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陆厌离站在庭院中，深深吐出一口气，任夜风瞬间席卷，驱散他身周那层沉闷的气息。
回头看去，身后那栋庞大的宅邸灯火通明，陆厌离却觉得它像是一头贪婪的巨兽，将走入其中的人们一点一点吞噬殆尽，尽数变得面目全非。
方才父亲接到的那几个通讯，每一个他都听得一清二楚，眼见着对方的神情从暴怒渐渐转变成贪婪与算计，那些看似安抚的话语，就像是一把把冰冷的利刃，即使他早已不再对他抱有期待，麻木的心仍被扎得刺痛不已。
陆厌离自嘲一笑，也许正因如此，父亲才能够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打败所有天赋高超的叔伯，登上陆家家主的宝座，又一路将家族推到如今的位置。
自己终究做不到像他那样，将身边的一切都无情地利用殆尽。
陆厌离最后望了一眼这个束缚了他整个前半生的华丽牢笼，转身，再不迟疑地踏出了大门。
*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餐，陆厌离便驾着车子出门，出现在了威尔逊将军家别墅的门外。
威尔逊将军常年驻扎在M80星系镇压第八军团所属的边缘星域，但由于将军夫人的工作在中央星上，所以每次抽空回中央星时，他都会放下手中的事务，专心陪在夫人身边，享受二人世界。
这一次，威尔逊将军也是因为时近年底，需要回来述职，再加上不放心陆厌离的事，这才提前了一段时间回来。
威尔逊将军在中央星的住处不算太大，也并无仆从，这会儿只有一位常年跟在他身边的护卫兵在门口充当守卫。
经过通报后，陆厌离很快便站在了威尔逊将军家的门厅里。
“呦！让我看看，是谁这么一大早地就来找我了！”
远远地，一阵带着笑意的声音便从楼上传了下来。陆厌离一抬头，便看到了身着一身居家服，在夫人的陪同下走下楼来的威尔逊。
“将军，夫人！冒昧打扰了！”陆厌离歉意地对着面前这对伉俪微鞠一躬。
话音未落，便被威尔逊在背上拍了一巴掌，按进了客厅的沙发里。
“行了行了，现在又不是在军中，我们两个都在休假呢，就别跟我来那一套了。”威尔逊拉着身旁的夫人，大刀金马地往陆厌离对面的沙发上一坐，打量着眼前这个面色似乎有些不同的下属，有些兴味地挑了挑眉，“这么早来找我，怎么了？有事？”
陆厌离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迟疑了片刻，才开了口，目光却是看向坐在威尔逊身边的莱娜夫人：“其实我这次来，不是找将军您的，我是来找莱娜夫人的。”
本只是来作陪的莱娜夫人一楞，扭头看了威尔逊一眼，虽然不知道丈夫这位年轻下属为什么来找自己，还是温和地应了声：“是陆厌离少将吗？找我有什么事？”
陆厌离对着莱娜郑重行了一礼：“夫人，我想请您帮个忙。”
“帮忙？我？”莱娜夫人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年轻将军。
“哦？什么忙？说来听听！”威尔逊此刻彻底被吊起了兴趣，自己手下这位陆家三子，过去一直任劳任怨地到处打仗做任务，几乎从没有过自己的个人生活。这一次堕化又恢复了过来，才总算活得稍微像个人了。不过，除了一直要找那个据说救了他的小向导，也没见过他有什么别的私人请求，不知道今天来找他的夫人是为了什么。
“之前听将军提起过，夫人是星联通讯网的主编，我想……”陆厌离有些迟疑，被衣领遮住的颈子有些发烫，“我想拜托您，通过通讯网帮我发布一则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莱娜夫人疑惑地扭头看了一眼威尔逊，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状况。据她所知，面前这位陆厌离少将，可是中央星上炙手可热的陆家三少爷，他们家手下掌握的各类媒体、势力，不知比自家强上了多少倍，怎么会专门跑来拜托她帮忙？
而威尔逊一楞之后，却是马上明白了过来，但他也不会随意泄露自己下属的隐私，即使是在自家夫人面前也是如此，于是只是含糊地问道：“是找你之前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对！”
见丈夫一副知道内情的模样，莱娜也没有多问，答应了下来：“当然可以，我们通讯网上也是有广告位的，由我来操作还可以给你拿个内部价。”莱娜小小地开了个玩笑，对着陆厌离眨了眨眼，让他更加放松下来，“你是想用什么形式发布？由你来描述，我帮你撰写？还是别的？还有什么要求吗？”
“嗯……用视频片段就可以，只有一句话，我已经录制好了。”陆厌离深吸一口气，耳根微微泛起一丝红晕，在上司的面前努力维持着正经的表情，“其他的没有什么要求，就是，我希望发布的范围可以大一些，至少要覆盖整个中央星系在内，费用的话，不是问题。”
“就一句话？”威尔逊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了，“你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凭一句话就能找出来吗？”
