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宴会厅中，任凭外围坐着的人群心中如何波涛汹涌，安坐于台风眼中心的两人，依然纹丝不动地安静用餐。
伊莱甚至心情很好，嘴角一直挂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吃着吃着，偶尔会纡尊降贵地用公筷为江寻布菜，再随口说上一两句家常，全然不理会江寻的沉默以对，以及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江寻看着碟子中再次多出来的菜肴，强忍着烦躁闭了闭眼，终于按捺不住，抬眼看向伊莱，声音中蕴着些压抑不住的燥意：“这次的修学旅行，也是你特意安排的？”
伊莱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抬眼以赞许的眼神看了江寻一眼，唇角微扬。他知道夏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本不必说得太明白。
江寻看着伊莱此刻丝毫不以为意的表情，猛地闭了闭眼，按捺下心头翻涌的郁躁。形势比人强，在联盟中，未婚的向导被哨兵追逐本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况且，对方虽然一直在以权势开路，可至今对自己并没有以强权逼迫，始终保持着绅士风度，最后也的确是自己得了好处。旁人看到了，只会把它当做一桩风流轶事，就算说破天了去，别人也只会觉得是他在无理取闹。
平心而论，若换做其他人的角度来看，也许真的会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会为了自己如此受欢迎而沾沾自喜，会因为自身得了实惠而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自己从小到大，就极度讨厌这种被人操控，身不由己的感觉，才会对伊莱这样不容他拒绝的“接近”方式产生厌恶。
江寻深吸口气，不再追问，低下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盘子中的食物，借此调整自己的情绪。只是在伊莱后续再次试图表现出亲密时，不再理会，用更加明确的态度，表达出自己的拒绝。
伊莱又尝试了几次，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伊莱也不恼，依旧维持着自己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仿佛是在包容恋人无伤大雅的小脾气。
江寻在这样暗流汹涌的气氛中快速用完了午餐，起身就走，丝毫没去管身后一路追随着他的目光。
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下午的参观活动中，江寻没有独自行动，而是一路跟随着导师和同学们的步伐，穿梭在各种珍惜植株之间。
纯粹的学术交流，这才让他心中那股子燥火渐渐冷却了下来。
因为伊莱的这层关系，江寻自然已经把阿卡夏集团划出了他未来的合作伙伴名单。但抛开个人情绪不谈，这个声名在外的生物集团果然不愧他们的名头，麾下拥有的珍惜植株多不胜数，只是半下午的参观，江寻就跟着导师亲眼见到了十数种在整个联盟中都极为罕见的珍贵药材。
更令人惊叹的是，那万千朵凝神花同时绽放的盛景。沐浴在那若有似无的清雅香气中，他感受到整个人都在这种具有舒缓药效的香氛中渐渐放松，体内的精神力也随之被推动，缓缓流转起来。这种能让人真切感受到的实力提升，总算缓解了他这一整天以来的烦闷心情。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中午逼得太紧，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江寻都没有看到伊莱的身影。然而，那位身着整齐燕尾服的劳伦斯管家仍然跟在江寻身后如影随形，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每当江寻或他所在的小组对某种植物表现出了兴趣，劳伦斯就会适时地上前，轻声细语地为他们讲解这株植物的来龙去脉等更详尽的资料。若有人表现出了更进一步的兴趣，劳伦斯甚至会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打开保护网，允许他们近距离观察，甚至亲自上手触摸。
这些特殊待遇都是周围的其他学员无法享有的。不得不说，在众多人群之中被如此区别对待，真的很容易让人产生优越感，一下子便让江寻的导师与同学们受宠若惊，对待劳伦斯的态度也不自觉地偏颇起来。
起初，大家在劳伦斯面前还显得有些拘谨，但很快，当他们察觉到这位大管家对江寻非同寻常的尊敬客气之后，话里话外，便带上了一些撮合的意味。
“夏因，你看凡纳少爷为你考虑得多周到，自己来不了，还特意令管家先生来全程陪同。”一个同学看着劳伦斯笑了笑，试探性地开口道。
“是啊是啊，今天中午凡纳少爷还亲自陪你共进午餐！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另一位年轻女孩接话道，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些羡慕之情。
