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伊莱阁下，我的看法不同。”
江寻毫不退缩地迎上伊莱的视线，语气平稳地陈述着他的观点：“这世上永远不缺少天才与幸运儿。如果一味追求最好的，你会发现，永远都会有更好的出现在身边。那到时候你要怎么做呢？换掉旧的吗？不，这不是我会选择的方式。”
江寻郑重地说道：“我只会选一个，并且要确保这个人也只会选择我。之后，无论遇到再美好的，我也不会再次驻足。这才是我的选择，与见过多少人无关。”
伊莱注视着江寻认真的神情，仿佛在从他的话里，分辨着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半晌，轻笑一声，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了某种循循善诱的意味：“只选一个当然是好事，大多数的向导最终都只会选一个人完成绑定。这当然也是大部分哨兵乐意见到的情景，没人喜欢一直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向导。可是夏因啊，只选一个并不意味着，你要从头到尾都只接触那么一个人啊。”
“向导的数量本就比哨兵少得多，每个向导在最终绑定前，拥有多位维持固定关系的哨兵伴侣，在联盟里本就是常态。通过比较、通过相处，才能确定最后选择的是最适合自己的那一个。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伊莱探究地看向江寻，“我听说，你至今都没有和除了陆厌离以外的任何一位哨兵建立过固定疏导关系，连精神补偿都没人帮你做……是陆厌离对你的独占欲，才让你一直过着这种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他微微倾身，深深看向江寻：“这样不是太可惜了吗？你看看你身边的那些同学朋友，哪个不是被数个哨兵环绕着的。而你呢？”
“你是最强的向导，理应拥有最广阔、最自由的选择权，只要你想，整个联盟里恐怕没有哨兵会拒绝你。”伊莱的语速渐渐放慢，声音变得喑哑而诱惑，“你就不想趁着自己没绑定之前，多尝试一番吗？只有体验得更多，你才能明白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不，我不想尝试。”江寻丝毫没有被对方的假设诱惑到，声音仍然清晰而果断，“我想要的只有那么一个人而已。”
“呵呵，你这完全就是没出校门的小孩子想法了。”伊莱轻笑出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宽容，“你只是没有体验过，等你真正尝过各种不同的滋味，想法自然就会成熟起来，那时你才能明白我说的妙处。”
他放下了酒杯，忽然起身，一步踏前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俯下身来一手撑住江寻身后的沙发，一手抓住了江寻的手掌。
俯身的动作令阴影笼罩住了江寻，气息迫近，呼吸间带着红酒微醺的味道。
他的双眼带着莫测的笑意凝视着江寻，声音完全低哑了下来，语调都变得暧昧不清：“陆厌离……那个毛头小子，连怎么和人相处都不会，他能懂什么？他能给你什么快乐？不如让我来教教你，什么是极致的快乐……”他的话语越来越露骨，带着明确的暗示，“等你尝试过了别的哨兵，自然会发现更多与以前截然不同的乐趣。”
“如果你对这些不熟悉，或者心生顾虑，可以把一切都交给我，我有很多耐心……保证会让你感受到远胜陆厌离千百倍的快乐。”他的声音几近耳语，面庞缓缓凑近，想要做什么显而易见。
这一刻，江寻终于无法忍耐下去，面色骤变，猛地抬手狠狠将他推了开来。力道之大，让伊莱都猝不及防地惊讶睁眼，后退了半步。
江寻戒备地起身，看向伊莱的目光中带着无法克制的冰冷厌恶：“离我远点！”
伊莱刚刚被推开时还只是惊讶，此刻看清江寻眼中毫不掩饰的排斥，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你就这么排斥我……”他怒气上涌，正欲发作，却看到江寻正用力搓揉擦拭着刚才被他拉住的手掌，神情中失去了以往的平静，手上的动作用力到把自己的皮肤都搓红了，一张脸上写满了发自内心的嫌恶。
伊莱盯着他的动作，面上神色变幻，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从心头闪过。
“你……”伊莱的声音里，已经完全失去了刚才的暧昧气息，带着惊疑与一丝不敢相信的扭曲，“……难道是上面那个？”
江寻闻言一怔，他和陆厌离的互动从来发自内心，怎么想就怎么做了，从来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可不管他们之间怎么相处，这都是他们私下里的事，他不可能去和任何外人描述，更不要说还是刚刚惹毛了他的伊莱。
他眉头一皱，不悦的情绪表露无疑，冷冷瞥了伊莱一眼：“这不关你的事。”