陆厌离肯定地点了点头：“就一句话就可以，只要他看到了，就一定知道是我。之后不管他愿不愿意来找我，我都接受……”
说着说着，情绪有些低落了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威尔逊看着他这幅前所未见的模样——时而期盼，时而害羞，时而失落，虽然不知道他说到最后为什么有些悲观，还是由衷地为他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各种情感而感到高兴。
至于这段辛苦寻找的结果如何，他已经觉得不再重要了，能在年轻时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拼一把，绝对是直到老去也不会后悔的事。
威尔逊看了自家夫人一眼，略点了点头。莱娜得到丈夫的肯定，这才痛快地应了下来：“行！没有问题，你把视频发给我吧。”
见两人没有深究下去，陆厌离忙抬手，将自己提前录制好的视频发送给了莱娜夫人。
看着对方接收视频，并点开来查看，陆厌离脸颊的温度不禁随着播放出来的声音，越来越高。
威尔逊将军此时也好奇地凑了过去，短短几秒钟的视频播放结束后，威尔逊将军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洪亮的大笑。
陆厌离看着威尔逊笑得直拍大腿，而莱娜夫人也开始忍俊不禁，头越发低了下去，强自绷着脸眼神飘忽着，根本不敢去看自家上司。
之后，还是稳重的莱娜夫人在威尔逊身上捏了一把，这才止住了他的大笑。
“好啦，视频没有问题，你对播放时间有要求吗？”莱娜夫人含笑问道。
“越快越好。”陆厌离此时也顾不上尴尬，忙回道。
“行！后面的事就由我来帮你处理，一定把这条讯息尽我所能地传播到更广的范围里。”说着，莱娜就抬起了终端，开始联系起自己相熟的几位媒体负责人。
几个通讯下去，便将这件事安排妥当。
“好了，搞定了。”莱娜挂断通讯后，看向陆厌离，眼神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这种小插播，排期很快的，基本都会在一周内给你安排上。到时候，那边会联系你确认具体细节和费用。”
听到这里，陆厌离微微松了口气，诚恳地站起身来，向着威尔逊夫妻二人行了一礼：“多谢将军，多谢夫人。”
“这有什么好谢的，一个通讯的事。”威尔逊摆了摆手，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意渐渐平息，语气认真了些，带着长辈的调侃和一些不易察觉的关怀，“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的很高兴，等你找到了他，一定要带过来给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把我们冷酷的联盟之星变成了这样！”
陆厌离沉默了片刻，绿色眼眸悠远绵长，其中掠过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似乎又回想起了久远的过去。他的唇边绽开一个极其柔软的小小笑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坚定。
“我会的，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
另一头，上层人士之间的波谲云诡暂时还没有影响到圣所。
研修班中的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新的消息传出来，关于那位“新的S级向导”的讨论渐渐平息了下去。新的热点又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了其他的方向。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江寻重新换上那身不起眼的深色衣物，这次连领口的盾徽都摘了下来，戴上兜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流向黑街的人潮中。
再次来到黑街东区，却发现这里的气氛似乎与以往有了少许不同。来来往往的汉子更多了，整体的气势也比之前提升了一截，连带着从外部一路通往曲绍那座小楼之间的几个哨岗，都比以往森严了许多。
几次来往，早已熟悉，江寻自然不会被拦住，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小楼外围，正要走近，门口那扇厚重的大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随即，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对方也同样做了些遮掩，可江寻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头在夜光下闪耀着冰蓝光泽的头发——是洛伦茨。
