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嗤！”
飞艇缓缓泊入停靠位，莉亚教授当先开启舱门，带着学员们走下了飞艇。
刚跨步迈上舷梯，学员们的兴奋议论声便被凛冽的狂风吹散。
空气有些湿黏，带着些冰冷的金属味道，江寻顶风眯着眼扫视了一圈，便将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
他们此刻的位置，位于一座占地巨大的建筑群的顶端，放眼望去，能看到围绕着这座建筑群四面，划分出不同区域的模拟实战场。
不愧是独占一岛之地打造出的专业实训基地，这些区块内部的环境与设施看起来都十分完备。
有的区块遍布着各种废弃交通工具与残垣断壁；有的是高低起伏不定的沙漠与零星绿洲；有的仿建出了狭窄幽深的街道小巷；有的仍维持着原始的自然风貌。江寻甚至还在一瞥间，看到远方在云雾中露出一角的空中楼阁以及一片被单独隔离出的海域。
圣所中的许多向导，都从小成长在单纯简单的环境之中，突然面对这般景象，脸上都不禁露出各异的神色。
根本没有给大家缓和的时间，所有学员到齐后，莉亚教授便带着人乘坐升降梯进入了脚下的建筑内部，简单说明了今日的所有课程项目和注意事项，要求所有人换上了课程指定的制式装备后，便将学员们按照小组分散开来，分拨派往各个项目点开始了正式的演练。
毕竟不是第一次实战演练，学员们很快从开始的手忙脚乱，迅速进入了状态。紧张的竞争氛围缓缓弥漫了开来。
江寻与洛伦茨的实战经验非常丰富，在以往的协同训练中，总是名列前茅，可今天的实训过程，却格外的不顺。
“……啊，对不起呀，江寻向导，我和搭档的匹配度不太高，配合起来总是控制不好。”协同越障环节中，江寻刚刚踏上一道关键碍口，便猛地被身后传来的一股力道狠狠一拽，斜侧着身子，摔下了高台。
抬眼看去，那名将他拽下来的哨兵正故作歉意地对他笑着，脚下却毫不停顿，快速越过江寻冲到了前面。
“你没事吧？”另一条路线上的洛伦茨当即中断了自己的进程，几步越过中间隔着的障碍，从地上扶起了江寻。
“没事。”江寻借着洛伦茨的力道站了起来，快速扫过他们前后的几张面孔，心里已明白了大概。
洛伦茨也被今天层出不穷的意外干扰，惹得沉下了眉眼，面带不善地凝望向刚刚越过江寻的那组学员。
“是弗兰克？”这种打压排挤，在哨兵学院那边更加常见，洛伦茨一路走来，不知因为自己的出身问题遇到过多少次，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应该是，不过，可能还不止他们。”江寻随手拍了拍身上沾染上的泥土，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远处，正和弗兰克一起通过另一条路径的桑扶的目光。
不愧是能自主考上高级研修班的向导，桑扶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一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模样，全神贯注时，竟也能跟得上弗兰克这个即将迈入A级的哨兵的步伐。两人顺利完成了这一个项目之后，弗兰克远远朝着江寻两人投来了一个略带挑衅的目光，又低头对着身边的桑扶面带赞许地说了句什么。
就这么一句话，便让桑扶瞬间容光焕发起来，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这头被中断了进程，略带狼狈的江寻二人，下巴抬得更高了。
洛伦茨冰蓝色的眼眸中已有冷意凝聚，完全显露出了作为高阶哨兵的锋芒。他看向江寻，微扬了扬下巴示意：“需要我去解决吗？”
江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身前身后，那些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的视线，“不必，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而已，专门去解决反而浪费了我们的时间，正中他们下怀。就按我们的原计划来就好。”
洛伦茨也冷静了下来，明白了江寻的意思。
接下来的关卡中，两人按部就班地一道一道完成，不去在意被反超的排名，而随着他们的名次下降，遇到的各种“意外”也明显少了许多。
就这样，一上午的时间过去，弗兰克与桑扶两人以绝对的优势，在排位榜上占据了榜首的位置，而江寻两人，则堪堪排在了第五。
这史无前例的落后排名，也让周围的议论声渐起。
“哎！看来再有实力，也比不过人家有个好家世……”
“弗兰克少爷和桑扶本来就很强好吧！而且他们两人已经……匹配起来当然比夏因向导他们更默契啊。”