然而，江寻那一瞬间的反应与对待他的态度，已经准确无疑地告诉了伊莱答案。
这一瞬间，伊莱的脸色彻底难看了下来，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像是被无法理解的事物打乱了所有的计划。半晌，恨恨低骂一声，愤懑地抬手捂住了脸，重重跌坐回身后的沙发里。
“该死的……”他失去风度地低骂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不齿的愠怒，“陆厌离……堂堂少将，联盟之星，他为了绑住你，居然……居然愿意屈居人下？！”
半晌，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伊莱含糊不清地低骂声与愤怒的喘息。
江寻抿了抿唇，待刚才那种完全出于生理性的厌恶过去，他才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自己这样剧烈的反应，几乎是与对方彻底撕破脸皮了。这样一来，如果伊莱情绪失控要做些什么，以自己目前的实力恐怕很难反抗成功。
他暗暗戒备起来，双眼死死盯着伊莱，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而另一边的伊莱，发泄一阵之后，终于放下了手来。看向江寻的眼神复杂难辨。其中混杂着震惊、纠结、不甘，还有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挫败感。
他神情变换不定，死死盯着江寻看了好半天，像是无法消化这个事实。
江寻也一直心神紧绷，精神力隐隐运转起来，随时准备着防备对方的暴起。
让江寻松了一口气的是，最终，伊莱还是恢复了理智。只是面色难看地恨恨骂了一句什么，便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房间里终于重新恢复了寂静。
空气中残余的酒气还未散尽，被摔上的门扉仍未停止震动，可江寻已经放松了下来，重重吐出一口气，跌进了沙发里。
至此，今天晚上应该就算安全度过了。
只不过……结果不太理想。
江寻在心中思忖着，看伊莱的反应，经此一遭之后，他要么彻底放弃；要么，就会完全不再顾及他的个人意愿，使出更加强制的手段了。
只希望，今夜的此番摩擦，是福非祸。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江寻就洗漱整理好离开了套房。
出了昨天的事，保险起见，他不想再一个人独行了。下了楼连餐厅都没有去，直接来到酒店大厅的公共休息区里，选了个显眼的位置坐下，打开终端，一边浏览学术资料，一边等待着其他学员们起床。
随着时间的流逝，身边往来的人变得越来越多，许多人看到江寻独自一人在大厅里等待，马上便扭头与身边的朋友窃窃私语起来。
江寻也不去理会这些，不管什么样的流言蜚语，都不会让他少一块儿肉。
一直等到导师也下了楼，宣布开始今天的集体参观活动后，他才收起终端，自然地融入了队伍之中。
好在也许是昨天的冲击太大，伊莱今天始终没有出现，这缓解了江寻情绪的同时，却也在他心中埋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隐忧。
不过，虽然伊莱没有在人前现身，劳伦斯管家依然一如既往地跟随在江寻身后，为他提供着无微不至却又不过分打扰的服务。
只是今天的管家先生，在偶尔看向江寻时，眼神中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但最终，还是管家的职业素养占据了上风，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更加恭敬地低下了头。
而比起劳伦斯的沉默，今天，来自周遭同学们的打量与窃窃私语却愈演愈烈。
经过昨夜一晚上的发酵，关于两人关系的猜测几乎已经被所有人认定成了事实，许多人都言之凿凿地站出来亲身证明，两人已经共度了一夜，并且已经结成了固定的疏导关系。
“你们快看！伊莱少爷今天都没有出现，是不是昨晚……”一个女生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八卦的眼神中满是兴奋。
“应该……不对吧？要是昨晚真发生了什么，今天没出现的应该是夏因向导吧……”她的同伴迟疑着应声。
“哎呀！肯定是真的，昨天好多人都看到他们进了同一个房间呢！”
“这个夏因也是真的厉害，不知道身上到底有什么魅力，联盟两大S级哨兵都被他迷住了。真不知道他最后会选哪个。”
也有今天特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高年级向导，语带酸意地低语：“这个平民，也不知道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勾引到了伊莱少爷，现在攀上高枝就开始摆架子了，什么玩意儿……”
“就是！凡纳少爷能看上他就该偷笑了，还在这儿一直端着……”
