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经过十几分钟的观察，江寻将目光投向了一位凑到向导身旁说话，不久后又面露遗憾地离开的哨兵身上。
这人他没有见过，年纪最少有三十岁，身材高大，气息虽然不算太强，但十分沉稳，看起来像是一位延期毕业的哨兵学长。
找到疑似目标后，江寻便毫不迟疑地主动走上前去。
“您好，打扰一下。”江寻来到对方面前，先是礼貌地道了个歉，随后才说出了正题，“请问您是否参加了这一次积分赛？”见对方有些愕然地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问道，“我是向导学院的B级向导夏因，现在位居积分榜第三，不知道您是否已经确定了协同赛的搭档呢？”
那哨兵听到江寻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面对江寻的邀请，似乎有些意动，可紧接着不知想起了什么，那一丝意动，飞速化作了尴尬与躲闪。
他摸了摸鼻子，眼神不自觉地向外飘开一瞬，再看向江寻时，已是满脸的歉意：“啊……夏因向导是吗？抱歉啊，我……我已经有搭档了。”
他的这句回答说得又快又急，话音刚落，转身便走，行动间，带着一些他本人都没有发现的慌乱。
江寻的目光微凝，没有挽留，注视了那人片刻，便收回了视线，一边往哨兵学院更核心的内部区域走，一边继续在人群中扫视起来。
不一会儿，他又锁定了另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神情冷峻，独自靠在墙边的B级哨兵，他的目光不断从场中零星走过的向导身上划过。在江寻观察他的同时，也敏锐地扭过头来，与江寻对上了视线。
见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江寻便干脆地上前，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这位哨兵的实力比前一位还稍强一些，但脾气明显冷硬许多，听了江寻客气的话语，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而后，便板着面孔，冷冰冰地给出了一样的拒绝。
江寻的心缓缓下沉。
他没有停留，脚步加快，将自己的标准降得更低，十几分钟的时间里，连续询问了附近另外三四名看起来落单的B级哨兵。
结果无一例外，所有人都以各种方式拒绝了他。
江寻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这一次，他干脆走向了身边一位气息较弱，看起来只有C级的哨兵。
谁知对方一见他走近，还未等江寻开口，就慌忙地摆起了手，脚下连连后退，口中一迭声地喊了起来，像是生怕被人误会：“别找我！我、我没有报名积分赛，真的！”
可明明就在上一秒，江寻还听到他和身边的另一位哨兵讨论着要不要去向导学院那边，找找有没有落单的向导。
江寻站在原地，环视四周一圈，与他目光相触的学员们，不是无动于衷，就是立即移开了视线，他甚至还看到有人别过脸，露出了明显看好戏的神态。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向上爬升。
原来如此……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一张围绕着他的无形的网，早已悄然收紧。
有人知道他会被洛伦茨背叛，也算准了他会来哨兵学院寻找新的搭档，甚至提前打点好了这边，让这些高阶哨兵们，不敢违逆地遵守他的规则，宁愿自己找不到搭档，也要拒绝他这个名列前茅，明显能为他们带来优势的搭档选择。
这背后的人是谁？
江寻不知道，但从结果上来看，也许促成这一切的，不止一个人。
洛伦茨抛下他选择了别人，他还能够理解。毕竟，他们也只是合作关系，若是对方付出了更加令人心动的代价，洛伦茨为了自己更好的前途，在这个关键时刻临阵倒戈，虽然会给他带来一些麻烦，但他尚且能够理解。
可他没想到的是，对方会把事情做的这么彻底，故意延误自己的时间，还在背后做了手脚，让其他人也不和自己搭档。
终端屏幕上，代表着时间的数字无情地向前跳动。
即使江寻仍然不放弃地奔走在哨兵学院中，连续对着许多个哨兵发出了邀请，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接受。
17：30……17：50……17：55……18：00。
最后一刻，江寻就站在行政中心的报名处旁边，看着时间一点点流尽，工作人员整理好手中的报名册，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协同赛报名通道随之正式关闭。
江寻低头看向腕上的投影。
下一刻，积分榜再次刷新，由于没有报名协同赛，几名选手的协同赛成绩，被自动计为零分，直接进行了最后的加权计算。
零星几个闪烁着的名字，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骤然向下坠落。江寻作为其中积分最高的一位选手，经此一遭，名次瞬间跌出了前十。