他怎么会在这里？江寻脚步一顿，下意识地一侧身，隐入了旁边窄巷的阴影里。
洛伦茨并未察觉到什么，出了大门重新戴上了帽子，围上了厚重的围巾，低下头便脚步快速地向前疾走，很快便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小路尽头。
江寻慢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看着洛伦茨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重新闭上大门的曲绍小楼，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
心中掠过几个猜测，但此时，江寻也没有去深究。他今天来此的目的并不是这个。
几步走到小楼大门前，他曲指敲响了刚刚关上的铁门。
“又怎么了？都给你说过了我们就知道这些……”听到敲门声，一个声音骂骂咧咧地由远及近，猛地一下子拉开了大门。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在看到门口的江寻时瞬间化为了惊喜。
“希先生！是您！”来人说着，连忙大开了正门，一边拉着江寻的手臂向里面引，一边高声朝里吆喝了一声：“希先生来了，快去告诉老大！”
从大门走到小楼的房门口这几步的距离里，整个小楼里的气氛就肉眼可见地高涨了起来，许多之前只在曲绍身边见过一面的汉子，纷纷从不知名的地方冒了出来，热情地向着江寻打起了招呼。
还没等他们走到小楼门前，便有一个豪爽的声音哈哈大笑着，呼地一下打开了房门——正是这里的主人，黑蝎曲绍！
“希先生，您可算是来了！”曲绍那双虎目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一把从前方引路的小弟手中接过了江寻，一侧身，半扶着他就拉着走进了房门，语气热络非常。
直到将江寻按到了厅中的座椅上，又吩咐人上了茶点，这才把其他人都挥退了下去，重新在大厅中央坐了下来。
一开口，便是半真半假的抱怨：“希先生，您瞒得我好苦啊！谁能想到，咱们这小小的黑街里，居然隐藏了一位已经踏上寻道之路的真正的S级向导！”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江寻的表情，试图从这位突然变得高不可攀的希先生面上，找出些许变化来。
直到看着江寻依然是以往那般平静温和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才渐渐变得真切了起来。
“抱歉，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会走到这个地步，我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确实只有B级高阶的实力而已。而且您知道，在黑街这地方，暴露太多对我也不太安全，并非有意欺瞒，希望曲老大见谅。”江寻对于曲绍这位真性情的朋友还是很看重的，第一时间向他道了歉。
“哈哈哈！瞧您说的，能让希先生拿我当朋友，是我曲绍的幸运才是。”曲绍的心情放松下来，这才恢复了往常的态度，“希先生从上次爆炸事件之后就一直没有出现过，是怕麻烦吧？今天来，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江寻也没有绕圈子，直接说明了来意：“这次来，是想拜托曲老大帮我打听一件事。”
“哦？”曲绍感兴趣地看向江寻，“什么事？希先生说来听听？”
“不知曲老大知不知道最近刚刚回归中央星的那位陆厌离少将？”江寻认真问道。
“陆厌离？”曲绍的手一顿，随即答道，“当然知道，这位陆少将之前的名声只在军方内部流传，但从传出他彻底堕化的消息之后，事迹便在整个联盟里流传了开来，特别是这一次回归，不知道当时有多少人专门前来咱们中央星，只为在空港上看他一眼，可以算是最近一段时间众人热议的焦点了。”
想了片刻，曲绍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迎向江寻的视线：“对了，之前您拜托我调查的在空港那里蹲守您的，就是这个陆厌离少将家族的人。”
“对，就是他。”江寻点了点头，肯定了曲绍的猜测。
迎着曲绍带着些探究的目光，江寻再次问道：“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途径，可以不经过陆家，见到陆厌离少将本人？”
曲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陆厌离少将？您想见他？这……”
他沉吟片刻，一边回忆着听说过的信息一边组织着语言：“陆厌离少将在中央星似乎没有私人宅邸，一般都是住在陆家的，他的私人行程也没人知道。要绕过陆家人的视线私下见到他，难度恐怕不小啊……”
他顿了顿，试探地问：“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您想见陆少将，是……”
