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咔哒！”
启明星的辉光一如既往地明亮而温柔，平等地照耀着所有的人类。
挤挤挨挨的小街道上，大半的商店还没亮起灯光，被夹在其中的半旧小诊所，首先大门一响，“吱呀”一声推了开来，从中走出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来。
江寻依然在往常的时间里准时起床，做了早餐便开始准备起开店的流程来，丝毫也看不出昨天曾经经历过怎样的生死搏杀。
把门口的一小片区域打扫干净，又把开始营业的指示牌挂上了大门，江寻这才抬头看着头顶上明亮的启明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已经在自由城住了这么多天了，他仍对这里奇特的天象惊奇不已。
主星表面上，几点亮眼的明光格外璀璨，回忆起夏因曾经告诉过他的话语，江寻努力在这些亮光中，分辨着那个属于天启集团总部的亮点。
思维不由自主地发散，不禁想到，此时此刻，在启明星上，会不会也有某个人如他一样，抬头一边看着头顶上的这颗卫星，一边想象着这里的模样呢？
里间，有乒铃乓啷的声音响起，隐隐还有人声不住呼唤着他的名字。
呼唤声渐响，嘈杂的声音，把江寻的心绪由天际又拉回了人间。
“我在这儿呢！”
摇了摇头，江寻大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子里。
“你干嘛呢！喊你半天才答应！”
屋子里，夏因顶着一头打着小卷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双手叉腰站在卧室门口，不满地瞪向他。
“这不是应你了吗？怎么了这是？一大早就喊我？”
江寻拍了拍手，把手上的打扫工具收拾一下放在了门后，一边叉着手一边向盥洗室走。
夏因也不说喊他做什么，一个转身就巴巴地跟了上去，左探探头右戳戳他的手，嘴上没话找话地叭叭说个不停。
江寻也不嫌吵，他说一句就回一句，直到把早餐放到了夏因的面前，这才让他闭上了嘴巴。
许是昨天的风波被太多人看到了，今天一大早，诊所里就来了许多的人。好多人根本也不看病，往门厅里一坐，就聚成一圈，叽叽喳喳地谈论起了昨天的事。
江寻也不在意，好脾气地给每个人都倒上了水，手上一边做着正事，耳朵也没有落下一点消息。
“哎！昨天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我们门前一整条街都被血狼帮派来的人封了一下午，搞得我一天都没敢出门！”
“我还听到了好多枪声呢！不会是血狼帮和城主府终于打起来了吧？”
两个大妈面色有些害怕，嘀嘀咕咕地小声说着话。
旁边一个头发都快要掉光了的老头，一听到这话，马上大声嚷嚷了起来：“你们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有天启集团在，城主府怎么可能和血狼帮直接打到明面上啊？昨天的人可不是城主府那头的！”
“啊？那还有谁敢和血狼帮在咱们自由城里打成这样啊？”
“我昨天听到他们封路的人说了一嘴，是找一帮穿了一身黑衣服的暴徒来着，你说好不好笑？他们血狼帮还找暴徒？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惹到了他们，搞了这么大阵仗出来！”
一见几人说来说去，都没有一个人说到重点上，老头面上马上带上了三分得意：“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众人一听他似乎了解什么内幕的样子，纷纷鼓动着他快讲。
见众人都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老头这才说了起来：
“要说昨天的事啊，要先从这原因说起，你们可知道昨天这两家是为什么打起来的？”
“不知道啊！为什么啊？”
“西街那边的‘废铁杰克’你们知道吗？”
“‘废铁杰克’？有点耳熟啊……”
“嗨，不就是在西街那边开了一家二手机械维修店的老杰克吗？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老杰克的店可是已经在这自由城里开了二十几年了，从我年轻的时候他就在了！”一个中年男人忙插嘴道。
“对的，就是他！”老头一拍大腿喊道：“这老杰克呀，婆娘死得早，只给他留了个漂亮女儿，就是小艾米！你们知道吧？她可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