江寻敏锐地听到耳边传来数道惊呼的声音，其中有的庆幸，有的惋惜。而更多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此刻也纷纷投向了他，看着他多日来的努力，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乌有。
“呵！”
正当此时，一声毫不掩饰的嘲弄轻笑，从身后传来。
江寻缓缓转过身望去。
不远处的廊柱之后，悠然绕出几人。为首者，艳丽的脸蛋上，此时却挂着一抹充满快意的恶劣笑容——正是有一段时间没注意过的桑扶。
而他身后，还跟随着几个人。其中，最为靠近他的那个身影，令江寻的目光彻底冰冷了下来。
银发碧眼，身姿挺拔，对方面上甚至还挂着那一贯邀约他时，带着的那种亲和的笑意。
正是他联系了一天也没有见到的洛伦茨。
“真是可惜呀，夏因向导。”桑扶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声音拖着长长的调子，话里说着惋惜，面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辛辛苦苦才爬到积分榜第三呢，最后居然因为找不到搭档提前失去了资格。啧！看来是平时太清高了，得罪的人太多了吧？”
江寻没有去看小人得志的桑扶，他的目光平静却沉重，直直钉在洛伦茨的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没有在对方身上找到任何受伤的痕迹。尽管早已明白了对方的选择，还是忍不住开口：“洛伦茨，为什么？我以为，我们起码算得上是朋友。”
洛伦茨侧了侧头，避开江寻的视线，只轻声开口：“抱歉，夏因，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我。”
“嗤！你还问为什么？”桑扶横跨一步，插进江寻与洛伦茨之间。看着江寻笑得嘲弄，“你还有脸问为什么？夏因，你吊着洛伦茨，拿他给你做挡箭牌，利用他帮你拿到课程高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为什么？你明明就不打算和他绑定，本来也只是把他当个工具人，现在他选择了对自己更有利的合作者，你有什么资格反过来质问他？”
他故作惋惜地拍了拍洛伦茨的肩膀，“你看看，洛伦茨明明是备受向导们欢迎，前途远大的预备S级哨兵，长得帅气战力也强，在哨兵学院这边力压所有人连任三年首席。可这样一位顶级的年轻哨兵，殷勤地追求了你这么久，别说绑定了，你连私下的邀约都没有答应过，他跟在你身边，只有付出，什么回报都得不到！”
“可若是站在我们这边，就完全不一样了！”桑扶摊了摊手，几乎把那张恶意满满的脸完全怼上来，“你能为他做的，我可以做，你不能做的，我也可以做，我甚至还可以更进一步……”桑扶眨了眨眼，语气中蕴含着某种众人皆知的暧昧味道，“……让他真正体验一下深入疏导的快乐！”他的声音缓慢地从“深入”两字上碾磨过去，让人清清楚楚地明白他的意思。
“而且，弗兰克这次不能陪我，但他承诺了，”桑扶像只花蝴蝶一般原地转了个圈，手臂搭上洛伦茨的胳膊便如菟丝花般缠绕了上去，“谁能帮我出线拿到星辉盛宴的邀请函，他便在毕业的时候推他一把，帮他进入想去的势力。别抱着你那过家家的念头了，现实一点吧！这些东西你能给他吗？”
洛伦茨此时也抬起了头，他的眼神在触碰到江寻时有些复杂，却掩不住蕴藏在深处的坚定。
“他说的没错，夏因。”洛伦茨的声音有些低哑，一字一句却毫不犹豫，“我们合作这么长时间了，可你仍然和我保持着最初的距离。别说绑定了，连一个固定疏导的位置也不愿意给我。今天欺骗了你，是我不对，但我也必须为我的未来考虑了。”
一直享受着洛伦茨带来的便利，却并无回报，一直以来确实也让江寻内心有愧，可是……
“但是，我们一开始商定合作的时候，你就说过了，你并不要求其他……而且，如果你要结束这段合作的关系，你大可向我直说，我不会怪你。”江寻看向洛伦茨，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丝难过，“可你为什么还要故意陷害我？”
“夏因，你太强了。”洛伦茨顿了顿，“说实话，我真的对你的能力十分佩服，也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你继续走下去。这次的机会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多一名对手，我就少一分出线的可能。夏因，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们都是从最底层一路爬上来的，任何一次机会，都要不择手段地紧握在手里，不是吗？”
“而且，弗兰克也对我承诺了，如果我可以彻底放弃你，那么，他便会给我一个更好的机会！”他的目光中透出一丝灼热，“你应该也听说过那位新晋S级向导的消息吧？弗兰克答应了我，他会把雷欧家调查到的关于那位‘希先生’的情报与我共享！那可是一位真正的S级向导！注定会站上联盟最顶端的人！”
“他的身边迟早会聚集起最顶级的资源与哨兵，我不求拿到弗兰克的机会，成为他的绑定哨兵。哪怕只能获得一个固定的疏导关系，对我的未来也是无可估量的助益！我知道这很难，可是……”洛伦茨的眼眸中燃起灼灼的野望，“既然留在你身边注定什么也得不到，那我为什么不拼一把呢？”