“伊莱少爷的时间多么宝贵呀，他的家族在联盟里不知道有多少集团公司需要打理，还为了你亲自过来了，他对你真的没话说。”
“是啊，你没看到有多少人羡慕你呢！”
劳伦斯耳听着这些劝慰的话语，面色不动，只是唇边的弧线更加明显了几分。直到众人的话音渐渐落下，他才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少爷曾说过，夏因先生便是他的无价之宝，不论如何珍视都不为过。”
听到这话，同行的几人顿时喜形于色，暗自交换几个眼神，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顿时更加兴奋起来，恭维的话更是层出不穷。
“伊莱少爷居然如此看重夏因你。”
“夏因你真是走大运了啊！”
“天哪，太甜蜜了，比之前的陆……”这句话说到一半，那说话的人猛然意识到了不妥，连忙在劳伦斯面前轻轻扇了扇自己的嘴巴，“呸呸，当然是凡纳少爷更好了。”
江寻蹙着眉头，看到面前的几人将自己当做恭维的素材，与劳伦斯聊得喜笑颜开的模样，毫不犹豫地开口打断：“我和伊莱并没有你们所想的那种关系。”
然而，他的澄清其实并不被他们任何人在意，轻飘飘地便被更多的奉承淹没了过去。
“明白明白，嘻嘻，我们都懂！”
“咳，夏因你就是太低调了。”
“是啊是啊，差不多就行了，你也得考虑下伊莱少爷的面子呀。”
在众人的心目中，这段关系的主导权从来都不在他手上。当伊莱·凡纳对某人表现出兴趣的时候，所有人就已经在心中默认了这段关系最后的结局。
江寻看着周围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毫不在意的面孔，一股无力的厌烦感涌上心头。
这里没有人关心真相，任何解释在他们心中都是徒劳，他们只能理解在自己认知范围内的想法，而在他们长久以来生活的环境中，早已形成的严苛阶级差异，让他们只会对比他们站得更高的人阿谀顺从，对比自己站得更低的人鄙夷不屑。
正是这种与他的价值观完全无法和解的现实，让他总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让他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这个世界，无法与除了陆厌离之外的任何一人建立更加密切的联系。
江寻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心中一片寒凉，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兴致，连辩解都变得苍白无力。
这一刻，连困扰了他一整天的焦躁都被这种无力感驱散，从他的心中失去了踪影。
他不再言语，也失去了与这些人继续同行的兴趣，转身离开参观队伍，径直走向酒店主楼。与其在这里为他人的攀援做梯子，他不如回房间里图个清净。
江寻一路走回酒店大厅，对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闲言碎语充耳不闻。
走进电梯里按下楼层按钮。
可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外面伸了进来，一把摁住了将将要关闭的电梯门。
这股力道大得让电梯门当即停了下来，在顿了一下之后，再次缓缓滑开。
江寻抿了抿唇，看着伊莱·凡纳放下手来，轻轻弹了弹手指，似乎是想掸去刚才那一下沾染上的灰尘。而后，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淡然微笑，踱步走进了电梯之中。
高大的身躯顿时遮住了电梯中一大半的光线，压在电梯里先头进来的几名学员心头，瞬间让他们感到一阵压力，吓得集体噤声，身体不自觉地绷紧，瑟缩着向着角落退去，将江寻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似乎对他们的识趣十分满意，伊莱赞许地瞥了一眼这些小向导，便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江寻身上。
自然地走到江寻身边靠在厢壁上，伊莱旁若无人地侧过头去，丝毫不顾从侧面偷偷瞄过来的紧张又好奇的视线，对着江寻低语，音量却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恰好能让旁人听见：“怎么自己先回来了？玩得不开心？是不是累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
江寻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目光平淡地看向前方跳动着的楼层数字，一言不发。
伊莱的目光在江寻脸上逡巡一圈，发出一声带着点宠溺的轻笑，对他的无礼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没过几秒，随着“叮！”的一声，楼层到了。
江寻丝毫没有迟疑，迈步就走。
伊莱也施施然地起身，跟在了后面。却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间，回过头去，对着电梯里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学员，优雅地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噤声”手势，眼神中流转着的，是了然又纵容的宠溺笑意。