甚至有几个与江寻同班的同学，凑了过来殷勤地劝告了起来：“夏因，能找到伊莱少爷这样的哨兵，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到头了！全联盟找不到第二个了，见好就收吧，别真的把人又推出去了。”
这样时时刻刻飘在耳边的议论声，江寻几乎已经听得麻木了。根本不去理睬这些无聊的话语。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始终跟在他身边的劳伦斯与周围其他的工作人员身上，随时警惕着他们异常的动向。
伊莱昨天的愤恨离去，让他没法放松下来，他实在担心，对方会不顾他的“体面”，在这最后一天里，对他使出一些更加直接强制的手段来。
整整一天时间，江寻都在这种警惕之中度过。好在伊莱一直没有重新出现，而身边其他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做出任何对他不利的行为。
直到傍晚，这一次的修学旅行计划彻底结束，豪华穿梭舰再次载着所有学员们离开种植星，驶向遥远的星海，江寻紧绷了一天的神经这才放松了下来。
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被温暖的空气吹拂着，江寻心底却一片冰寒。
隐忧并未散去，危机也没有彻底解除。
像伊莱·凡纳那样的人，从出生起就站在最顶点上，权势滔天，应有尽有。从来不知拒绝为何物，所需所想永远都能握在手中。
他真的会就这样放弃吗？
江寻望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星云，心中阴云密布。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乘坐着舰艇返回中央星的航程中，在他从没在意过的角落里，一则花边新闻，配着数张他与伊莱共进午餐、以及前后脚进入酒店套房的照片，正悄无声息地以那颗种植星为起点，以惊人的速度在星网和一些小型娱乐媒体上流传了起来。
【凡纳太子爷情定圣所，对象竟是他？！】
【震惊！豪门继承人竟公然在圣所做出这种事！】
充满了煽动性的新闻标题，再加上作为凡纳家大少爷的主人公，让这则消息的传播范围惊人得广大，影响力也出乎意料得深重。甚至穿透了星域的壁垒，远远传播到了遥远而混乱的边缘星系。
*
此时，在遥远宇宙的另一边，正有一个星球的人，因为一个疯狂的宣言，陷入了致命危机中。
“三天！如果陆厌离在三天后还活着，那么，我将对整个绿洲星释放升级后的病毒，让你们所有的人和他一起同归于尽！”实验室负责人狰狞着面目，哈哈大笑着切断了通讯。
整个绿洲星，都因为这通疯狂的宣告，陷入了恐慌之中。
指挥室中，军部众人看着那人影消失的屏幕，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连一向沉稳克制的蕾拉中校都忍不住狠狠一拳砸在了控制台上。
“疯子！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猛地转向陆厌离，“将军，您决不能向这种疯子妥协！军部绝不接受这样的威胁！我立刻向本部请求最高级别的求援，我们一定要把这伙疯子全部抓起来！”
指挥室里的其他军人也纷纷义愤填膺地附和：
“没错，将军，我们绝不妥协！不能让这些犯罪者得逞！”
“还有时间，只要军部的支援在三天内赶到，一定有转机！”
“对，我们一定有办法在不让病毒释放的前提下解决掉他们！将军请下令！”
陆厌离站在主屏幕前，注视着实验室区域的全息俯瞰图，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对着蕾拉点了点头，“蕾拉中校，再次向总部请求支援，上调生化武器威胁等级并上报现状。”
“是！”蕾拉立刻转身执行命令。
陆厌离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却不抱太大希望。
回过头来，他看向面前实时画面中的实验室，心中思绪电转。
这次事件真正的转机，在哪里呢？
与此同时，被强制播放在绿洲星公共频道上的那通宣言，已经让这颗久处平静中的行星，陷入了巨大的动荡之中。
被公开承认的“病毒”，令治安军内部本就存在的质疑与愤怒彻底爆发了开来。
许多士兵自发地围住了总督府，群情激奋地要求总督给出解释。
“总督！你为什么要帮助恐怖分子？你们到底有什么内部交易？！”
“为什么要欺骗所有人？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实验室里制造了什么？”
“三天后他们就要释放病毒了！到时候我们都得死！你满意了吗？！”
“我们需要解释！我们要拯救我们的星球！”
总督躲在府邸最上层的会议室里，看着楼下层层围拢过来的人潮，面色惨白如纸，却只能声嘶力竭地吼着让护卫们持枪严守住总督府，不得让这些暴民冲进来。