他的话语条理分明，把利弊权衡地清清楚楚，彻底撕破了从前在江寻面前所有的温和伪装。
“抱歉了，夏因，”洛伦茨的语气平静了下来，连最后一丝歉疚也几乎消失不见，“但这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江寻静静地听着，他看着洛伦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对于他而言，所有的接近、维护与盟约，背后都标好了清清楚楚的价格，一旦有人的出价更高，他便可以毫不犹豫地转身。
三观差异如此巨大的两个人，本就不可能成为长久的友人，今天就算没有桑扶，没有弗兰克，没有那个可笑的S级向导“希先生”，他们也不会成为真正的朋友。
桑扶脸上得意的笑容越发张扬，洛伦茨面上那点残余的愧疚也逐渐消散。
空气中一片难言的寂静。
片刻后，反而是江寻，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轻微地笑了一下。
这样也好，早日认识到他们彼此之间观念上的巨大鸿沟，总好过以后酿成更大的危害时，才后悔莫及。
江寻的目光在洛伦茨的脸上最后停留了一瞬。
出乎桑扶与洛伦茨两人的意料，那投射过来的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也没有失望。
他只是就那么平淡地看了两人一眼，就像看到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随后一言不发地径直转身，在众人的目光下渐行渐远。
洛伦茨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不是在故作镇静，也没有暗藏怒火，他的情绪平静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不能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的痕迹。
明明错过了机会的是对方，可这一刻，洛伦茨却觉得心中一阵空荡的不安，仿佛永远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
彻底认清了洛伦茨面具下的真实之后，江寻的心中除了些许对于失去积分赛资格的惋惜之外，真的毫无怨恨。
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中生活过的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他从不期待去改变他人，只做选择。
尽管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洛伦茨的做法的确损害了自己的利益。但站在他的立场上，按照洛伦茨一直以来的处事方式，选择看起来对他更有利的一方，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这只是三观上的差异，由从小成长的环境而决定，他并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如果对方能一直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在这个阶级差异比地球更加巨大的世界里，也许真的能有朝一日走上高位。
只不过，从今以后，这些都不再是自己会去关心的事情了。他的精力，应该更加集中在与自己真正同路的人身上。
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拂过圣所中蜿蜒的小径。
江寻逆着人流一路向外走着，身侧是行色匆匆，或为了明日的协同赛焦虑，或因为积分排名上升而兴奋雀跃的学员们。
原本他也应该是其中的一员，如今，却已经早早失去了冲击排名的资格。
江寻回想着几天前从曲绍那里听来的几种获得正式邀请函的途径，遗憾地发现，失去了这次从积分赛中获得的机会，他已经彻底没了其他的渠道。如果仍然想去参加宴会，就只能接受曲绍提供的那几套备用方案。
可备用方案实在有太多不确定性，即使冒着风险，花费了时间精力成功进入了宴会，行动也会受限，想要见到陆厌离，恐怕成功率不高。
或许……应该放弃这次宴会，重新找其他方法？
江寻的脑海中，各种念头纷至杳来，又在斟酌后，被他逐一否定。他微微蹙着眉头，一边在各种方案之间权衡利弊，一边脚步不停地向外走去。
可平稳的步伐，却被一阵惊呼与议论声打断。
“咦？这是什么？陆少将？”
“哎？真的是他！他怎么会上这种民生频道？”
“好短啊，怎么就一句话？陆少将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寻人启事吗？什么意思？他捡到了一只猫，在给猫找主人？”
“这广告插播得也太突兀了吧？军方大佬捡到了一只猫找他的主人？这种事还需要搞这么大张旗鼓吗？”
熟悉的名字掠过耳畔，随之而来的是更多令江寻心头一动的关键词。
猫？寻人启事？
江寻猛地顿住了脚步，循声望了过去。旁边不远处，几个学员正凑在一起，盯着其中一人终端上投射出来的光屏，口中啧啧称奇。