电梯门彻底合拢，隔绝了内外。
而门内，在一阵短暂的寂静之后，猛然爆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呼。
“哇！你们看到了吗？凡纳少爷的那个笑容！好宠好甜！他们一定是真的！”
“他们在同一个楼层下的！他们是不是住在一个房间啊？”
“天哪！他们是闹别扭了吗？伊莱少爷在哄夏因向导？他们好配！”
发生在眼前的事实，让更加汹涌的流言，随着电梯的下行，在其余学员中轰然炸开，将这个绯闻以更迅猛的速度扩散了开来。
*
江寻大跨步地走回房间，一进门便反手锁上了房门。
安静的房间，令金属锁扣转动的声响在过分宽敞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寂寥。
他信步往房间中走着，没有开顶灯，越走脊背就越发佝偻了下去，墙角昏暗的地灯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团被搅浑了的池水。
走到沙发前，任由自己向前摔落下去。柔软的布料蒙住口鼻，厚实的海绵撑住身体，他长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一整天的喧嚣与疲惫，以及那些纠纠缠缠黏在他身上的各色目光，在此刻化作了一种精神上的迟钝凝滞，一点点从身体深处漫了上来，淹没了他。
他的脑中空白一片，什么也不去想，用这短暂的宁静，安抚自己疲惫的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缠绕在身上的负面情绪才被他一一化解了去，心中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翻了个身，目光越过客厅看向窗外寂静的夜色。看着看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双充满了依赖的碧色眼眸。指间痒痒的，手指互相摩擦几下，便回忆起了那顺滑的毛发从指缝中流过的质感。
他突然觉得怀里空落落的，那理所应当嵌在他怀中的温暖，此刻杳无踪迹。
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对某个人的思念，早已如藤蔓般蜿蜒缠绕住了他。
陆厌离，你现在是否安好？是否也在某个地方，这样思念过我？
精神力随着他的思绪在体内沸腾了片刻，又慢慢平息了下来，待回过神来，江寻把这些思绪暂且按捺了下去。
伊莱的行为已经越来越高调明显了，他想要的是什么，自己心知肚明。
如果不是为了那个S级向导的身份能带来的好处，对方又岂会如此礼贤下士，费尽心思表现出一副对自己深情款款的模样？
他测试出与伊莱的高匹配度，又不是第一天了。当初对方不也只是派劳伦斯来敲打了自己一番就作罢了吗？
所以，不论如今的伊莱表现出何种姿态，江寻也一个字都不相信。
现在他在对方的地盘上，最重要的就是稳住对方，不能给他任何错误的信号，同时也不能让他完全失去耐心。要让他维持住自己那份“世家风范”，不能彻底与他撕破脸。想办法平安度过这两天，尽快返回中央星去。
心下计定，江寻重新打起了精神。
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让温热的水流稍稍驱散精神与身体上的疲惫，便换上了睡袍，准备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去应对明天的硬仗。
可刚刚进了卧室坐上床边，房间里侧，一扇他原以为是通往其他功能间的房门，便被轻轻敲响了。
江寻动作一顿，全身瞬间警觉了起来。来不及去重新换衣服，第一时间迅速整理了一下睡袍，确保不会释放出任何暧昧信号。
但门外的人可不会等他，还没等他站起身来走去门边，那扇门的把手就被人从另一侧按动，缓缓压了下去。
房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伊莱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同样换上了丝质睡袍，领口微微敞开，能透过露出的缝隙瞥见胸前的沟壑。金色滚边的暗灰色布料，闪烁着粼粼缎光，高大的身材，良好的仪态，令他即使身着睡袍都显得高贵得体，又因着夜色与这特殊的情境，平添了几分暗藏的诱惑。
他的手上拎着一支水晶醒酒器与两只高脚杯，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微笑，如果忽略他此番深夜穿着睡衣造访的行径，倒真能称得上一句君子风度。
江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底里涌起了一股对自己的懊恼。
明知这是伊莱的地盘，入住时竟然没有检查所有的门锁和房间，让对方如此轻易就侵入了进来。
可随即，他便意识到，即使他足够谨慎也无济于事。先不说这里本来就是对方的产业，他一定拥有所有房间的钥匙。就算没有，一道普普通通的门扉，又怎么可能拦得住一个动了念头的S级哨兵？
江寻不露声色的站起身来，走出卧室，打开了顶灯，让明亮的光线驱散了来人身上带着的那点儿不同寻常的暧昧气息。
“伊莱阁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伊莱笑看着江寻的动作，一点儿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听到对方的问话，优雅地举了举手上的醒酒器，让暗红色的酒液在其中滚动起来，泛起涟漪。