“这个夏因，当初要是答应了弗兰克少爷，现在哪还有桑扶的事啊！之前感觉洛伦茨阁下也不错，现在看来还是比不上弗兰克少爷呀。”
“嘘！小声点，你还评判上了？他们几个哪一个都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吃你的饭吧！”
江寻与洛伦茨在众人的各色目光中，淡定地用完了午餐，在桑扶清脆的笑声中，时间来到了下午，他们迎来了今日的最后一个环节——模拟据点争夺。
所有小组被集合在同一片场地之中，场地中央的高地上升起了一个不断向外释放不规则强磁力的能量核心。同时，一队全副武装的防守方士兵，也依次就位，站上了高点的各个位置。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个项目，需要综合考验哨兵向导的协作能力与个人实力。要求在规定的时间内，突破模拟火力的封锁，登上高点触碰到能量核心。需要注意的是，所有学员不仅要躲避防守方的枪械攻击，还要抗住能量核心带来的强烈精神干扰。
一见这个项目内容，簇拥在弗兰克身边的几个哨兵便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这样的环境下，显然更有利于他们发挥。
果然，开始的铃声刚一响起，江寻与洛伦茨两人便被一群突然涌上来的人流，挤到了人群最后方。在“不得进行直接接触性干扰”的规则下，即便洛伦茨是场中战力最高的人，也被死死地压制在最后，难以寸进。
尤其是在弗兰克与桑扶在众人的维护下，快速向前推进时，这种故意的骚扰更是被发挥到了顶峰。
桑扶拼尽全力，在跟上弗兰克速度的同时，将一层精神力化为稳定的屏障挡在对方身前，为他过滤阻挡掉大部分的精神干扰。巨大的消耗让他的脸色有点发白，但眼看着两人一步步占据上风，他的眼中充满了兴奋。
即便桑扶已经尽力，可他平日里使用技能多是为了完成课业，真正实践起来，凝聚出的屏障既薄弱又不稳定。表现在现实里就是，弗兰克获得的保护作用十分有限，还动不动就失效，在关键节点反而会经常干扰到他。
在这样的拙劣配合下，弗兰克的面色不太好看，但瞥了眼被死死压制在外围的江寻和洛伦茨，还是暂时压下了脾气，没有在这种时候当场发作。
可桑扶却丝毫没察觉到弗兰克此时的不耐，他的注意力全被这近在眼前的胜利吸引了过去，回头看向江寻的目光得意非常，语气雀跃又嘲弄：“这就是你的实力吗？也不过如此嘛！机会放在你眼前，都不知道珍惜，现在后悔也晚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说对吗，夏因？”
话落，他的面上便因为兴奋泛起了一层红潮，得意地向后一靠，故意在江寻面前倚在了弗兰克身上。
江寻没有回应这幼稚的挑衅，他和洛伦茨二人不紧不慢地跟在所有人后面向前推进着，不时低头，查看一下时间。直到指针跳转到了某一个刻度上时，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洛伦茨突然动了！他居然甩开了江寻，一个矮身前冲，便突破了围堵在两人身前的人墙，如鬼魅般绕到了高地的另一侧。随后，在赶上前来阻拦的人身前虚晃一枪，便再次避开了拦截，脚下一蹬，迅疾冲到了所有人最前方。
他的突然爆发，瞬间吸引到了防守方的注意，马上便有几名士兵调转了枪口向他瞄准过来。同时，弗兰克那边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也被他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个瞬间，谁也没注意到的队伍最后方，江寻眼睛一闭，精神力高度汇聚了起来，下一刻，以他为起点，一股强大的精神冲击波被释放了出去，径直将他前方整个人群覆盖了进去。
“啊！什么……”
“嘶！妈的，向导在干什么？你的精神屏障呢？！”
这道冲击波并不是用来攻击，而是扭曲与放大，这是他从那种来自黑街的奇特毒素身上得到的灵感。它能够干扰范围内人群的精神力运行逻辑，精神力越强，受到的影响反而越大。
这是江寻计划中要研究的下一个技能，具体的技能构建他还没有研究完全，如今只是初具雏形，他并不认为这种冲击可以影响到那些身经百战，同时意志也极度坚韧的哨兵，可对付这些基本没有上过战场的向导们，已经足够。
前方队伍中被哨兵们保护在身后的几名向导，顿时感觉自己释放出去的精神力，突然被一股混乱的湍流搅动了起来，辛苦在哨兵身上维持着的精神壁障随之震颤，纷纷扭曲了起来。更有本身就不甚熟练的低级向导，屏障直接完全崩解了开来，受其保护的哨兵当即一声闷哼，抱头半跪了下来。
场中瞬间陷入一片小范围的混乱之中。
而与此同时，洛伦茨身上覆盖着的那层屏障却异常坚韧而稳定，几乎将能量核心中释放出来的干扰屏蔽掉了一大半。