江寻的心脏猛地重重跳动了一下，一种强烈的，不可思议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心神。
他感觉有点恍惚，那些不断飘至他耳边的话语，让他充满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不可能吧？他可是在整个联盟中都大名鼎鼎的陆少将，联盟的明珠，陆家的少爷……
可心里的想法无法克制住他的动作。
下一刻，他动作迅速地抬起了手腕，指尖跳跃着，飞快登陆自己的向导核心，在终端显示出来的屏幕上操作着。
此时的江寻，脑海中再也无法想起几分钟前盘算的种种计划，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手下的动作上。
输入那几个学员对话间提及的那个媒体频道，手指悬在“进入”按键上，忽而又停顿了下来。
江寻心中复杂的情绪翻涌，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他的食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下一秒，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一定，重重点击了下去。
页面瞬间刷新，频道首页显示了出来。
在各式常规的新闻中，一个十分突兀的链接混杂其中。
缩略图上，一身笔挺军装的陆厌离视线笔直地看了过来，眼神中蕴着让人难以读懂的浓厚情绪。
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瞬，江寻点向那个视频链接。
加载的速度非常快，也许是因为片段过于短暂的原因。
画面亮起，背景似乎是一间简洁的起居室，陆厌离坐在房间正中央面对着镜头。他似乎是特意打理了一下外表，头发整齐地向后梳起，一身笔挺熨帖的军装一丝不苟，面色也不像平日里那般苍白，颊边微微透出些红晕来。惯常的认真神情下，涌动着一些说不清的汹涌情感。
下一秒，他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了出来，有些低沉，有些缓慢，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江寻……”
光屏晃动了一下，是江寻的手臂克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你的猫项圈丢了，你还要他吗？”
简单的一句话，却震得江寻脑中嗡鸣不断。
视频很短，一句话说完便戛然而止。
随即跳出来的，是一堆飞速滚动的弹幕，与评论区中，爆炸开来的留言。
网友们纷纷打卡，留言中，充斥了各种匪夷所思的猜测与调侃。
【这是什么新型的暗号吗？】
【陆少将夺人猫咪石锤！】
【陆少将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楼上大直男鉴定完毕！饭都送到嘴边了，还不会吃！】
【顶楼上，这妥妥官方撒糖啊！AWSL！你们记不记得陆少将的精神体是什么！】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我们高冷的少将吗？不管了，我先磕为敬！】
……
看看时间，这段短视频才发布了不到十分钟，可各种离奇亦或荒诞的猜测已经在视频下筑起了高楼。
可江寻此刻却顾不上去细看这些。
他直愣愣地站在人来人往的步道中间，怔怔地看着已经播放完毕，自动缩小的视频窗口，脑海中只剩下那一句简简单单，近乎幼稚可笑的话语。
他忍不住点上重播键，一次，又一次。
心中积郁已久的那层阴霾，在这一声声的话语中，被渐渐擦拭干净。
一点微小的喜悦在他心中落下了根，抽枝发芽，而后飞速绽放成花。
江寻的脸上，不知不觉地漾开了一抹笑意。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猜测，所有的不确定，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情绪猛地冲上了他的心头，将刚刚遭受了背叛与挫折所带来的所有冰冷阴霾一扫而空。
他忽然低下了头，一声又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颤动着，嘴角无法抑制地越咧越大，轻松愉悦的情绪盈满心间，即使周围人对他奇怪的反应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也丝毫打断不了他此刻的快乐。
小树。
是他的小树。
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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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猫猫掉马啦[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