周围不少人纷纷符合。
“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这小艾米呀，居然觉醒成向导了！听说那潜力等级呀，还不低呢！”
“哇！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不是吧！就老杰克那样子，还能生出个觉醒向导的漂亮女儿啊？我家那个臭小子怎么就没给我觉醒呢，哎！”
“不低是有多高啊？能比咱们城主和血狼帮的斯科特老大他们还高吗？有B级吗？”
“你是不是傻！向导能和哨兵比啊！就咱们这破地方，能出个C级就烧高香了！”
老头一见众人已经纷纷议论了起来，忙抬手压了压：“你们这就不懂了吧！那要是在中央星那边觉醒了向导，当然是好事，在咱们自由城里觉醒了向导，那能算好事吗？！”
闻听这话，众人面面相觑一下，纷纷反应了过来，附和道：
“对啊！在咱们这里觉醒，那被血狼帮知道了，不就要送去兰台了吗？哎，小艾米也是命不好，怎么就出生在这里了！”
“怪不得昨天血狼帮出手了呢！这是发现小艾米了吧？哎，可怜的小艾米，以后是不是只能在兰台看到她了？我记得小艾米小时候可乖了！长得也很漂亮，真是太可惜了！”
“那另一帮人也是来抢小艾米的？那看样子，小艾米至少也是个C级啊，不然怎么会有人和血狼帮对上也要抢她？”
“我说呢，你们是没看到，昨天老杰克的店都被打成什么样了！啧啧，血流成河啊！听旁边的店家说，一直到今天，那地上的血水还洗都洗不干净呢！”
见众人都明白了过来，老头也适时一叹气：
“可不是嘛！你们说说，明明是个大好事，结果落到头上了却成了灾！听说老杰克前阵子还说赚到钱了，要搬家呢！你说他们要是能早点搬家到安全一点的星球去，哪会遇到这事啊！”
众人闻言，也是一阵叹息。
“那昨天最后，小艾米到底落到谁家手上了？我看到今天老杰克的店还是那个被打坏的样子，也不见老杰克的人，他不会在昨天被打死了吧？”
“这就不知道了，”老头说道：“不过听说昨天打到最后，血狼帮也没找到小艾米，不知道是被对方提前转移了还是怎么的，为了这事，斯科特老大发了好大的火呢，把负责盯人的谢堂主和负责抢人的奎克堂主都大骂了一顿！”
听到这里，江寻心下一转，也凑上前去，接话道：“我怎么听说小艾米最后是被血狼帮的人带走了？有人看到带走她的人胳膊上有个狼头纹身呢！”
“咦？是吗？我听说血狼帮没找到人啊？”老头也有些不确定了，含含糊糊地说。
江寻又接道：“我昨天也路过北门那边了，听说就是因为血狼帮的人中途又把人抢走了，所以那帮黑衣人最后都拼命了！你们说……”
江寻把声音压低，却又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该不会是有人偷偷把向导藏起来了吧？我好像听说，之前也有哪个堂主，背着斯科特老大，私吞了好大一笔钱呢！你们说，该不会……”
“你是说谢堂主？嘶！不会吧！”
“怎么不会，谢堂主可也是B级哨兵！我早就觉得奇怪了，同样都是高级哨兵，他怎么还愿意一直在斯科特老大手底下讨生活，其他的B级哨兵，哪个不是自己当老大的啊！”
“嘘！你小声点！不要命啦？让那帮鬣狗听见我看你哭不哭得出来！”
“我就不信没人说过！不过他的胆子也真大啊，连斯科特老大点名要的向导都敢偷偷藏起来啊！”
……
一见众人说着说着，把话题拐到了这个方向，江寻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来，不再接话。
接下来两天，街上依然有血狼帮的人来回奔走着找人，连夏因的诊所都被里外整个搜了一圈。
可随着时间过去，一些流言开始在城里愈演愈烈起来，来往的血狼帮成员们，彼此之间的气氛也越来越古怪。
江寻在那天之后，再没做多余的事，与夏因一起正常地开店。
又没过多久，街面上来回巡逻的那帮鬣狗们突然就不见了，一披新的面孔被换了上来。
*
主星的光辉黯淡了下来，时针滴答滴答，慢慢滑向27点，即将进入无光期。
江寻看了看时钟，又看了看里间，心下有些着急。
终于，在他就要忍不住敲门的时候，里间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曾经见过一次的那个女性哨兵，一边头疼似的挠着后脑勺往外走，一边扭过头去和夏因说着话：
“上次不是都给你带了一瓶毒液了？你怎么还要啊？虫族身上的东西哪有那么好弄！你到底要拿来干嘛啊？”
“这你别管，”夏因追着她走出来，“反正你要是搞不到下回就别来找我了！”
“哎，怕了你了！”哨兵叹息一声，还是应了下来，“行行行，我去找人问问能不能给你搞到！净给我出难题，你就是仗着我宠你！”