“夏因，咱们认识也挺久了，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能和你单独聊一聊。”他的语气温和，目光带笑深深看向江寻，“我想着，也许今晚就是个很好的时机，能让我们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
江寻看着他，同样露出了一个微笑，嘴上却反问道：“您不觉得这个时间和地点不太合适吗？我能拒绝吗？”
伊莱笑了笑，径直走进了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咔嚓”一声关闭，令江寻心中也不为人知地咯噔了一声。
伊莱如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般，信步走到沙发前，将手上的醒酒器与酒杯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玻璃相撞，发出一声轻声脆响。
“你这么聪明，夏因，”他慢条斯理地提起醒酒器转了一圈，借着顶灯端详透明玻璃中艳红的色泽，露出一个笑意，“应该知道答案的，不是吗？”
他倾斜手中的器皿，让流动的艳红酒液注入面前的两只水晶杯，而后率先在沙发一侧坐了下来，目光转向江寻，对着对面的位置，伸手一引。
江寻站在原地停顿了两秒，知道今晚这番交锋已是避无可避。微垂下眼睫，心念电转间便冷静下来，顺着伊莱的意思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大方地接过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红酒，拇指在杯沿上滑动一圈，抬头露出个平和的笑容：“伊莱阁下，想聊些什么？”
伊莱看着江寻平静无波的表情，反而欣赏地笑了起来。
他的身体向后靠近沙发里，姿态放松，掌中的酒杯摇晃起来，酒液碰撞在杯壁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不要紧张，放松点夏因，你的秘密，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他啜饮了一口酒液，继续道：“全联盟都不知道，当初陆厌离是怎么神奇地从堕化的边缘上恢复过来，甚至因祸得福，实力更进一步的。但是我知道，一手缔造出这个奇迹的，就是你吧？新的S级向导希先生？”
他眼神专注地凝视在江寻身上，似乎想要看出他心底的波动。江寻却始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伊莱感兴趣地一笑，也不去介意江寻的沉默：“你们大概是在寂静星上相遇的？这份最初的共患难的情谊，确实难得，也许就是因为这份特殊，才让你直到现在都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
说到这里，伊莱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如今的选择，或许只是因为当初可能存在的承诺，或许只是因为你见到过的世界还不够大，尝试过的真正顶尖的哨兵，还不够多？”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越发低沉了下去，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看，从家族势力、自身权柄、掌控的资源、乃至在联盟中的地位，陆厌离都完全没法和我相比。他唯一能与我匹敌的，只有一个S级哨兵的身份。但是，走到了我们这个位置的人，自身的实力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客观地说，我就是目前整个联盟内部，综合条件最为优越的未婚哨兵了。”
“而你，”伊莱的视线从江寻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势在必得，“是联盟年轻一代中，唯一踏上了那条寻道者之路，真正的S级向导。最强与最强的结合，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符合逻辑，也最稳固的同盟。”
“你能帮助我和我的家族，长久而稳固地称霸着整个联盟，甚至更进一步。而我，能提供所有外在的条件，让你的寻道之路更加顺畅。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理所应当并肩而立。”伊莱紧紧盯着江寻，不放过他面上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动摇。
“只要你选择了我，那么，你的整个人生都会踏上一个新的台阶，从此不同。而我们，也将在未来的上百年中，携手共掌全联盟的命运！”
伊莱的话语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其中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理所应当的笃定与自信。
他深深看向江寻，用这样几乎可以预见的未来，诱惑着他所认定的这位天造地设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