他的身后，好几个绿洲星实权部长也被迫避到了这里，看着此时岌岌可危的现状，终于有人忍不住愤怒地出声：“我早就说过你这是在玩火自焚！早晚会自食恶果！你看看，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总督早已没了一天以前强硬的模样，汗水完全浸湿了他的额发，站在自己曾经的下属面前，双目空洞，声音嘶哑无力：“我……我当然知道！但我有什么办法？我的女儿在他们手上！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失去她！他们说了，等陆厌离来了，就会放了我的女儿的……”
“你不能失去你的亲人，就让我们失去自己的亲人吗？”国防部长恨恨出声，“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我们，告诉军部？若是从一开始就集中兵力攻击，也许根本就不会出现现在的事！”
剧烈的争吵在会议室中爆发，众多被连累的政府高官们此时根本顾不得总督的身份，对他疯狂攻讦。可绿洲星政府本身就缺乏军事力量，此时得罪了军部，自家的治安军又在发现真相后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上，所有人都对目前的局面毫无办法。
而始终等不到最高长官解释与处理办法的治安军，也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混乱了起来。
虽然还有以往的纪律暂时约束住了士兵大规模的溃散，但各自为战的众小队已经彻底慌了神。他们不敢在此时放军部的行动小队进入，刺激到实验室方面提前释放病毒。也无法对军部与陆厌离做什么，只能惶惶不安地停留在已经摇摇欲坠的封锁线上，等待着更权威的长官来告诉他们，要怎么做才能真正拯救自己的家园。
更多的身处星球各地的民众们，也都在各种公共频道上看到了那番宣言。虽然在各地行政长官及各级政府工作人员的安抚下，暂时没有产生太大的混乱，但恐慌的种子已经种下。
不少的商店自发关闭了店门，各地商店遭遇哄抢，各种防毒面具、隔离装备卖到脱销，众多群众涌向空港试图提前离开。
而远在他方的各级政府机关，也都开始疯狂联系总督府，试图得到更确切的消息与命令。他们知道，现在的平静只是暂时的，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如果事态不能在短时间内得到控制，那不需要病毒，光是恐惧与暴乱就足以毁灭整个绿洲星。
这一刻，绿洲星上的所有人，都在恐慌中等待着转机。
指挥室内，调取了实验室的外部俯瞰图与建筑结构图仔细研究过后，陆厌离走到了严新雪的座位前，认真说道：“上尉，这所实验室虽然从外部看不到任何与外界的信息连接线路，可他们既然能够从内部入侵绿洲星的公共频道强制接入视频，就必然有连接外网的数据交换通道。”
看着严新雪骤然亮起来的眼睛，陆厌离继续说道：“你能找到并侵入他们的内部数据网络吗？重点是他们的控制系统或者内部通讯频道。”
严新雪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转过头去十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按动，陆厌离的话让她茅塞顿开，有了新的灵感。随着她的动作，面前的全息屏上，一串串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我想到了，将军！但是……”严新雪圆圆的眼镜上倒映出飞快跳动的字节，“他们的人能够同时入侵绿洲星上那么多的公共频道，在通讯和网络安全上的造诣一定很高，要把他们揪出来，冲破他们的防火墙，我需要时间。”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会尽力，但是，三天的话……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完成任务。”
“辛苦了，尽力而为。”陆厌离点了点头，没再催促或下死命令。仅凭严新雪一人，时间又如此紧张，这当然是场艰巨的任务，他也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转过身去，目光落在侧面的卫星监控上。
画面中，这颗美丽的绿色星球看起来仍是那么平静安宁，可在他的眼中，它的表面已经被一层乌黑的淡淡死气所笼罩。
三天，三天之内，这颗星球就会迎来它最终的结局。
陆厌离缓缓攥紧了拳头，眼眸深处跳动着坚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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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十一放假我轮空，哭死[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