此消彼长之下，洛伦茨一举突破了人群，凭借着他绝对的速度与力量，如利刃一般撕开了面前的火力网，瞬间登上了据点，抬手触碰到了能量核心。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弗兰克等人反应过来，追着洛伦茨试图阻拦的时候，早已来不及。再加上向导们一时之间根本无法重新建立起新的屏障，追赶而上的哨兵，在强烈的干扰下，水准大失，根本无力有效拦截。
眼见着洛伦茨甩下江寻抢先完成了项目，距高点几乎只有几步之遥的弗兰克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们不仅没有拦下洛伦茨，反倒替他扛下了大部分来自防守方的火力封锁，此刻迎着洛伦茨居高临下俯视下来的视线，弗兰克的怒火几乎灼烧了他的整个胸腔。
“弗兰克……”桑扶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本身体能就一般，跟上弗兰克的步伐已经十分吃力，但此刻看到弗兰克的神色，还是硬着头皮劝慰道：“这是哨向协同演练，洛伦茨抛下了向导一个人到达终点根本没用，夏因现在没有哨兵协助，根本不可能越过我们上去。胜利一定还是属于我们的。”
桑扶的这番话语稍稍平息了一些弗兰克的怒气，他冷着目光瞥了桑扶一眼，还未重新构建起来的壁障在他身前忽明忽灭。
“那就快点给我把屏障重新撑起来！”
队伍暂停了推进，向导们开始重新为搭档构建起屏障，弗兰克看向被远远隔在人群最后的江寻，冷冷一笑。
回头见众人身上的屏障已经被重新构筑得差不多，时间也已经所剩无几，正要下令继续向上攀登。
忽然，一声清脆的铃声响彻整片场地。
“时间到！任务结束！”平直的电子音向众人砸下一颗惊雷。
什么……？
众人愕然睁大了眼睛，为这突如其来的铃声与电子播报震惊不已。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一花，远远落在所有人身后的那道人影周身一片光影变幻，从空气中凭空消失。而同样的一个人影，从空气中慢慢浮现，出现在了前方据点中，正笔直站立着的洛伦茨身畔。
看一眼腕间时钟上瞬间跳转的数字，再望一眼前方江寻唇角挂着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见识过更多高阶向导手段的弗兰克，脸上的从容和矜贵彻底碎裂。
他的脸色彻底铁青下来，声音几乎中牙缝中挤出来：
“A级向导幻术技能，感官迷雾？！”
“不敢当，”江寻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地解释，“还做不到完全构建出新的环境欺骗掉这么多人，只能算是阉割版，稍稍改变了一点视觉感知而已。”
最后一个项目结束，积分被飞快自动结算了上去。本场演练中，唯有江寻和洛伦茨小组成功完成了任务。电子排行榜自动滚动更新，原本位居第五的江寻两人，名字瞬间跃升，一下子压过所有人，高居榜首。
“漂亮！”防守组的陪练人员们，亲眼目睹了眼前这场精彩的攻防轮转，忍不住低声喝彩。而桑扶等人，看着弗兰克怒火贲张的模样，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在这时候凑上前去。
“好，很好！”
极度的恼怒和一种被当众羞辱的难堪，让弗兰克失去了惯有的风度。他猛地一把扯下了手腕上用来计时的腕带，狠厉的目光甩在了旁边，试图开口说些什么的桑扶身上，暴怒的低吼声让对方的面色瞬间惨白下来：“废物！身为向导，连一个幻境都看不出来！”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维持形象，铁青着脸，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直接将桑扶扔在了原地。
桑扶僵在了原地，脸上刚刚因为占据上风而浮现的红晕尚未褪尽，便被一片惨白所取代。
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如把把冰冷的尖刀般一下下狠狠扎在他的身上。
尤其当迎上高处江寻投来的那抹怜悯眼神时，极致的怨恨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猛地冲向了江寻，面目狰狞声音尖利：“夏因！你别太得意！你以为赢了一次演练就了不起了吗？！你以为现在有这么多人追捧着你，你就有多厉害吗？我告诉你！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他指着江寻，因为极度的激动，全身都在发抖：“你以为一个B级有多厉害？你也就是因为和他们的匹配度高一些，才能得他们多看几眼！甚至有的人，就算匹配度高也看不上你！你不是还匹配上了凡纳家的大少爷吗？！怎么没见他搭理过你呢？哈！等更厉害的人出现，你看看洛伦茨、季千钧他们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哈哈哈！”桑扶跨前一步，几乎抵上了江寻的面孔，扯出个恶意满满的笑，死死盯住江寻的眼睛：“你难道不知道吗？联盟出现了新的S级向导！真正的S级！和你一样年轻，但是实力是你永远也够不到的强大！等消息传开来，所有人！不管是来自凡纳家族的大少爷，还是那些最顶级的S级A级哨兵，他们都会像追逐太阳的飞蛾一样扑过去！”