“他是我的一位故人，找他有些私事。”提起陆厌离，江寻的眉眼有些柔软了下来，尽数被曲绍看在了眼里。
故人？曲绍看着江寻的模样，脑中开始飞快转动起来。一位隐藏着的S级向导，一位奇迹般从堕化中重新活过来的S级哨兵……之前他从没将这两者放在一起思考，此时听到江寻口中所说的“故人”二字，他几乎瞬间便将那位陆少将的突然康复与眼前这位能力非凡的“希先生”联系了起来。
但他一向是个聪明人，见江寻没有细说的意思，便立刻打住了话头，面上露出一个笑容：“行！既然您能开口找我曲绍帮忙，那我必定尽力去办！给我点时间，我派人去调查一番，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一些陆少将的私人行程，或者其他的门路。”
曲绍满口应下此事，此时更是对一开始就与这位希先生交好庆幸不已。看这情形，他不仅仅是交好了一位前途远大的S级向导，更是与大名鼎鼎的联盟之星搭上了关系。
若是这两位今后能走得顺利，那他这个一直蜷缩在黑街里发展的地下老大，说不定也有再次突破的机会。
无论如何，这件事他定会好好地办得漂亮！
“多谢。”得到曲绍的应允，江寻郑重地致了谢。
此时正事谈完，两人放松下来闲话最近几日黑街这边的状况，江寻这才想起了刚才见到的一幕，看了看曲绍，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曲老大，刚才我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人从你这里离开，一头银发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
曲绍听到江寻的问话，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您说那个年轻的哨兵啊？是啊，刚走没多久。”
“曲老大认识他吗？他是来？”江寻实在没法将洛伦茨和曲绍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联系在一起。
“不，我们互不相识，”曲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烦恼，摇了摇头，“不瞒您说，自从上次的爆炸事件之后，咱们黑街这边出了个S级向导的消息就传遍了。”
曲绍看了江寻一眼，接着说道：“之后您一直没过来，诊所那边也暂时歇业了，所以好多想要打听您信息的人，最后都找到了我这里。刚才的那位，也是其中之一。”
江寻一楞，没想到原来和自己有关系，连忙不好意思地向曲绍道歉：“抱歉，是我只想着自己躲麻烦，没考虑到您这边，给曲老大添麻烦了。”
曲绍豪爽地摇了摇头：“这没什么，对我也是好事。因为知道我和您这位S级向导有交情，来打听消息的人态度都不错。不过……”曲绍忽然有些迟疑地看向江寻，“这些人里面，有一些我实在得罪不起，所以透漏了一些希先生您来黑街之后的事情，这……希望您不要生气。”
江寻摇了摇头，认真道：“这些本来就是我带来的麻烦，曲老大没有怪我就好了，我怎么会去反过来怪罪您。只是一些稍微调查一下就能从大家口中知道的事，不碍事。”
曲绍放下心来，这才接着道：“我也不会对寻常人随意透露您的消息，但这位的实力实在很强，我手下的弟兄们根本拦不住，我只能亲自去会了会他。好在他还算守规矩，见到我以后，也算客气，我就干脆将一些寻常的信息告诉了他，打发他走了。”
说到这里，曲绍疑惑地看向江寻：“希先生，您突然问起他来……莫非是您认识的人吗？”
洛伦茨也在打听关于“希先生”的事？
江寻脑中心念一转，已经大概明了了洛伦茨的想法。
释怀一笑，他还在担心，自己这样一直让洛伦茨替他分担来自其他哨兵的压力，又不打算和他真正接触下去，是不是有些过分。
此刻发现，原来对方也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认真，心中也算是放下了一些负担。
对着曲绍摇了摇头，便岔开了话题。
又闲话了片刻，见外面夜色已深，江寻也不再多留，再次向曲绍致谢之后，便起身告辞而去。
这一头布置完毕，江寻松下口气来，但仍不能完全放心。
陆厌离身在军部，不知什么时候就又会接到任务奔赴下一个战场，他必须在这段窗口期内成功见到他，确认他的身份才行。否则，这一次再错过，下一次又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江寻思忖片刻，压了压兜帽，加快了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黑街曲折的巷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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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猫登报找人，嘻嘻嘻[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