境开始崩塌，红莲业火烈烈，段行疆的皮肤爬上火灼之痕，“但是好像不行了。”
他指尖划过心口，鲜红的血涌出，整只手伸了进去，一面水镜被他从心口的血窟窿里取出。
澄澈蔚蓝的无妄海掀起血浪，阴魂扑咬过来，业火焚身，段行疆面不改色，咽下喉咙里的血，用衣角认真擦干净染血的水镜，放在江挽眠手心——
他不敢再看江挽眠的脸了，也害怕苏醒后的江挽眠会恐惧他现在丑陋的样子，于是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纵使是当年最落魄之时，段行疆也从未如此失态。
回头看向这座即将消散的宫殿，终究还是不舍，他闭了闭眼，“若我私自留下这里，你会生气吗？”
本源之力从段行疆血脉里抽出，堪堪维持住已经破败不堪的宫殿。
水镜丝丝缕缕融入江挽眠的身体。
直到秘境坍塌，曜日显现。
浮笙掠影合二为一，冲天圣光辉耀九州十二境，远胜过曜日之光、红莲业火。
江挽眠终于从没有尽头的梦里醒来。
梦里，江挽眠仍是一缕清风，陪着段行疆走完了漫长的一生。
段氏少主一世光耀，百岁登上玄霄至高榜末尾，堪为正道楷模，世家典范。
奔走于战争霍乱，从不贪名图利，只求四海升平。
彼时的风华女君——风华，与段行疆已经相识。
于一次策马时，她笑着问段行疆：“我是真的很好奇，你说你不爱苍生，又为何这般劳苦用心，先是帮着我一起创立瑶华宗，后又设立执法堂掌天下规则。”
“为了功德圆满，得道飞升吗？”
段行疆看了一眼头顶如火的枫叶，扬鞭催马，轻笑道：“或许，是为了年年有今日吧。”
潇洒不羁，冷静自持，这便是段行疆。
哪怕风华告知他关于无极阵法的一切，关于段氏要如何利用他来撬开神界之门。
段行疆也只是写字的笔尖一顿，又接着续了下去。
“你就这般坐以待毙吗？”风华不可置信，“你可是段行疆，怎能将命运交付他人之手！”
“毁去无极阵法，便要杀尽所有受哺之人。”段行疆沉静的眼看向风华，“你要我屠戮半个修真界吗？”
“………”
风华张了张嘴，脱力的后退半步，“你早就……知道了？”
段行疆不语。
他不光知道无极阵法，还知晓整个段氏都是受哺者，但凡与段氏有一丝关联的人，都是。
在他进入玄霄秘境取出沧鎏红缨枪时，就在秘境中的一面镜子里，看见了……
那面镜子正是浮笙掠影的一半。
但他不明白，撬开神界之门……
依靠他那点力量去培养一群弟子，有什么用，煌煌神威，何曾是可以这般撼动的。
但段行疆后来明白了。
重要的并不是他段行疆，而是他身上的曜日之力。
随着他修为的水涨船高，曜日之力也会从他血脉深处一点点渗入灵脉里。
而无极阵法，正是通过吸纳段行疆的力量，从而转移极少部分的曜日之力。
积少成多，久而久之，曜日之力就被抽取了大部分。
可笑的是，段行疆知道段氏家主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却从来不知道，他来自荒渊，而且竟然拥有这种能力。
他开始调查曜日之力。
但修真界对于曜日之力知之甚少，得不到太多有用信息，是段行疆一次又一次冒险闯入荒渊中，在上古遗留的千百种秘境里生生死死无数回，才对曜日之力有了些许了解。
曜日之力，是不折不扣的杀戮神力。
一面光明，一面阴暗。
世间能克制这种力量的，唯有身负圣光的天命之人，也正是浮笙掠影未来的主人。
段行疆从不将希望寄予他人，开始研究其他抑制曜日之力的方法。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如此着急，竟然启动了无极阵法，将曜日之力散给段氏所有弟子，试图撼动神界天门。
段氏家主终归是低估了曜日的威力，
那一日，天地失色，山河破碎。
曜日之力失控了。
所有得到曜日之力的人，都失控了……
他们疯了一样攻向段行疆。
这便是曜日反噬主人。
整个段氏里，唯一没有得到曜日之力的段淮衿站在段行疆身侧，一剑又一剑，亲手杀死了昔日袍泽。
“………兄长。”段淮衿捧着断掉的碎剑，跪在地上看向段行疆，“到底发生什么了？”
段行疆侧过头，巨大的无极阵法被他强行扭转，失控的曜日之力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失控的弟子恢复了理智，也包括段氏家主。
所有人都晕了过去。
曜日之力几乎让段行疆爆体而亡，他咽下喉腔里的血，对段淮衿交代：“封锁消息，不要让外界知晓。”
“兄长！！”
段行疆在段淮衿的呼喊声里，转身离开了。
他去了红莲地狱。
自己将自己镇压。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曜日降下了神罚。