见到坐在门口的江寻，那哨兵也不以为意，倒是夏因，一下子止住了嘴，沉默地送了人出去，就要回房。
江寻见此，心中狐疑更甚，开口叫住了他。
“夏因，她刚才说的毒液是什么？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夏因被江寻叫住，顿了一下才转过了身，面上丝毫不露异样。
“没什么啊！就是我最近要研究一种新药，需要用到毒，所以让她帮我搜集一下而已。”
“什么东西还要用毒药去做？还是从虫族身上取的毒药？”江寻一见他的样子，丝毫也不信他说的话，逼问道。
据他所知，位于联盟西北部疆域外的虫族，其内部种类十分得多，每个种族所特有的天赋也不一，但无一例外都十分强大！
由他们身上得来的毒液，不是毒性极度剧烈就是见效速度奇快的，基本上都无药可解。寻常人沾之即死，更不要说用它们做什么药了。
“哎呀，你又不懂制药，给你说了你也不知道！”夏因还在狡辩，眼睛却已经撇向了一边，下意识不想和江寻对视。
江寻眼睛一眯，突然想起夏因明明非常排斥哨兵，却还一直维持着给他们疏导的行为，心中忽然升起一个猜测。
正要再问，却见夏因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眼看向他。
“对了，之前拿回来的那个导航模块，你解开了吗？”
江寻一楞，下意识地就回答道：“还没有，前阵子血狼帮还一直在搜索艾米的踪迹，这时候让别人发现我们和老杰克有往来太扎眼了，我想等这事彻底过去了再去找人看。”
夏因闻言，手向江寻面前一摊：“那给我吧，我拿去雷鸣那里让他找人帮你看看，在他那里绝对安全，可没人敢去找他的麻烦！”
雷鸣？江寻瞬间反应了过来，雷老大！天启集团驻自由城分部的老大！
“这……”江寻犹豫了一下。
“怎么？”夏因眼睛一眯，有点生气，“你不相信我？”
江寻忙解释道：“怎么会！只是我从没接触过这个人，你就这么直接让他帮忙，他该不会为难你吧？”
听了江寻的解释，夏因的脸色这才好了些：“不会的，这种小事他身边的人随手就能搞定，他不会在意的！”
看夏因言之凿凿的样子，江寻便也从善如流地把那个不起眼的金属模组交给了夏因。
一番对话下来，江寻早就忘了刚才的话题，夏因捏着手里的金属块暗自偷笑了下，一转身，快走几步就回了房，紧紧关上了房门。
江寻看着他欲盖弥彰的动作，再想问什么却已经来不及，眼看着夏因在自己面前没了踪影，眉心狠狠皱了起来。
*
另一边，中央星，陆家庄园。
“什么！没找到人？！”
陆厌离一声惊呼，倏然站起了身。
“坐下！”陆明远狠狠皱起眉头，看向自己这个奇迹般恢复了过来的三儿子，“像什么样子？！你母亲就是这么教你的？”
陆厌离勉强压下情绪，目光沉沉地应声坐下，再开口时，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
“父亲，你派去的人在附近都找过了吗？会不会有遗漏？他也许登记的并不是那个名字，或者登陆的日期有一些出入？”
陆厌离急急问道。
“不可能遗漏，你知道的，未经提前报备的登陆舰一年中才能遇到几个？行了！我会派人继续找到这个人好好感谢他的！”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配合愈灵殿，好好提升你的精神力！其他的事你不要多想了！”
“父亲！我……”
“陆厌离！”陆明远语气冰冷起来，“不要让我重复！现在，出去！”
陆厌离看着面前已经低下了头不再理会他的男人，嘴唇张合几下，最后还是只能紧紧抿了起来，起身离开了男人的书房。
走在宽阔却毫无人气的走廊上，陆厌离的心情渐渐沉郁下去，各种各样的猜测开始充斥在他的脑海。
进了房间，身子往下一按，便重新恢复了幼生体的姿态，几步攀上了熟悉的小小空间中，紧紧抓住脚下江寻的衣服物件，嗅闻着上面快要消散殆尽的熟悉气息。
江寻……你去哪里了？
往后几天，始终没有好消息传来。
陆厌离的心情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紧绷，终于忍不住，再一次来到了陆明远面前。
“父亲，我要出去找他。”
陆明远闻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来。
“你在胡说什么！愈灵殿说了，你现在的状况很好，精神力也在不断提升当中，短时间内根本不用去担心再次堕化，现在那么着急找那个小向导做什么？”
上下打量一下陆厌离，面上现出一种了然之色。
“你是之前没接受过疏导和补偿，忍不住了是吗？你放心，只要你配合着愈灵殿控制住你的精神力，我会给你安排好新的向导的。”