“到时候，谁还能记得你这个小小的B级向导？在他面前，你根本什么都不是！你现在还清高地拒绝这个拒绝那个？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你等着！你一定会摔得比我还惨！”
他一股脑地吼完，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也不等江寻回应，狠狠在他身上推了一把，在更多人看过来之前，脸色难看地转身跑走。
江寻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站在原地望着桑扶失控远去的背影，抿了抿唇。
看来关于他等级的消息已然传开，既然他的身份瞒不住凡纳家，那恐怕也瞒不住其他类似的家族。
与旁人所想象的欣喜不同，他并不为此觉得惊喜，只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
夜，雷欧家族宅邸书房。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内外，壁炉中跃动的火光在帘幕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柔和的古典台灯中，灯芯发出一声小小的爆鸣，随即被一只厚重的手掌拿着银剪利落剪去。
手臂放下，坐在宽大红木书桌后的人影转过了身来，看向垂首站立在桌前的长子。
弗兰克的脸上仍残留着白日里的失利带来的阴郁与不甘。而他的父亲，雷欧家族当代族长老雷欧先生，瞥过他面上的神情，却没有露出如预料中那般的疾言厉色。
老雷欧慢条斯理地托起桌面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弗兰克身上，充满了审视。
“今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老雷欧的声音平稳，不辨喜怒，“输给一个平民哨兵和向导的组合，感觉如何？”
弗兰克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嘴唇嗫嚅几下，却没能说出辩解的话来。
“抬起头来，弗兰克。”老雷欧放下酒杯，看着面前的儿子，“你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不，我要告诉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不止是我，如今站在联盟最顶端的那些世家家主们，大部分在漫长的人生经历中，都遇到过各种各样惊才绝艳的对手。”
“可是后来的结果如何呢？屹立到最后的，永远是家族！那些当年惊艳一时的人物，没有几个在经历大浪淘沙之后，还能持续闪耀出光彩的。”老雷欧喟叹了一声，似是想起了记忆中的某个身影，“你能早早遇到这样的一个对手，也是好事。你也该长大了！”
“你要明白，你生来就是雷欧家族的继承人，你和那些平民从来都是不同的。”老雷欧点了点弗兰克，语重心长，“他们才是需要去靠自己争胜负的人，他们努力一生所求的，或许只是成为你手里一把趁手的工具。你的战场从来都不在那里，不要再把眼光局限在那点小孩子过家家的胜负之上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要去争夺的，只有最好的东西。你的对手，只有那几个最顶尖的世家。其他的东西，统统都不值得让你再去耗费心神。”
弗兰克心神一震，抬首望向自己最尊敬的父亲。
“前两天黑街的事件，你听说了吧？”见弗兰克点头，老雷欧面上露出的那丝和蔼敛了下去，郑重说道，“愈灵殿上任殿主玛格丽特大人亲自调走了当时的现场影像，经过分析，那位化名‘希先生’的向导，精神力总量已经达到了S级的标准。虽然手法稚嫩，但他确实已经踏上了S级之路，而且是最为正统，潜力最大的‘寻道者’之路。”
弗兰克眼中闪过震惊。
什么？！
此刻，困囿于白日失败中的心神再顾不得怨艾，皆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确切消息彻底震撼。
S级？寻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