山河破碎，整个修真界乃至人界，都陷入水深火热里。
段氏家主为了家族，对外宣称是段行疆觊觎神明之力，在荒渊秘境里带回了曜日之力，引发了这场浩劫。
而他，已经亲手将段行疆与曜日之力一同封锁在红莲地狱中。
段淮衿拼了命要去告诉世人真相，却被囚禁起来，那是要风得风的二公子第一次尝到了背叛的滋味。
整个段氏，背叛了他们的少主。
段行疆的信奉追随者，并不相信，长跪于段氏宗族山下，要段行疆亲自现身说法。
江挽眠作为旁观者，无能为力。
却在浩浩荡荡的人群里，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白衣男子，旁人都叫他——谢惊鸿。
谢惊鸿拉过身边孩童的手，说：“我不信少主是那样的人。”
孩子声音稚嫩，“我和爹爹一样。”
“若是爹爹没能回来……”谢惊鸿将令牌交给孩子，“你要替爹爹，继续效忠少主。”
谢惊鸿亲自去了红莲地狱。
他拼死闯入红莲地狱，终于见到了段行疆，将外界所有情况一一告知，也因为业火焚烧的不治之症，死在了那片地狱里。
也正是因为谢惊鸿此举，段氏家主联合一众仙尊，将红莲地狱封印转移为秘境，彻底沉入无妄海，成为了后来的无妄海秘境。
后来曜日神罚再不可控，段行疆动用神识，向风华传递了一个无名阵法，可以抵御曜日。
神罚，就是让每一个亵渎神明之力的人，付出不得超生的代价。
曜日神罚，更是霸道的要毁灭这个世界。
段行疆潜入无妄海最深处，得到了浮笙掠影水镜，强行融入身体，将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
一个带着曜日之力，与水镜一同封印在无妄海秘境。
一个吸纳红莲地狱的业火，作为曜日魔尊，回到了修真界。
段行疆亲自去了段氏，屠灭全族，取回了残存的最后一点曜日之力，将神罚揽于自己一身，回到了那片……他诞生的地方。
魔界荒渊。
再也没有离开过。
江挽眠就这般看着……
看他起，看他落。
看他覆灭，看他辉煌，看他不再是他。
梦里如何也落不下的泪，终于垂落，滴在剔透的回溯晶石上。
“段…行…疆……”
江挽眠踉跄着从床上起来，肆虐的红莲业火为他一路让道，纵使此方地狱血污满地，少年雪白的衣角也未曾沾染一丝尘埃。
迈出宫殿那刻，偌大的漩涡之门出现在眼前，过去便是人间，留下即是地狱。
少年翻飞的衣角没有为这扇大门停留，而是径直走向血海中央被阴魂撕咬的人。
“段行疆！！”
阴魂被江挽眠身上的圣光所驱散，却又叫嚣着，要撕碎段行疆这个十恶不赦的恶种。
江挽眠捧住段行疆被蚕食了大半的脸，看着昔日叱咤风云的曜日魔尊眼眶深深凹进去，里面已经没有了眼珠，痛得不能再呼吸。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爱人的额头，金色的泪自眼角滴落，“……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在。”
秘境轰然消散，整片红莲地狱极速上升，曜日之光忽明忽暗。
“走……”
段行疆的嗓音如同破旧的风箱，摧枯拉朽的作响。
他抬起手……
那是残留了几缕血肉的白骨，虚虚擦拭江挽眠面上的泪痕，“别哭……”
“我的小救世主……”段行疆轻声，“往前走……不要回头。”
秘境崩塌的最后，段行疆割裂了千年之久的灵魂终于得以重聚，他的心从未如此释然，却遗憾着，没能再看江挽眠一眼。
哪怕只有一眼……
算了。
高悬的明月，从不是一个人的，他如是想到。
即使他看不见少年光耀天下的模样，这世上也会有千千万万的人看见，记住，追随。
那样……真好啊。
“………”
段行疆不知道生命的尽头还能说什么，于是，他这个做过英雄，也做过刽子手的恶鬼，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自己贪婪了一回。
努力借一寸明月之光，作为地狱途中的亮色。
“你……爱我吗？”
可惜的是，他仍然没能亲耳听到少年的回答。
或是，问出这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生息。
江挽眠说：“我爱你……”
少年当然知道段行疆已经听不到了，却仍是低头，在那瓣沾满血污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无论疾病或是康健，顺利或是失意，贫穷或是富贵……”江挽眠抱着段行疆飞速消散的身体，唇角带笑，“江挽眠爱段行疆生生世世，永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