说完，示意一下他离开，便又提起了笔。
却听陆厌离的声音坚定地响起：“不！我不会接受其他向导的，我只要他！”
听到陆厌离一再的忤逆，陆明远终于发了火。
“你到底在这里闹些什么？！你是还在意你哥哥对你下手的事？我都已经撤销了他的所有职位，让他回家反省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说着，似乎是想起了过去这段时间中发生的事，语气和缓了一些：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提升你的精神力等级！你知道现在全联盟有多少眼睛在看着你吗？若是你这一次能一举突破，那整个陆家都会因为你更上一层楼的！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没有？”
“你不是一直想把你母亲的名字写入陆家家谱吗？我答应你，若是这一次，你能够成功突破等级，我就承认她的身份，让她得到该得的体面！甚至你若是想的话，也能重新被列入继承人的行列！”
“至于新的向导，你也不用操心。你知道现在已经有多少家族对你抛出橄榄枝了吗？我保证，只要你这次能成功突破，我一定能给你安排最好的向导与伴侣！你一定会让整个联盟的哨兵都为之妒忌的！”
陆厌离听着来自父亲的许诺。
这些话语，若是几个月前的自己来听，恐怕会欣喜若狂，如今听着，却如轻风拂过，丝毫不能再让自己动摇。
“已经晚了，父亲，”陆厌离摇了摇头，“我必须要去找他，只能是他，我已经被他绑定了。”
陆厌离语气轻缓地吐出了这个重要的消息。
陆明远手上一顿，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自己这个从小一直都十分听话的三子，周身气压开始凝滞。
“……你说什么？”
“我已经被他绑定了，从此以后再也不能接受其他向导了。”
陆厌离语气平静地重复道。
陆明远双目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他的容貌还如十年前，答应自己去参加愈灵殿的休眠实验时一样，整个人的眼神却在短短几个月里脱胎换骨。
可这种改变，却是自己最讨厌看到的。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陆厌离微微低下头，面色闪过一丝缱绻：“是的，我当然知道，是我主动做的，我亲手让他绑定了我。”
这副模样终于让陆明远暴怒了起来。
他倏地站起了身，身后的椅子被站起的力道一推，在地面上摩擦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鸣叫。
“混账！真是反了你了！你怎么敢的？你给我滚出去！”
陆厌离对父亲的反应早有预料，说出这件事，他就没打算能简单的过关。但这些对于如今的他来说都不重要，现在，他只想赶快找回江寻！
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陆厌离转身，离开了书房。
身后，陆明远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中蕴藏着可怕的风暴。
一直在旁边扮演着隐形人，默不作声的秘书，在这时，适时地问出一句话来。
“老爷，二少爷还被关在禁闭室里，还有明家和凡纳家主递送过来的联姻人选，您看？”
“……把老二放出来吧，”陆明远面上的暴怒慢慢敛起，目光却更加寒凉了下去，“被烙印的哨兵，对别人来说没有什么区别，对我们这样的家族来说，已经没什么大用了。”
“通知两位家主，联姻的人选可能需要换人，若是他们同意的话，就可以派人过来商讨下一步的流程了。”
说完，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笔，低下了头去。
带着金丝眼镜的秘书，闻言，微不可察地露出一点儿笑意，随即应声道：“是，我这就去办。”
刚转过身，身后又飘来一句轻飘飘的吩咐：“派人去找找那个小向导吧，在老三之前找到他，把他带到我面前来。”
秘书闻言，低声应是，随即退了下去。
陆明远微抬起头来，了然地看一眼已经退下身去的贴身秘书，又重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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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周轮空了，哭唧唧[爆哭]